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二十一章叔侄厚礼

  八十一寨深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的简陋房间里。   宇煌言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慈祥二叔”的关切,亲手将一碗散发着奇异药香的汤药递到宇煌离唇边。“小离儿,受苦了。来,喝了这碗药,二叔亲自调的,对你的伤有好处。”   宇煌离靠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肩背的鞭伤在粗布衣衫下隐隐作痛。   她抬起眼睫,目光清冷地扫过那碗药,又落在宇煌言毅看似真诚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谢二叔关怀。”她接过药碗,指尖冰凉,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   宇煌言毅满意地看着她喝完,挥手让拓云退到门外守着。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面蛮族粗粝的风声。房间里只剩下叔侄二人,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冰冷。   “二叔煞费苦心,将侄女‘请’来这蛮荒之地,又让拓云姑娘好生‘招待’……不知是何用意?”宇煌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讨论天气。   “用意?”宇煌言毅轻笑,在床边简陋的木凳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在自家后花园。   “自然是帮你。你不是不想去那苦寒之地和亲吗?二叔这一手,不就替你……争取了些许喘息之机?”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那殷国的迎亲队伍,总不能对着空轿子行礼吧?”   宇煌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如此说来,侄女倒要感激二叔了?只是……怕不止如此吧?”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宇煌言毅眼底,“若侄女所料不差……展灏的军队,怕是已经查到蛛丝马迹,兵锋……快要指向这八十一寨了?二叔是怕……您好不容易收服的这枚蛮族棋子,被展灏一怒之下,连根拔起?”   宇煌言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慢悠悠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八十一寨,地处要冲,民风彪悍,本王确实费了不少心思,才让他们名义上归顺玄曜,成为边境一道屏障。若真被展灏那愣头青给平了……可惜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的赞赏,“不过话说回来,展灏那小子……对你倒是真忠心。为了你,他可是连屠寨的心都有了。这份赤诚,在皇家……可不多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只是……离儿啊,你可知他身后站着谁?”   宇煌言毅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警示,“江湖第一魔头,卫羽。传闻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通天。   你帮傅兰和‘金蝉脱壳’,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傅兰和……是卫羽的义姐吧?   你断了卫羽找寻义姐最重要的线索,这笔账……他迟早会跟你算的。二叔提醒你,可要小心些……别刚离了虎穴,又入了狼窝。”   宇煌离的心猛地一沉!卫羽!傅兰和!宇煌言毅的情报网竟已渗透至此?!连如此隐秘的宫廷旧事和江湖关联都一清二楚!   怪不得他敢将地髓这烫手山芋“交”给自己,原来那对他而言,真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这老狐狸的根基之深,远超她的想象!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宇煌言毅欣赏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悸,满意地站起身:“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二叔这就派人,送你下山。”   “等等!”宇煌离叫住他,目光如炬,“二叔,劫我来此,除了‘帮我’当真……没有其他目的了?”她不信这老狐狸会做无用功。   “若说目的还真有一个,那便是多年不见离儿,这不得跟你好好叙叙旧”   “是吗?若下次叙旧二叔让人通知我一声便是了,我如今这幅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叔记恨着当初我炸矿洞,逃出去的时候没捎上您呢”   “哪里的话,二叔怎会是那么小气之人”宇煌言毅皮笑肉不笑。   “也是,毕竟二叔从小就教我狡兔三窟,我当初能那么无所顾忌逃出去,也是因为想到二叔定还有其他出口,哎呀二叔这个八十一寨不会也有很多出口吧”   宇煌言毅回身,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眼中却一片漠然:“离儿可真会说笑,再则长辈行事,何须向你解释?走吧。”他挥挥手,不再多言。   两名沉默的蛮族勇士推门而入。   宇煌离不再追问,深深地看了宇煌言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冰湖。   她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经过宇煌言毅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留下一句:“侄女……定会亲自为二叔,备上一份‘厚礼’。”   宇煌言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期待:“本王……拭目以待。”   下山的路崎岖而漫长。行至半山一处密林,宇煌离突然停下脚步,对押送的蛮族勇士道:“你们在此稍候,我……我肚子不舒服。”她捂着腹部,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看起来痛苦不堪。   两名勇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背过身去。   密林深处,宇煌离迅速确认无人窥视。她眼中闪过一抹狠绝的厉色,毫不犹豫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冰冷的刀刃在昏暗的林间闪过一道寒芒!   噗嗤!噗嗤!噗嗤!   三声沉闷而利落的入肉声!刀锋精准地避开要害,深深刺入自己的左腹!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眼前发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鲜血迅速染红了粗布衣衫。   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痛呼,迅速用准备好的布条草草裹住伤口,将染血的匕首藏好,然后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扑向约定好的、靠近山脚的一处隐蔽石缝。   在那里,被放出的雨儿正焦急地等待着。