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曜国三百四十七年冬,长公主宇煌离于金銮殿登基,成为玄曜历史上第一位女帝。
登基大典极尽奢华,九重宫阙铺满红毯,百官朝拜,万民山呼。可端坐在龙椅上的宇煌离,却只觉得那身沉重的龙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殿下跪了满地的朝臣,看着站在武官首位、一身麒麟朝服的展灏,看着他投来的、那毫不掩饰的占有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孩子,成了她最沉重的枷锁。
深夜,凤仪宫。
烛火摇曳,宇煌离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她对着铜镜中那个头戴帝冠、眉目清冷的女子看了许久,终于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是她与谢玄之间最后的联络信物。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宫中。来人年约二十几岁,面容冷峻,正是她皇兄宇煌傲最信任的暗卫统领谢玄。
“陛下。”谢玄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宇煌离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阿玄,不必多礼...还是叫我离姐,我想知道,皇兄究竟是怎么死的。”
谢玄沉默片刻,缓缓道:“离姐,展灏...是个疯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事发前七日,傅贵妃之子宇煌徵突然在宫中失踪。后来有人传信,说小皇子被绑到了京郊的寒山寺。君上——先帝心急如焚,不顾劝阻,执意亲自带人出宫营救。”
宇煌离的手指收紧。
“那是个陷阱。”谢玄的声音里压抑着痛苦,“寒山寺内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听说先帝与无刑统领带去的三百禁军全军覆没。”
“那人呢?”
谢玄摇头,殿内死一般寂静。
“有人说,这是展灏设的局。”谢玄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可他又为您平反了叛国之罪,拥您登基。我实在不明白,他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想干什么。”
宇煌离闭上眼“徵儿呢?他……”
“从始自终,没人看到过他”
她想起展灏抱着她上马车时说的话——“我会给他全天下”。所以,他是要为她,为他们的孩子,夺这天下吗?
以她皇兄的性命为代价。
“离姐,”谢玄低声道,“展灏如今权倾朝野,朝中大半武将都是他的心腹。你…..千万小心。”
宇煌离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阿玄,你可愿继续为宇煌一族效力?”
“离姐,你说什么呢?我虽姓谢,但我爹从小就告诉我,离姐和君上是我的亲姐弟”
“好。”宇煌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从今日起,你暗中组建一支只效忠于我的暗卫。记住,要挑那些与展灏有旧怨,或者家人在他手中吃过亏的人。”
谢玄接过令牌:“好。”
“还有,找到皇兄的孩子徵儿!”
“嗯”
三日后,御书房。
展灏推门而入时,宇煌离正在批阅奏折。她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长发简单挽起,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可展灏知道,这柔美之下,藏着怎样锋利的刀刃。
“陛下今日气色不错。”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朱笔,“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做便是。”
宇煌离任由他拿走笔,抬头看他:“展元帅今日来,所为何事?”
展灏放下笔,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离儿,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宇煌离偏头避开他的手:“这里是御书房,展元帅请自重。”
展灏的手停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走到窗边:“你可听说过,无忧谷‘诡蜀’一脉的规矩?”
宇煌离一怔。
“每一代诡蜀,只收两个弟子。”展灏的声音平静无波,“这两个弟子出师后,命中注定只有两条路——万钟之主,或隐泉之士。”
他转身看她:“我师父那一代,他选了做隐泉之士,云游四海,逍遥自在。而他的师兄也就是你的七皇叔宇煌绝,权倾朝野!”
宇煌离静静听着。
“我出师时,师父让我选。”展灏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龙案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我说,我要做隐泉之士。我要带着心爱的人,寻一处世外桃源,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可是离儿,我试过了。我想放下一切带你走,却怎么都不能如愿。每次我想要抽身,总有无形的手将我拉回这权力漩涡。”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既然如此,那我干脆就走另一条路——万钟之主。”
宇煌离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要这天下...不是为我,也不是为孩子。是为了证明给你师父看,给我皇兄看,给你自己看——你选的路,没有错。”
展灏哑然失笑了:“我的离儿,竟然这么想我?”
他直起身,整了整朝服袖口:“所以,我可以当摄政王了吗?”
宇煌离瞳孔微缩:“展灏!你已经是镇国大元帅,统领全国兵马,还不够吗?”
“不够。”展灏轻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疯狂,几分戏谑,“谁也不会嫌弃权力不够大。况且...”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也要为咱们的孩子着想。国婿的官位,总得要匹配得上女帝的身份,你说是不是?”
宇煌离猛地站起身:“展灏!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展灏挑眉,“离儿,你以为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会有几个人服你...”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没有我,你只怕连咱们的孩子,都保不住。”
宇煌离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明日早朝,我会让百官上奏,请封摄政王。”展灏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只需要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办。”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她:“对了,你二叔宇煌言毅,我已经派人‘请’他回京了。毕竟女帝将新婚,皇叔总要在场见证的,你说呢?”
宇煌离的心沉到谷底。
他这是在告诉她,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展灏走到门边,推门前,忽然又说了一句:“离儿,别想着反抗。你现在怀着孩子,不宜动怒。好好休养,等孩子出生...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天下。”
门开了,又关上。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宇煌离跌坐在龙椅上,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这个孩子,成了展灏控制她最好的筹码。成了他名正言顺插手朝政、甚至谋夺江山的理由。
她想起谢玄的话——“展灏是个疯子”。
不,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
哪怕那代价,是她皇兄的性命,是她一生的自由,是这玄曜江山的安定。
窗外,夜色深沉。
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可宇煌离却觉得,自己正身处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而那个亲手打造囚笼的人,口口声声说,爱她。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禁军——那些,都是展灏的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西北方向。
“展灏,”她轻声自语,指尖在窗棂上划过,“你以为,这盘棋你已经赢了吗?”
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
铜镜中,那个头戴帝冠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光芒。
狐狸进了笼子。
可猎人忘了——
最危险的猎手,往往最擅长伪装成猎物。
游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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