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相寻，世世书：十二轮回 · 第1章赤壁琴音

　　建安十三年，冬，长江北岸，吴军水寨。　　时值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孙刘联军五万据守赤壁，隔江对峙。战争一触即发，江面上终日弥漫着肃杀之气。但今夜，吴军水寨的中军大帐内，却传出了清越的琴声。　　弹琴者是周徽，孙权帐下首席琴师，年约二十六七。他身着青色深衣，跪坐于帐中，面前是一张焦尾琴——相传此琴为蔡邕所制，琴尾有焦痕，音色清越冠绝天下。　　琴声起初平和，如月下江流，但渐入中段，突然转急，如千军万马奔腾，又如狂风暴雨将至。帐中诸将听得入神，连一向威严的孙权，也不禁微微颔首。　　但没有人知道，周徽此刻内心翻涌如江。　　他的右手掌心，那块日轮胎记正灼痛不已。自三日前抵达赤壁，这灼痛就一日甚过一日，今夜更是烫得他几乎握不住琴弦。伴随灼痛而来的，是混乱的梦境碎片：　　竹简堆积如山，一个女子在灯下与他共同刻字…… 　　巴蜀山村，两个白发老人手握着手，光芒飞向夜空…… 　　更早的，编钟、青铜、山洞、祭坛…… 　　这些画面零碎却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梦中竹简的墨香，感受到巴蜀冬夜的寒冷。　　“铮——” 　　琴弦突然崩断！　　帐中一片寂静。琴弦断在决战前夜，被视为不祥之兆。诸将面面相觑，孙权也皱起了眉头。　　周徽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换上备用琴弦：“弦老而断，常事耳。请容徽续弦再奏。” 　　就在他低头调弦时，帐外传来通报：“主公，蜀汉使者团已至营门。” 　　“请。”孙权挥手。　　帐帘掀起，一行十余人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诸葛亮，羽扇纶巾，气度从容。他身后跟着赵云、鲁肃等人，还有一位穿着青色官服、头戴巾帼的女子——她负责捧着一卷文书，显然是使团中的文职官员。　　例行礼节后，孙权与诸葛亮开始商讨联军细节。周徽作为琴师，本应退下，但孙权示意他继续奏琴——这是外交场合的礼仪，以琴音佐谈。　　周徽重新抚琴，奏的是《高山流水》。琴声清越，但有意无意间，他插入了一段奇特的旋律——那是他昨夜梦见的，一段不属于当世的旋律，仿佛来自更古老的年代。　　弹到中段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望去，是那位蜀汉女官。她原本正低头记录，此刻却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太像了！　　虽然她是女子，他是男子，但那张脸的轮廓、眉眼的神韵、甚至微微蹙眉时的神态，都与他有七分相似！若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血缘至亲！　　女官——诸葛玥，诸葛亮的族妹——也明显怔住了。她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竹简上留下一个墨点。但她很快恢复平静，继续低头记录，只是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袖。　　周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抚琴。但他的心已经乱了，琴声中不自觉又插入了更多梦中的旋律——那些来自周朝雅乐、秦汉古曲的片段。　　宴席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诸葛亮代表刘备送上礼物，其中有一张七弦琴，说是西蜀名匠所制。孙权让周徽试音。　　周徽抚琴试音，琴声果然清越。但在试到高音区时，他再次弹出了那段梦中的旋律。　　这一次，诸葛玥手中的酒樽微微倾斜。她听出来了，这是她连续三夜梦见的旋律！在梦中，有人称它为《日月合章》的第三段〈合辉〉！　　宴席散后，周徽抱着焦尾琴走出大帐。江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走到江边，望着对岸曹营的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周先生好雅兴。”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周徽转身，看见诸葛玥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她已经脱下了官服，换上一身素色深衣，外罩斗篷，在月光下宛如凌波仙子。　　“诸葛女史。”周徽行礼，“夜寒露重，女史为何在此？” 　　“透气。”诸葛玥走到江边，与他并肩而立，“也为了确认一件事。” 　　“何事？” 　　诸葛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吹了一个音组。那音组，正是周徽在琴声中插入的、梦中旋律的开头几个音！　　周徽心头剧震！　　“诸葛女史可识得此曲？”他沉声问。　　“《日月合章》第三段，〈合辉〉。”诸葛玥脱口而出，随即掩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我不该知道。” 　　周徽深吸一口气，摊开右手——日轮胎记在月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微光：“女史左手，是否有一弯月牙？” 　　诸葛玥沉默了。良久，她缓缓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月牙胎记清晰可见，泛着银白色微光。　　两个印记在江风中产生了共鸣！不是光芒的交织，而是灵魂的震颤！大量记忆涌入脑海——不只是这一世的片段，还有前四世的完整画面！　　从夏朝祭坛到商朝铸铜，从周朝乐宫到秦汉蚕室……四世的记忆如长卷般展开！　　“是你……”周徽的声音颤抖，“那个和我一起刻竹简、编《山河志》的人……” 　　诸葛玥眼眶微红：“也是那个和你调试编钟、编纂《乐经》的人，那个和你铸造青铜牌、逃往羌地的人，那个在山洞里和你立下誓言的人。”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宿命重逢的释然。　　“所以这一世，”周徽苦笑，“我是吴军琴师，你是蜀汉女史。我们在赤壁相遇，在战火之中。” 　　“但终究还是相遇了。”诸葛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印记贴合，温暖的感觉蔓延开来，“就像契约规定的，每世必逢，每逢必识。” 　　江风呼啸，对岸曹营的灯火明灭不定。战争一触即发，但此刻，两人心中却异常平静。　　“我梦见十二个数字，在倒计时。”周徽忽然说。　　“从十二开始，现在是八。”诸葛玥接口，“我也梦见。还有……我们每一世的样子。” 　　两人都沉默了。八，意味着已经走过了四世，还有八世要完成。　　“这一世，”诸葛玥轻声说，“我们能平安度过吗？” 　　周徽看着对岸的曹营，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子，目光坚定：“能。就像前四世一样，无论多难，我们都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