当看到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宇煌离时,雨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来:“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别……别声张……”宇煌离抓住雨儿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她的皮肉,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快……扶我……去……去军营…………我是自己……逃出来的……路上……遇到流寇……被捅了三刀……”她说完,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雨儿怀中。   山下军营,早已是剑拔弩张!   展灏如同被困的暴怒雄狮,双眼布满血丝。八十一寨拓云的敷衍拖延,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   斥候回报,寨中确有可疑,公主极可能还在里面受苦!想到宇煌离可能遭受的折磨,展灏只觉得一股邪火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点兵!”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八十一寨主峰,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杀意,“目标,八十一寨!火箭准备!地髓火油准备!给本帅烧!先烧他二十个寨子!看那拓跋雄交不交人!”   “元帅!强攻恐伤及公主啊!”刘瑞等人急声劝阻“要不要再等等”   “等?!”展灏猛地回头,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再等下去,她还有命吗?!动手!”他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兵,杀气冲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元帅!元帅!公主……公主回来了!”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声音带着狂喜和后怕!   展灏猛地回头,只见雨儿搀扶着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宇煌离,踉跄着出现在帐门口!那刺目的鲜红,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展灏的眼底!   “离儿!”展灏一个箭步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轻飘飘、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身体,看到她腹部那被鲜血浸透的布条,感受到怀中人冰冷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一股灭顶的恐惧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   “是……八十一寨?!”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气。   宇煌离在他怀中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气若游丝:“是……他们……派人……追杀……我……逃出来的……”说完,便彻底昏死过去。   “好个八十一寨——!!!”展灏的怒吼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响彻军营!他猛地抬头,看向八十一寨的方向,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传令!目标不变!进攻!给本帅烧!烧光他们!”展灏抱着宇煌离,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声音却冷酷得如同阎罗判官,“地髓火箭!覆盖射击!”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立刻点燃了浸满地髓的火油布,搭上火箭!一时间,无数道燃烧着幽蓝色火焰、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箭矢,如同复仇的火流星,铺天盖地般射向八十一寨外围的木质寨楼和聚居点!   轰!轰!轰!   地髓遇火即燃,火势冲天!蛮族特有的木质建筑在幽蓝色的火焰中如同纸糊一般,迅速被点燃、蔓延!凄厉的哭喊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瞬间响彻云霄!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二十个外围寨子,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地狱!   八十一寨主峰,老寨主拓跋雄正为找回负气离家出走的女儿明月而焦头烂额,突然看到山下冲天而起的幽蓝火海和震天的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离开几天,妹妹拓云竟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把朝廷的公主掳来,还差点弄死!如今招来了展灏这尊杀神的疯狂报复!那地髓燃烧的恶臭和恐怖的威力,让他肝胆俱裂!   “快!快随我下山!去军营!请罪!请罪啊!”拓跋雄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责骂一旁脸色煞白的拓云,带着一群心腹,连滚带爬地冲向山下军营。   帅帐内,气氛凝滞如冰。展灏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昏迷的宇煌离,给她处理伤口喂药。看着那狰狞的三处刀伤,他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拓跋雄带着拓云等人,狼狈不堪地冲进帅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元帅息怒!元帅息怒啊!误会!天大的误会!小女明月是自己负气离家出走,与官府朝廷绝无半点关系!   都是我这个蠢妹妹拓云!她没看到明月留下的信,忧心侄女,一时糊涂才……才冒犯了公主殿下!拓云!还不快给元帅和公主赔罪!”   拓云脸色惨白,急切地辩解:“元帅明鉴!我……我虽然鲁莽,但绝没有伤及公主性命!那三刀……那三刀不是我干的!许是公主自己逃出来时……”   “够了!”展灏厉声打断,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拓云,“误会?一句误会,就想揭过公主所受的折磨和这三刀穿腹之痛?!拓云姑娘,你当本帅是三岁孩童吗?!”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此事,必须有个说法!公主受三刀,你也该受三刀!否则,本帅的怒火,就用你八十一寨的灰烬来平息!”   拓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让她自捅三刀?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就在这时,帅帐一侧的屏风后,刚刚苏醒、脸色依旧苍白的宇煌离,在雨儿的搀扶下,虚弱地倚靠着屏风。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跪在拓云身后的几名蛮族侍卫。   突然,她的目光在一个身材略显清瘦、始终低垂着头、穿着普通蛮族皮甲的侍卫身上定格!   