慕容博收到密信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信是谢玄亲自送来的,装在普通的竹筒里,内容却足以颠覆朝局。他展开信笺,目光落在“殷国国师殷魁,易容潜伏,化名了尘”这一行时,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在凤仪宫看到的了尘大师,那个与王奕一模一样的和尚,竟是敌国国师。原来宇煌离明知如此,却还允他住进梨院,还与他论诗谈画,还...让他看那些信。
慕容博闭上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疏忽,是局。
宇煌离在以身为饵,钓一条大鱼。而她腹中的孩子,梨院的深情,甚至展灏的疯狂...都是饵料的一部分。
“慕容先生,”谢玄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陛下有令,请先生将这个消息,‘无意间’透露给摄政王。”
慕容博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日的温润:“何时?何地?”
“三日后,摄政王会去城西大营巡防。先生可在那附近的‘听雪楼’设宴,宴请几位江南来的丝绸商。”谢玄顿了顿,“届时,自会有‘醉酒的商人’说出该说的话。”
慕容博点头,将信笺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纸张,卷曲的边缘泛出焦黑,像极了某些注定要被焚毁的秘密。
“告诉陛下,”他看着灰烬飘落,“慕容博会演好这场戏。但请她...务必保重。”
谢玄深深看他一眼,躬身退去。
慕容博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雪落无声。他想起那日献上全部家产为聘时,宇煌离眼中闪过的悲凉。那时他不解,如今却懂了——她早已将自己放在棋局中央,以身为子,以情为刃,赌一个或许根本看不到的明天。
而他,天下第一富商,能倾尽家产买下城池,却买不到她半分真心。
也罢。
若不能并肩,那便做她手中的棋子,至少...还能被她握在掌心。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展灏的毒伤已好了七八成,只是心口那蛊,总在不合时宜时悸动。太医院首说,这是同心蛊在与宿主融合,待完全融合后,他便会与宇煌离心意相通,痛她所痛,忧她所忧。
展灏听了只冷笑。
心意相通?他与她之间,隔着血仇,隔着算计,隔着无数条人命,如何相通?
可每当他想要硬起心肠,蛊就会发作,心口绞痛,眼前浮现的都是她苍白的脸,含泪的眼,还有那日在凤仪宫她说“我快喘不过气了”时的绝望。
“王爷。”洛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城西大营已准备妥当,三日后可前往巡防。”
展灏收起思绪:“知道了。”洛炎听从卫羽的话照顾展灏,后来也就一直跟在展灏身旁。
展灏推门进来,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洛炎压低声音,“暗线来报,殷国最近边境调动频繁,似有异动。另外...”他顿了顿,“妙音寺那位了尘大师,最近频繁出入梨院。陛下...几乎每日都会去见他。”
展灏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茶水混着血丝从指缝渗出。
“每日?”
“是。有时是白日,有时是夜晚。最长的一次,陛下在梨院待到三更才回宫。”洛炎看着展灏铁青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慕容博最近在‘听雪楼’宴客,请的都是江南富商。但暗线说,其中有几人身份可疑,似与殷国有往来。”
展灏缓缓松开手,碎裂的瓷片落在地上。他擦去手上的血,声音冷得像冰:“备马,本王要去梨院。”
“王爷,您的伤...”
“备马。”
梨院的书房内,殷魁正在临摹王奕的字。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他临得极认真。宣纸已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内容——那句“若真有来世,愿为梨花,岁岁伴君侧”。
门被推开时,他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展灏站在门口,一身玄黑劲装,肩上落着未化的雪。他看着殷魁,看着案上那摞临摹的字,看着墙上那幅梨花图,最后目光落在殷魁脸上——那张与王奕一模一样的脸。
“大师好雅兴。”展灏走进来,随手拿起一张临帖,“字不错,有王右军的风骨。可惜...多了几分刻意。”
殷魁放下笔,合十:“摄政王驾临,贫僧有失远迎。”
展灏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一个眼神如刀,一个眸光似水,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算计。
“大师在梨院住得可习惯?”展灏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清净雅致,甚好。”
“清净?”展灏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梨院,一年三季梨花常开,地龙日夜不熄,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只为留住一个死人的念想。这样的地方,如何清净?”
殷魁不语。
展灏继续道:“本王听说,大师最近常与陛下论经谈禅。不知大师都说了些什么?是《金刚经》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还是《心经》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他忽然倾身,逼近殷魁,声音压得极低:“或者...是教陛下如何放下执念,如何忘了王奕,如何...”
“摄政王慎言。”殷魁打断他,眸光微冷,“陛下心怀故人,是长情,非执念。”
“长情?”展灏冷笑,“若真是长情,为何会允一个陌生男子住进这为亡人建的院子?若真是长情,为何会每日来此,与一个和尚独处至深夜?”
