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城,一处幽静却守卫森严的别苑。
宇煌离披着厚厚的雪狐裘,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初。她看着眼前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土色、口中塞着破布的朝廷钦差大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几位大人,委屈了。”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这些日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不过,本宫为你们寻了个更好的去处。”
她挥了挥手,雨儿立刻带着一队精悍的暗卫上前,粗暴地将这些曾经趾高气扬、宣读圣旨的钦差拖拽起来。
“送去苍梧山深处,老地方。”宇煌离对雨儿低语,眼神幽深,“交给……蒯明大人。就说,是本宫给二叔的‘赔礼’,连同这些上好的金疮药一起。”她指了指旁边几个精致的药匣子,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宫廷秘药,正是治疗贯穿伤口的圣品。
雨儿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公主的用意——这是将当初囚禁钦差、违抗圣旨的把柄,亲手递到了宇煌言毅手中!更是在那自捅三刀的伤口上,再撒一把“关切”的盐!她不再多问“是!”
苍梧山深处,隐秘石室。
宇煌言毅半倚在铺着虎皮的石榻上,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灰败,但那双凤眸中的精光却丝毫未减。
他看着蒯明呈上的密报和那几匣子刺眼的宫廷秘药,又瞥了一眼石室外被严密看守、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几个钦差大臣,指间的墨玉扳指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呵……”一声低沉沙哑的冷笑在石室内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被看穿的恼怒,“好!好一个赔礼!好一个‘重归于好’!”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射向垂手侍立的蒯明:“她这是把刀柄递到本王手里,逼本王和她绑在一条船上啊!顺带……还提醒本王那三刀之痛?”他看着那些金疮药,只觉得腹部未愈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主人,公主此举……”蒯明斟酌着词语,“示弱?还是威胁?”
“示弱?威胁?”宇煌言毅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她是在告诉本王,她手里有本王的‘秘密’,本王手里也有她的‘把柄’!彼此捏着对方的命门,才能‘精诚合作’!这小狐狸……算盘打得精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赞许意味,“更可喜的是!她居然离间了展灏和宇煌傲!”
“离间?”蒯明不解。
“哼!”宇煌言毅重重一拍石榻扶手,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难看,“展灏那愣头青,为了她,敢擅自调动军队,用地髓火箭焚烧八十一寨!如此大的动静,如此逾越之举!朝廷那边,宇煌傲那个疑心鬼,会怎么想?可你看到展灏收到半句斥责的圣旨了吗?!”
蒯明瞬间明了!华城地处边陲,消息传递本就滞后,加上宇煌离必然动用了某些手段干扰了朝廷与展灏之间的信息通道。
展灏的“擅自行动”,在朝廷眼中或许成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无奈之举,甚至可能被宇煌离巧妙引导成了“护驾有功”!而这一切,都在无形中加深了皇帝对展灏的猜忌,也割裂了展灏对皇帝那点可怜的“忠心”!
“这……这怎么能算离间?”宇煌言毅模仿着宇煌离可能的语气,声音冰冷,“她肯定会说,‘这只是因为京都离此遥远,消息来不及传达罢了。只要展灏没有接到宇煌傲明确阻止或问罪的圣旨,那就不算抗旨,更不算离间。’”
他眼中充满了激赏与忌惮交织的复杂光芒,“好手段!润物细无声!展灏这颗棋子……算是被她彻底握在掌心了!宇煌傲……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他沉默了片刻,腹部的疼痛和心中的憋闷让他烦躁不已。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来而不往非礼也。她送本王这份‘厚礼’,本王……也得回敬一份才是。”
东海之滨,连城。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曾经繁忙的港口,如今一片狼藉。
破损的战船残骸漂浮在海面上,如同巨大的浮尸。岸上,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白布下,是曾经鲜活的生命,是玄曜东海海军的脊梁!
展灏一身戎装,站在码头上,铁甲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和硝烟。他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刺目的白,扫过被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旗舰残骸——那是东海海军将军耿菘的座舰。
斥候拼死带回的消息在他脑中炸响:倭国以“搜查失踪船员”为由夜袭,东海海军仓促迎战,寡不敌众!耿菘将军在旗舰被重重包围、弹尽粮绝之际,下令点燃了船舱里仅存的猛火油,驾驶着熊熊燃烧的战舰,如同浴火的凤凰,决绝地撞向了倭国指挥舰!同归于尽!东海海军……全军覆没!
