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幽暗的矿道如同巨兽的食道,弥漫着浓烈刺鼻的地髓恶臭。
火把的光影在潮湿的岩壁上跳跃,映照着宇煌离苍白而专注的脸。她指尖拂过岩壁上那些扭曲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对照着脑中那本《地枢秘要》破译出的密语,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岩壁前。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带着回音,平静无波,却让身后的宇煌言毅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炸药小心地安置,轰鸣过后,岩壁坍塌,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天然洞窟!那里面,并非璀璨的金银,而是如同黑色血液般缓缓蠕动、散发着更浓郁能量气息的——液态地髓!储量之巨,远超之前任何一处矿脉!这便是玄曜龙脉之下,最大的地髓之心!
宇煌言毅抚掌大笑,志得意满:“好!好!离儿,你果然是二叔的福星!”
他看着那黑色的“宝藏”,仿佛已经看到了龙椅在向他招手。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发现,又如何能完全瞒过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尤其是,无情山的那双。
无情山巅,云雾更冷。卫羽听着红湖的禀报,关于渝川,关于那个与宇煌离生得一模一样的青楼花魁,关于展灏的失魂落魄,以及……最关键的是,宇煌离未死的确认消息,和她助宇煌言毅找到最大地髓矿的秘闻。
“她竟然……没死。”卫羽的声音很轻,指间那枚属于傅兰萂的旧玉珏却被捏得死紧。
想起死去的小刀姐和萂姐姐,他心中那一股因展灏痛苦而产生的扭曲快意,最终化为冰冷的杀机。
“活着,就该好好藏着。既然又跳出来兴风作浪,还帮宇煌言毅那个老匹夫……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轻轻挥手,阴影中,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领命,融入山下茫茫的雾气之中,直扑渝川方向。宇煌家的人伤他至亲,他一个也会放过!这一次,他要宇煌离彻底消失!
渝川城外,荒山野径。
宇煌离刚从一处隐秘的联络点出来,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地髓矿与宇煌言毅周旋,换取救治墨麒的真正资源。
突然,一股凌厉的杀气自身后袭来!
她反应极快,侧身闪避,袖中短刃滑出,格开了致命一击。
但来袭者并非一人,数名黑衣杀手如同附骨之疽,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招招欲取她性命!
这些人,明显比之前商泽派来的更加训练有素,武功路数也更为诡异狠毒。
宇煌离武功本就不以正面搏杀见长,加之连日劳心劳力,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主人小心!”宇煌言毅的手下死死护住他,就在这时宇煌离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衣衫。
“小离……”宇煌言毅露出了担忧“快去帮小离”
“主子他们人太多了,我先撤”手下拥着宇煌言毅快速撤退,他回头看了一眼宇煌离便被人推着带着了。
这一边人越来越多,她受了伤,越来越人扑过来,她转身跑着,眼看一柄淬毒的短剑就要刺入她的后心——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在这杀机四伏的山野间悠然响起。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浮光掠影般切入战局!来人甚至未曾看清如何动作,只听几声闷响,那几名围攻宇煌离的黑衣杀手竟如同被无形巨力击中,踉跄倒退,手中兵刃险些脱手!
宇煌离惊魂未定,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静立前方,手持一串乌木佛珠,眉目清俊,气质出尘。然而,当看清他那张脸的瞬间,宇煌离如同被惊雷击中,浑身剧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王奕?!
那张脸……那张她刻在骨子里、梦回萦绕了无数遍的脸!眉眼间的温润,鼻梁的挺秀,唇角的弧度……除了剃去了青丝,眉宇间多了几分方外人的淡漠,几乎与记忆中那个葬身火海的状元郎一模一样!
“你……”宇煌离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僧人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并未看到她眼中的惊涛骇浪,转向那些黑衣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佛门清净地,诸位施主何必妄动无明,徒增杀孽?”
黑衣杀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这突然出现、武功高深的和尚极为忌惮,不敢再纠缠,迅速遁入山林,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宇煌离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僧人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破绽。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探着问道,“不知大师法号?仙乡何处?今年……贵庚?”
僧人单手立掌,回了一礼,声音清朗:“贫僧了尘,四海为家,并无固定籍贯。年纪……贫僧乃方外之人,不计年岁。”
了尘……籍贯不详,年纪不计……每一个答案,都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宇煌离心中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他……王奕早已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
就在这时,山间天气骤变,浓雾弥漫,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了尘看了看天色,道:“女施主,前方有处山亭,可暂避风雨。”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那座简陋的山亭。雨幕如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亭内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了尘身上淡淡的檀香。
宇煌离靠在亭柱上,目光依旧无法从了尘脸上移开。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显得格外脆弱。
“了尘大师……”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了尘闻言,转头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泛起一丝怜悯的涟漪,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如同清风拂过水面:“想必,这也是缘分吧。”
宇煌离看着他这温和又疏离的样子,与记忆中王奕那带着书卷气的温柔笑容重叠,又分离。她鬼使神差地问:“大师……可会吹笛?”