他盯着殷魁的眼睛,一字一句:“除非...这和尚,不是陌生人。”
空气骤然凝滞。
殷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摄政王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展灏直起身,掸了掸肩上的雪,“梨院的花开得再好,也只是假象。就像有些人,皮囊再像,骨子里也不是那个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没有回头:“大师,这梨院虽好,终究是别人的梦。梦醒了,该回哪,还得回哪去。”
脚步声远去。
殷魁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案上那团墨迹渐渐晕开,像极了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细碎的纹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吹散了满室暖意。院中梨花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花瓣零落一地,又被新雪覆盖。
原来再温暖的地龙,也挡不住真正的寒冬。
原来再完美的伪装,也骗不过真正的敌人。
他想起展灏离开时的眼神——那不只是嫉妒,不只是猜忌,更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展灏知道。
或许不是全部,但一定知道了什么。
殷魁缓缓关上窗,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镜中映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含笑,与王奕的画像分毫不差。
可他知道,这张脸之下,是他——殷魁。
一个为了完成任务,可以窃取亡人容貌、玩弄生者感情的骗子。
他将铜镜扣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日后,听雪楼。
慕容博设宴款待江南来的几位丝绸商,宴至半酣,果然有人“醉酒失言”,说起殷国边境的异动,又“无意间”提起了尘大师的身份。
展灏当时在隔壁雅间,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握剑的手,骨节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和尚,不只是一个长得像王奕的替身。
他是殷国国师,是敌国的眼睛,是插在玄曜心脏上的一把刀。
而宇煌离...她知道吗?
若知道,为何还留他在身边?若不知道...
展灏猛地灌下一杯酒,烈酒灼喉,却烧不灭心头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宇煌离登基那日的平静,想起她面对自己时的隐忍,想起她抚着小腹说“要为孩子着想”时的温柔,想起她与了尘论诗谈画时眼中罕见的光彩...
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戏。
如果连对他的恨,对孩子的在意,对王奕的深情...都是演戏。
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王爷,”洛炎推门进来,面色凝重,“刚收到急报,南疆八十一寨...反了。”
展灏的手一顿。
“领头的是左部蒙蚩,说朝廷苛待南疆,要自立为王。”洛炎将密报呈上,“八十一寨联合出兵,已连破五城,直逼南疆大营。”
展灏看着密报,忽然笑了。
笑声苍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好,好一个连环计。”他缓缓站起身,“南疆反,殷国动,京城有国师潜伏,朝堂有女帝怀异心...这玄曜,当真是四面楚歌。”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百姓还在为生计奔波,商贩还在叫卖,孩童还在雪地里嬉戏...他们不知道,这座城池,这个国家,正站在悬崖边缘。
“洛炎。”
“属下在。”
“点兵,三日后南下平叛。”展灏转身,眼中已无半分犹疑,“至于京城...”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传本王令,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没有本王的命令,连只鸟也不准飞出京城。”
“包括...皇宫?”
“包括皇宫。”展灏看向皇城的方向,眸色深沉,“告诉陛下,本王离京期间,请她...好生休养。”
休养。
实则是软禁。
洛炎心领神会,却还是忍不住问:“王爷,若陛下问起缘由...”
“就说,”展灏缓缓道,“南疆反了,殷国动了,这京城里...有鬼。”
他转身下楼,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而此刻皇宫深处,宇煌离正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听雪楼的方向。
谢玄跪在她身后:“陛下,摄政王已知道真相。三日后,他将率军南下。”
宇煌离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孩子五个多月了,偶尔会动,像是在提醒她,这局棋,不仅关乎江山,还关乎一条无辜的生命。
“南疆那边,准备好了?”她问。
“是。拓雄大寨主已按计划行事,只等摄政王大军南下,左部蒙蚩便会‘节节败退’,将他引向殷国边境。”
宇煌离点头,望向南方。风雪迷了眼,看不清远方。
“了尘呢?”她忽然问。
“还在梨院。摄政王的人已暗中围住院子,他出不去了。”
“出不去...”宇煌离喃喃重复,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梨院,困住了他,也困住了朕,困住了所有人。”
她想起王奕的手札,想起那句“万死不悔”。
王奕至死都在护着他们的婚服图样,至死都念着她的名字。
可她现在,却在用他为她建的梨院,困住一个窃取他容貌的敌人。
“陛下后悔了?”谢玄轻声问。
宇煌离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朕只能往前走,哪怕前路是深渊,是火海,是...万劫不复。”
她转身,走下观星台。
风雪更急了。
梨院内,殷魁站在窗前,看着院外隐约可见的暗哨身影,知道自己已被困住。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