以身殉国……同归于尽…巨大的震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展灏的心上!他以为只要玄曜不主动出击,便能换来和平。他以为自己的忍让和顾全大局,能护一方安宁。
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这累累尸骨,这冲天的怨气,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曾经的“天真”!
贼寇的贪念,岂是忍让能填平的?!他们的刀锋,只会因你的软弱而更加锋利!
一股从未有过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恨意,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堵名为“以和为贵”的堤坝!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如同玄铁般坚硬的信念——“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元帅!”副将声音哽咽,“倭寇先锋已逼近连城!百姓……百姓恐慌,军心……军心不稳!”
展灏猛地回神,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彷徨,只剩下如同淬火寒冰般的杀伐决断!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传令!组织连城百姓,即刻向后方三镇撤离!不得有误!”
“命东海残存水师,集结所有能动的船只,出海迎敌!”
“什么?”副将以为自己听错了,“元帅!我们只剩十几艘小船,如何迎敌?这不是送死吗?!”
“执行命令!”展灏厉喝,目光如电,“告诉弟兄们,不必死战纠缠!佯攻之后,边打边撤!撤退时,给本帅扯开嗓子喊——‘炮火不够!快撤!回连城补充炮火!’喊得越响越好!务必将倭寇主力……引入连城港湾!”
副将瞬间明白了展灏的意图——瓮中捉鳖!利用连城三面环山、出口狭窄的地形!他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大声应道:“末将遵命!”
三日后,连城港湾。
正如展灏所料,骄狂的倭寇被东海残军“狼狈”的撤退和“炮火不足”的呼喊所诱,主力舰队大摇大摆地追入了如同口袋般的连城港湾!
“封死出海口!给本帅烧!”展灏站在港湾两侧高耸的悬崖上,如同俯瞰猎物的雄鹰,猛地挥下手臂!
早已埋伏好的伏兵瞬间点燃了堆积如山的、浸满地髓火油的木柴和硫磺!巨大的火球伴随着震天的爆炸声,如同陨石般砸向狭窄的出海口!同时,隐藏在山崖后的投石机和强弩,将点燃的火油罐和巨石雨点般倾泻而下!
轰!轰!轰隆——!
冲天的烈焰瞬间吞噬了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战船!狭窄的海湾变成了沸腾的火海炼狱!倭寇战舰互相冲撞、起火、爆炸!凄厉的惨叫声和船只解体的巨响混杂在一起,响彻云霄!
倭寇主力舰队,顷刻间陷入灭顶之灾!
然而,倭寇的作战首领龟田大介却异常狡猾凶悍。他乘坐的旗舰并未完全进入口袋,见势不妙,竟强行撞开一艘起火的小船,带着几艘亲卫快船,意图从侧面豁口突围!
“想跑?!”展灏眼中寒光爆射!他早已料到此招!
“赵千!刘瑞!随我来!”他一声令下,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如同下山的猛虎,乘着几艘缴获的倭寇快船,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龟田大介的旗舰!
一场惨烈的接舷战在火海边缘爆发!展灏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化作夺命寒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倭寇武士虽然凶悍,但在展灏这尊杀神和玄曜精锐面前,如同土鸡瓦狗!很快,甲板被肃清!
展灏一脚踹开舱门,长刀直指被逼到角落、满脸狰狞的龟田大介:“下令退兵!饶你不死!”
龟田大介眼中闪烁着疯狂和武士道病态的偏执,他猛地拔出肋差(短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大倭帝国武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话音未落,竟毫不犹豫地将肋差狠狠捅入自己腹部,用力一划!切腹自尽!
“疯子!”展灏怒骂一声!倭寇首领宁死不降,残余的倭寇舰队失去了统一指挥,但困兽犹斗,反而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封锁线,给围歼造成了巨大麻烦,甚至有小股倭寇冲上了连城海岸!
“不能让他们登岸祸害百姓!”展灏眼中戾气翻涌。他迅速改变策略。
“放弃围歼!目标——倭寇辎重船和主力战舰!”他厉声下令,“用‘燕子火’!”
