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很安静,只有初秋的凉风偶尔传来轻轻的呼呼声。 秋风拂动沈朝義的白发,为清冷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柔情,他的手上仍旧戴着半指手套。 擎着饴糖的手指纤长又骨节分明,指套下红痕隐约可见。 谢南风下意识想到那晚。 沈朝義也是用这只手捂住她的嘴,眼睛。 见她没动,沈朝義起身,将饴糖喂进她嘴里。 甜意在唇齿间溢开,谢南风回过神,瞪大双眼盯着沈朝義。 “怎么?不喜欢?” 谢南风没说话,腮帮被饴糖撑得鼓鼓的。 沈朝義摇摇头:“看来是苦吃多了,都不喜欢甜了。” 一句话内涵在场的两个女人。 两个为了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而熬断肝肠的女人。 谢南风听懂了,瞪了一眼沈朝義,牙用力一咬。 “嘎嘣”一声,饴糖在嘴里碎成渣。 然后又拣起盒中的一颗饴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你这糖也不怎么甜。” 说完,跟沈长薇行礼告辞。 沈长薇心中在想沈朝義刚刚对自己说的话,见谢南风离开才回过神来。 这次她的眼底不再有自怜、悲情,反而变得异常坚定。 “朝義,你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的不错,父亲大哥为他在西陵关丢了性命,绥行小小年龄却被送去朔北做质子,这大盛的天下从来都是沈家在替他守。” 沈朝義说:“二姐能想通便好。” “这条路太难,沈家近些年状况也大不如从前,我宫中到还有些珠宝金银,只不过杯水车薪。”沈长薇的语气有些发难。 沈朝義道:“二姐想通就好,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姐弟两的谈话被秋风送进谢南风的耳中。 她脚下的步子走得更快了。 宫中的日子确实无聊。 谢南风无事可做,只能看看书,偶尔作画,时不时跟沈长薇聊聊天。 这天朝会后,杨徵周又来过一次。 谢南风没见,沈长薇去的。 宫门口,杨徵周空手而来。 似知道沈长薇不会让他进去,这次连海鲜粥都没带了。 跟沈长薇见礼后,便道: “贵妃娘娘,本王今日可以见南风了吗?” 沈长薇看了杨徵周空空如也的双手: “南风伤重才愈,正是关键时候,还是不要见外人好。” 杨徵周暗自懊恼,欠的钱一斤逾期,霍脱已经上门催过,他用了谢南风的嫁妆去还,才将霍脱打发。 经此一事,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离不开谢南风。 他需要她的钱。 “他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能怎么算外人?” “她不想见你,你就是外人。” 沈长薇还未说话,沈朝義的声音便从远处传来。 朝会后,他被昌文帝留下,商讨了鹘人来盛京议和之事。 沈朝義手中拿着一个小铁盒,非常自然地越过杨徵周,径直朝凤栖宫殿内走去。 杨徵周见状,怒问:“他怎么可以进去?” 沈朝義在交叉的长枪钱停下,回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又不是外人。” 杨徵周吃惊:“她愿意见你?” 沈朝義将杨徵周上下打量了几番,没有说话。 而后,杨徵周便看见守门侍卫收起双枪,放沈朝義进了凤栖宫。 这两人肯定有问题! 看来求和这一步走不通了,她得回去跟静宜商量,如何休了谢南风。 本来他也不喜欢谢南风。 凤栖宫内。 谢南风双手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那碗药。 从飘着热气到现在冰冰凉凉,她是一口都没喝。 半炷香前,沈长薇监督她喝药,沈长薇出去后,她的宫女监督她喝药。 她真想将这药倒了。 沈朝義进来便看见这一幕。 一人一碗药,大眼瞪着药碗。 他吩咐宫女:“去把药热一热。” 谢南风换了姿势,单手扶额。 这药就非喝不可吗? 沈朝義将手中的铁盒放在谢南风面前。 “这家的饴糖很甜。” 谢南风回头,一双眼不期然撞进漆黑的眸底。 有些失神。 沈朝義变了。 不再像从前,三句话就能将她惹得炸毛。 谢南风眼神躲闪,避开那双黑眸,开玩笑道: “沈三,你是不是在西陵关被夺舍了?” 她能重生,沈朝義被夺舍便不奇怪。 “哦?”一个字尾音上扬。 沈朝義在谢南风对面坐下。 “从前的你可不像现在这样。”谢南风眯着眸子,禁不住好奇,“你不是沈朝義吧?” 沈朝義非常淡定的点点头:“确实。” “真的?”谢南风问。 歪着脑袋,显得有些兴奋。 沈朝義点头,他将手附在谢南风耳边,悄声道:“其实我是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专门来阳间吃人……” 谢南风脸上的兴奋一闪而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句话一出她倒是觉得面前的人就是沈朝義。 沈长薇一进来就看见两人背对而坐,她朝谢南风走去,身后的宫女将热好的药重新放到谢南风面前。 深褐色的药汤,飘着几缕白烟。 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 她蹙眉端起,一饮而尽,苦,在口腔四处逃窜,刺激着她的无关,眼睛很快泛了红。 最后还是忍不住将铁盒中的饴糖拆了一颗。 这次的,确实很甜。 沈长薇忍不住调侃:“这么大了,喝药还像个孩子。” 谢南风脸一红,眼角余光忍不住瞥向沈朝義。 沈长薇道:“过几日便是中秋,李公公刚才来传话,说陛下邀你参加宫中的中秋晚宴,看样子,陛下应该是要在宴会上赏你些东西。你可以提前想想,想跟陛下讨什么。” 谢南风无比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 这一日终于等到了。 激动得开始口不择言,忍不住说起沈朝義在学堂的糗事。 谢南风说:“沈三那时候作业回回都最后一名,一上课就打瞌睡,气得夫子直接给他安排到最角落的位置,夫子说眼不见心不烦。” 沈长薇一脸吃惊:“可是每晚祖父抽查他的课业,他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脸上的笑容凝固,谢南风看向沈朝義。 此时,单手撑着下巴,似在闭目养神。 耳边没了说话的声音,沈朝義掀开眼皮,发现谢南风正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