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麒枯坐了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时,他终于站起身,摸索着走向宇煌离的房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后,住着他愿用性命守护的女子,也是如今让他痛不欲生的存在。 “离儿。”他叩门,声音嘶哑。 门开了,宇煌离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似乎也一夜未眠。 “墨麒,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温柔。 墨麒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化为一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墨麒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如果我要你嫁给我,你会答应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宇煌离怔怔地看着他蒙着白布的脸,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黑暗。她想起展灏,想起那夜他松开她的手,想起无刑将她带走时他背过身的背影。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好。” 墨麒身体猛地一颤。 她答应了。 真的答应了。 如同展灏所言,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愧疚,因为恩情。 “离儿...”墨麒的声音发颤,“你当真...” 话未说完,宇煌离突然捂住嘴,转身冲回屋内,扶着墙剧烈干呕起来。她的肩膀颤抖着,那模样痛苦至极。 墨麒慌忙上前,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公主,你怎么了?我替你诊脉...” 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墨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虽看不见,但医术未废,那滑脉的触感如此清晰—— 她怀孕了。 至少两个月。 展灏的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她在青楼卖唱...为了多赚几两银子给你请大夫...” 青楼...卖唱...那些男人... “你怀孕了?”墨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孩子...是谁的?” 宇煌离的身体僵住了。 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雨夜,展灏闯进她的别院,带着一身酒气和绝望的疯狂。他吻她,抱她,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离儿,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 那夜她半推半就,有算计,也有真情。她以为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存,却没想到... “我不知道。”宇煌离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墨麒如遭雷击。 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那些肮脏的男人将她按在身下,而她为了赚钱给他治病,只能强颜欢笑... “啊——”墨麒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一拳砸在墙上,鲜血顿时染红了指节。 “墨麒!”宇煌离慌忙抓住他的手,“你别这样...” “是我害了你...”墨麒的声音破碎不堪,“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贪恋能守在你身边这一丝念想,何至于...何至于...”何至于去那种地方! 他恨不能立刻死去,死一万次,换她不受这些屈辱。 宇煌离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以为他自责介意,她不能告诉他孩子是展灏的。那只会让一切更复杂,让这个已经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更加难堪。 “对不起,墨麒。”她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如果你介意...我……” “不,我不介意” 宇煌离听到这话有些许触动“我会好好对你,用余生来还你的恩情。” 墨麒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 他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感受着她腹中那个不知父亲是谁的生命,感受着她为了报恩而许下的承诺。 “离儿...”他哑声道,“是我该说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明明知道你心里有人,却还是...” 他却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纵使知道她不爱他,纵使知道这孩子是屈辱的产物,他依然想要她。这份贪念,让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第二日,宇煌离出门去了城西的当铺。 她当掉了最后一件首饰——一支白玉簪,那是母妃留给她的遗物。攥着那点碎银,她走进一家简陋的布庄。 “老板,我想买些红布,再做两身喜服。”她的声音很平静。 布庄老板是蒯明的手下,这日蒯明正好来收账,见到宇煌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公主您这是...” “我要成亲了。”宇煌离勉强笑了笑,“和墨麒。” 蒯明的手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为她量了尺寸,选了布料。待宇煌离离开,他立刻关了店门,从后巷匆匆离去。 城南小院,墨麒正在院中摸索着劈柴。 突然,门被一脚踹开。 展灏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二话不说,一拳狠狠砸在墨麒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打倒在地。 “墨麒,你他妈就是个卑鄙小人!”展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乘人之危,挟恩图报,你还要把她害到什么地步!” 墨麒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还手,只是平静地看着展灏的方向。 “展将军来得正好。”墨麒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公主怀孕了。” 展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而我,早就不能人道了。”墨麒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她又身在青楼...我问过她,孩子是谁的。她说,不知道。” “不...不可能...”展灏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胡说...” “我胡说?”墨麒冷笑,“展将军若不信,大可自己去问。问问他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看看她会不会给你同样的答案。” 展灏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的离儿...被... 那些画面疯狂涌入脑海——陌生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强颜欢笑,为了赚钱给墨麒治病... “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展灏猛地冲上前,揪住墨麒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你不是说要守着她护着她吗?你怎么敢...怎么敢让她遭受那些!” 他的眼睛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墨麒任由他揪着,嘴角却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碎尸万段?展将军怕是忘了,当初是你亲手将公主推给无刑的。如果你听了她的哀求,不让她被带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展灏的手猛地一颤。 “对了,”墨麒继续道,声音里满是讥诮,“你自诩爱她,当初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放手得那么决绝?” 展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汹涌而来—— 邺城被屠,尸横遍野,百姓的哭声日夜不绝。 陈情的密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宇煌离如何为商泽出谋划策,如何勾结周边诸国,在同一时间围攻玄曜。 她私自关押钦差,让君上的旨意送不到他手中,让他在边境孤立无援...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刀子捅在他心上。 他是爱她,爱到可以不要性命。可是当他以为她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无辜百姓时,那种被背叛的痛楚几乎将他撕裂。 所以当君上要斩她时,他虽然连夜策马赶回,却在最后一刻... 松开了手。 他以为那是惩罚,是对她欺骗的报复。 却不知那松手的一瞬,将她推入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我...”展灏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以为她...” “以为她什么?”墨麒冷冷道,“以为她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以为她勾结外敌?展将军,你可曾当面问过她?可曾给过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展灏哑口无言。 “你知道当我找到她时,她是什么样子吗?”墨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虚弱的根本站不起来,只用药吊着命。我拼死救她出来时,她已经神志不清,嘴里却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在叫你,展灏。一遍又一遍。” 展灏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那日,她被无刑带走时,曾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时他以为她眼中是算计,是冰冷,如今想来—— 那是绝望,是心死。 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 “如今她怀了身孕,却不知父亲是谁。”墨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展将军,你说,这是谁的错?” 展灏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他看着墨麒,看着这个为他心爱的女人付出一切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爱宇煌离,爱到可以舍弃性命。 可正是这份爱,伤她最深。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宇煌离手中抱着一匹红布,呆呆地看着院中的一切。她的脸色比纸还白,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展灏看见她,慌忙起身:“离儿,我...” 宇煌离却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向墨麒,轻声道:“布料买回来了。虽然简陋了些,但...应该能做两身喜服。” 她顿了顿,终于看向展灏,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展将军,我要成亲了。若你还有半分顾念旧情,便请离开,别再来了。” 说完,她扶着墨麒,慢慢走进屋内。 门关上了。 将展灏,和他所有的悔恨与痛苦,关在了门外。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展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宇煌离的场景。 那时她站在城楼上,风吹动她的发丝,轻纱翻飞,美得惊心动魄。 而他,就在那个瞬间,万劫不复。 如今,阳光依旧,美人依旧。 只是那个会对他笑的宇煌离,已经死在了他松开手的那一刻。 死在了一场,由爱为名,以恨为刃的局中。 而设局的人,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