燕子火一种特制的、携带小型火雷、依靠精巧机关和风力进行短距离滑翔的飞行物被迅速组装。点燃引信后,如同真正的雨燕,从悬崖高处成群俯冲向那些在海面上挣扎的倭寇大船!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在倭寇船队中响起!本就混乱的倭寇舰队雪上加霜!辎重船燃起冲天大火,主力战舰纷纷受损倾覆!
倭寇大败!残存的船只如同丧家之犬,仓惶逃离玄曜海域。东海之危,在展灏的铁血手腕和奇谋之下,暂时解除。
然而,展灏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东海的血腥尚未洗尽,西南沿海的紧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飞来——蕉渡国趁虚而入!该国士兵水性极佳,神出鬼没,擅长水下凿船、夜间偷袭。
西北游牧夷族竟然也开始蠢蠢欲动,刘瑞来不及支援,北边蒙国也发生了战乱,钟老将军力挽狂澜,中部军因为谢毅侯爷之死,心存芥蒂,更是说没有圣旨不予出兵。
西南海军本就薄弱,将军萧敬焦头烂额,沿海村庄被劫掠一空,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元帅!萧将军急报!蕉渡水鬼防不胜防!我军损失惨重!请求支援!”斥候的声音带着绝望。
展灏看着地图上东西两线同时燃起的烽火,再看着帐下将士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东海一战虽胜,亦是惨胜,将士们需要休整,舰船需要修补……西南……鞭长莫及!
就在他紧锁眉头,准备不顾一切,亲率东海残部驰援西南,以雷霆手段快速解决东海残余倭寇时——
“蕉渡国一向偏安一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兵,这一切似乎有些太过巧合了”展灏心里隐隐有些不。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带着西南特有的潮湿气息,狂喜地冲入帅帐,声音因激动而劈裂:
“报——!元帅!西南大捷!西南大捷啊!”
帅帐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看向那传令兵。
“蕉渡水鬼主力……在蕉叶湾……被……被烧了个精光!死伤惨重!溃不成军!萧将军正在追击残寇!”
“什么?!”展灏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何人助战?如何破敌?!”
传令兵脸上带着敬畏与狂热,大声道:“是……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亲临西南!她……她带来了一种恐怖的喷火武器!叫什么……猛火油柜!那火……沾水不灭!遇风更烈!如同火龙出海!公主殿下在蕉叶湾设伏,待蕉渡水鬼主力靠近浅滩……一招‘火烧蕉渡’!海面都烧红了!那些水鬼……全成了烤鱼!萧将军说……若非公主殿下……西南沿海……怕是已成人间地狱!”
“公主?!宇煌离?!”展灏心神剧震!那个重伤未愈、被他小心翼翼安置在华城养伤的人?!她竟然拖着那样的身体,去了更凶险的西南?还……一招焚海,火烧连营?!
帅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传令兵粗重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展灏身上,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展灏缓缓坐回帅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腰间冰冷的刀柄。眼前仿佛浮现出东海连城港那一片刺目的白布,又仿佛看到了西南蕉叶湾那映红海面的滔天烈焰。一边是耿菘将军决绝的撞舰殉国,一边是宇煌离那焚海灭敌的狠厉手段。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他亲手在东海实践了这血淋淋的信条。而宇煌离,在西南,用一场更加酷烈、更加高效、也更加令人胆寒的烈火,向他昭示了这条路的残酷与……必要!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东海的血腥与焦糊,又仿佛能嗅到西南海风带来的、那令人窒息的火油与皮肉烧焦的恶臭。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明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淹没了他。
乱世之中,和平是打出来的。仁慈,只会成为敌人的屠刀。无论是东海倭寇的切腹疯狂,还是西南蕉渡的水鬼狡诈,都在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玄曜需要的,不是忍让的羔羊,而是能喷出焚海烈焰的猛虎!宇煌离……她比他更早、更透彻地明白了这一点。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曾经的犹豫和温存被彻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东海玄铁般坚硬冰冷的决心。他看向西南的方向,心中默念:
离儿……这条路……我们一起走!用敌人的血与火……为玄曜……烧出一条生路!
帅帐外,海风呜咽,如同金戈铁马的低鸣。新的时代,在鲜血与烈火交织的序曲中,拉开了它残酷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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