他手上却带着一枚不起眼墨玉扳指,扳指样式极其古朴内敛,但宇煌离认得,那是宇煌言毅从不离身的旧物。   虽然那人极力掩饰身形,但那骨子里透出的矜贵和习惯性的站姿……宇煌离心中冷笑:皇叔,您还真是……情深义重啊!为了拓云,竟亲自扮作侍卫跟来了?看来,您对我这位二婶……倒是真上了几分心?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心中成型。   她轻轻拉了拉身旁刘瑞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了几句。刘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坚定,立刻走到展灏身边,低声转达。   展灏闻言,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屏风方向,又看向一旁的拓云等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按照宇煌离的意思,冰冷地开口:   “公主仁慈,念在尔等初犯,又有寨主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公主所受三刀之痛,必须有人承担!拓云姑娘,让你身后……那个戴着墨玉扳指的侍卫,自捅三刀谢罪!此事,便就此揭过!”   展灏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帅帐中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拓云身后那个低着头的侍卫身上!   拓云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身,张开双臂,死死护在那名侍卫身前,尖声叫道:“不行!绝对不行!”   那被指名的“侍卫”缓缓抬起头。虽然脸上涂抹了油彩,刻意改变了眉形,但那狭长幽深的凤眸,那嘴角噙着的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兴味的弧度……不是宇煌言毅又是谁?!   他隔着众人,目光精准地投向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苍白身影,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带着冰冷寒意的赞赏。   小狐狸……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捅自己三刀引展灏烧寨,再逼我现身自伤……当真是……睚眦必报,好狠的手段!   拓跋雄也认出了宇煌言毅,吓得魂不附体,刚要开口。   “不必说了。”宇煌言毅的声音平静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拓跋雄的话头。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拓云,目光坦然地看着展灏,又扫了一眼屏风方向。   他猛地抽出拓云腰间悬挂的、装饰华丽的蛮族短腰刀!刀锋在帐内火把下闪烁着寒光!   没有任何犹豫!   噗嗤!噗嗤!噗嗤!   三声干脆利落的入肉声!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刀锋精准地刺入他自己的左腹,位置、深度,竟与宇煌离身上的伤口如出一辙!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的皮甲!   宇煌言毅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将染血的短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抬眼看着展灏,声音带着一丝强忍痛苦的虚弱和沙哑:   “元帅……如此……可好了?”   帅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拓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宇煌言毅。   展灏瞳孔骤缩,也被这狠人自捅三刀的举动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屏风。   屏风后,宇煌离微微点了点头。   展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依旧翻腾的怒火,冷声道:“……既然有人承担,此事……到此为止!撤兵!”   他不再看帐内混乱的景象,转身大步走向屏风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依旧虚弱的宇煌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帅帐。身后,是蛮族人劫后余生的哭喊和拓云撕心裂肺的呼唤。   回到八十一寨主峰的石室,蒯明迅速为宇煌言毅处理伤口。顶级金疮药的效力惊人,但三处贯穿伤带来的剧痛和失血,依旧让宇煌言毅脸色惨白,气息虚弱。   拓云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又是心疼又是后怕“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好了,安静些,再哭就不漂亮了”宇煌言毅出声,他伸出手握住拓云的手“没事儿,不疼”   “对不起”拓云低头轻声啜泣,宇煌言毅伸手为她擦了擦眼泪“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宇煌言毅靠在虎皮榻上,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中再无半分虚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怒意和一丝……棋差一着的憋闷。   “好!好一只小狐狸!”他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当真是……有仇必报!半分亏都不肯吃!”   他想起山下那冲天而起、散发着地髓恶臭的幽蓝火海,想起自己亲手建立的二十个外围寨子在火海中化为灰烬!更想起自己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自捅三刀的屈辱!   “拿本王的地髓火油……来烧本王的寨子……”宇煌言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极度恼怒,“再逼得本王……自己捅自己三刀……哈哈哈……”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神变得无比阴鸷:“当真是……让本王尝到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蒯明沉默地包扎着伤口,拓云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宇煌言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眼中闪烁着更加幽深难测的光芒。他望向山下军营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个躺在展灏怀中、看似柔弱却心机深沉的侄女。   “宇煌离……这份‘厚礼’,本王……记下了!”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玩!”   石室内,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这场叔侄之间的暗战,在鲜血与烈火中,再次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