王奕的笛声,曾是照亮她晦暗宫廷生涯的一缕月光。
了尘摇头,声音平稳:“贫僧不会。”
宇煌离眼中最后一点星光也黯了下去。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折下山亭旁翠竹上的一片细长竹叶,置于唇边。
一缕清越、幽咽、带着无限怅惘与追忆的曲调,从竹叶间流淌而出,穿透淅沥的雨声,在这空旷的山野间低回婉转。
那是王奕曾经最爱吹给她听的曲子,也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她吹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了尘。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亭外迷蒙的雨雾,面容平和,无喜无悲,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倾听一段尘缘的方外之人。他陪伴的姿态,沉默而专注,像极了当年那个总是默默陪在她身边、听她诉说宫中烦闷的王奕。
曲声终了,余韵散在雨里。
宇煌离放下竹叶,心中一片空茫。是错觉吧?只是长得像而已……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死而复生的奇迹。
雨,渐渐停了。山间雾气未散,如同她理不清的心绪。
“雨停了,贫僧也该告辞了。”了尘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姿态从容而决绝。
宇煌离不想他那么快一个心急“大师”她来到他跟前“你……”话还未说完便扯动了伤口整个人晕了过去,了尘稳稳接住了她。
一阵风起,竹叶沙沙作响,石桌上,安静地放着一片新折的、边缘还带着湿意的竹叶被吹走。
了尘的眸中有了波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外人不应有的情感!
山风穿过空亭,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谜团,如同这山间的雾,越来越浓了。
碧山寺隐匿在渝川城外的苍翠之中,暮鼓晨钟,香火缭绕,自有一番隔绝尘嚣的宁静。
了尘抱着昏迷不醒、肩头血迹斑斑的宇煌离,步履沉稳地踏着青石板路,走向寺门。
他白色的僧袍下摆沾染了泥泞与点点暗红,眉宇间那抹出尘的淡漠,似乎也被怀中人微弱的呼吸牵动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刚至寺院门口,尚未踏入,一个高大挺拔、带着一身风尘与凛冽气息的身影便挡住了去路。
“离儿?!”
一声惊急交加的呼唤,如同裂帛,骤然打破了山寺的寂静。
展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尘怀中那张苍白熟悉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怎么会在这里?她又怎么会受伤?还……被一个和尚抱着?
了尘脚步一顿,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男子。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焦灼、痛惜以及一种深沉的占有欲,让他微微一怔。他们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不等了尘做出任何反应,展灏已一步上前,几乎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小心翼翼却又急切地从了尘臂弯中将宇煌离接了过来,打横抱在自己怀中。
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一紧,指尖触及她肩头湿润的血迹,更是让他眸色骤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心疼:“怎么会弄成这样?!谁伤的她?!”
他低头审视着宇煌离毫无血色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那姿态,俨然是将其视为不容他人染指的珍宝。
了尘看着自己骤然空了的怀抱,又看向展灏那副全然护卫的姿态,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愕然与……空落。
他敛眉垂目,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恢复了僧人的平和,单手立掌:“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在山中遇袭,贫僧恰巧路过。施主既然与她相识,便请随贫僧入寺稍歇,寺中备有寻常金疮药,可暂缓伤势。”
展灏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宇煌离的伤情,也无暇他顾,沉声道:“有劳大师。”抱着宇煌离,跟随了尘踏入了碧山寺的院门。
寺内厢房,陈设简朴。展灏将宇煌离轻轻放在干净的床榻上,看着她肩头那狰狞的伤口仍在渗血,眉头紧锁。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衣带,准备亲自为她清理上药。
“施主!”了尘见状,立刻出声阻止,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急切,“此举恐有不妥!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这位女施主……”
一旁的陈情深知展灏对宇煌离的执念,唯恐节外生枝,立刻上前一步,抢在了尘说完之前,语气肯定地解释道:“大师放心,我家元帅与这位姑娘本是夫妻,名正言顺,亲自疗伤并无不妥。”他这话半真半假,只为堵住了尘的质疑。
夫……妻?
了尘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情,又猛地转向床榻上昏迷的宇煌离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了一下,带来一阵沉闷的钝痛。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眼前这个男子?
展灏见这和尚仍愣在原地,目光还直直地盯着宇煌离,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与不悦,沉声道:“大师,此处有我便好,还请行个方便。”
了尘被他话语中的逐客意味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陌生的酸涩与混乱,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悲悯而疏离的佛家姿态,只是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
“阿弥陀佛。纵然是夫妻之谊,此地毕竟是佛门清净之所,多有不便。”他顿了顿,语气坚持却依旧温和,“清风去请寺中常来礼佛的几位女施主过来,她们心思细腻,由她们为这姑娘上药包扎,更为妥当。”
“是,师父”
了尘不再看展灏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看床上那人苍白的容颜,迅速转身,坐在桌子旁开始念起了经。
“你这和尚……”陈情有些不满“无妨,等她们过来”
展灏只当是和尚见离儿未醒,不能确定两人是否真的相识,和尚不放心,怕他对宇煌离做些什么,如此想来倒也是个细心之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昏迷的宇煌离,看着她因失血而脆弱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担忧、失而复得的恐慌,牢牢攫住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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