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缘

第一百四十章 病危

  四月,樱花开了。   坤宁宫中,诗玢公主拿着一只纸蝴蝶,迈着小腿“哒哒哒”地凑到钱皇后的榻边。   “母后,母后!”诗玢公主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但颊边的泪珠还透着晶莹的光。   “母后快看啊,快看啊,这是诗玢亲手捕的蝴蝶,你说好不好看啊!”诗玢公主拉着钱皇后的手,用稚气未脱的声音不断说着。   听到诗玢公主的呼唤,钱皇后勉力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伸出手不断抚摸着女儿娇嫩的脸庞,触手湿润,轻声道:“好看,好看,诗玢懂事了,也长大啦。”   诗玢公主再也忍耐不住悲伤,趴在母亲身上大哭起来。   “母后,诗玢不要您走,您还可以活好久好久,还可以陪诗玢玩很久很久……哇!”   钱皇后不断用枯瘦的手抚摸诗玢公主,心痛如绞,只能柔声安慰:“诗玢以后要好好读书,母后不求你读出什么名堂来,只求你用功,平安,将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母后我不要您走!”   钱皇后喃喃自语:“只可惜,母后看不到你穿戴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出阁那日了……”   “母后!”诗玢公主早已哭成泪人。   她长大了,也懂事了,明白人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害怕失去母后,害怕失去母后的日子,她无法想象失去母后她还能过得怎样。   她害怕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后,她害怕。   她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   刘太医刘晟,啊不,是景安公刘晟跌跌撞撞地闯进坤宁宫,他绕过诗玢公主紧握钱皇后的手,哭道:“乐卿!我们约定四月樱花开放时,要一同去赏樱啊!”   “你怎么能反悔呢?”   刘晟在明曦帝与怀柔公主的全力支持下,重新回到刘家认祖归宗,顺利继承了景安公的爵位,并第一时间对明曦帝效忠。   这次林家叛乱,能顺利镇压多亏以刘晟为主的景安公府的帮扶。   明曦帝也给刘晟记一等大功,种种赏赐无数,并允许他自由出入宫廷。   钱皇后听到这句话,一瞬间眼里有了神采,双颊红润,她奋力支起身子,拉着刘晟的手:“对!还有这件大事呢!怎么可以不去?”   她吩咐宫人备轿就要出宫。   两人朝宫外丞相府走去。   乾清宫。   林正德弓着腰向明曦帝汇报:“皇后娘娘同景安公一同出宫了。”   明曦帝批阅奏折的朱笔微顿,眸色深沉。   “让他们去罢。”明曦帝低沉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奈。   半晌,他命令:“派送一支御林军保卫皇后,务必平安返回。”   “是!”   明曦帝心中如翻江倒海般复杂,他遣退所有宫人,留他一人在御书房。   往日与钱皇后的种种日常,潮水般在他脑海中浮现。   第一次相见,第一次强迫圆房,第一次知晓刘晟,第一次有孩子,第一次……   不管怎么说,她是他的发妻。明曦帝对于她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现在知晓她时日无多,明曦帝心中也不好受。   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有时重些有时轻些,像影子般虚无缥缈,却永远挥之不去。   把头抵在冰凉的御案上,明曦帝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丞相府,钱皇后昔日闺房花园中。   一棵樱树坐落在花园中央,抬起头一眼望不到尽头。花开正艳,暖风拂过,树枝摇摆,落下一地樱瓣。   刘晟扶着钱皇后,两人并肩在树荫中坐下。   “太美了。”钱皇后精神很好,“没想到小时候种下的树,竟然能长那么大,那么漂亮。”   “真是不可思议!”   刘晟默默点头,他看看樱树,又看看钱皇后,好像怎么看都不厌似的。   两人相对无言。   过得良久,钱皇后突然道:“晟,听说樱花树今年种下后,来年便可开花,是真的吗?”   “嗯?”刘晟有些疑惑。   钱皇后对他嫣然一笑,笑中含着苦涩:“自然是真的。”   “啊!”刘晟想起来了。   这是当年他们在种樱花树时,说的话。   钱皇后继续道:“许愿它能活下来,别被我们种坏啦!”   刘晟接下去:“怎么可能会坏呢,明天它一定会长得好好的。”   钱皇后道:“嘻嘻,我好期待啊。”   刘晟沉默了许久,方才隐忍着心中的痛,继续当年的话语:   “乐卿,我许愿,有一年这棵樱花树开放时,我会携着你的手,在这里宣布你是我的新娘。”   “这棵樱花树,便是我们的见证者。”   钱皇后忍着泪水,道:“嘻嘻,我等着哦,晟。”   ……   从回忆中解脱出来,钱皇后注视着刘晟,眼中无限温柔:“晟。”   刘晟眼里有泪花浮现:“怎么了?”   “你要兑现当年的承诺。”   “什么?”   “在樱花开放时,宣布,我是你的新娘。”   “……好。”   两人各自替对方整理好衣冠,在樱花树下相对而拜。   没有婚宴服装,没有新婚洞房,没有盛大宴席,没有亲友祝贺。   但此刻,在樱花树的见证下,两人觉得这是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   “愿我们俩,下辈子做永远的夫妻。”   “愿我们俩,下辈子免受相思之苦。”   刘晟将钱皇后搂入怀中,抚摸她柔软的发丝,幸福填满整个胸膛。   “乐卿。”   “叫我声夫君。”   “夫君。”   “诶,娘子。”   刘晟乐得眉花眼笑。   又一阵风吹来,樱瓣撒在两人头上,衣冠上,衬得有如仙境般梦幻。   这一刻,岁月静好。   这一幕,永远烙印在两人脑中。   这一瞬,即永恒。   ……   五日后,皇后病危的消息通过坤宁宫传遍整个皇宫,又由皇宫传向整个大启。   钟婉的景仁宫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她忙不迭地穿戴整齐,吩咐乳母好好照顾二皇子,就赶往坤宁宫。   诗玢公主依旧在哭,云淑妃早她先到,正抚摸诗玢公主的背柔声安慰她。   钟婉匆匆摸了下诗玢公主的头,就直奔钱皇后而去。   钱皇后榻前站满了贴身宫女,太监,还有太医。   哭声震天,都是些坤宁宫宫人们。   毕竟主子走了,她们的去处也成了迷。   运气好点的安排到其他小主子宫里服侍,但也只是身份不高的小主子了。   运气差点的,就去浣衣局洗衣服或者守皇陵。   前者劳累,后者寂寞。   程太医首当其冲,见钟婉到了,对她默默摇头,神色暗淡。   钟婉一颗心随之下沉。   拨开重重人群,她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钱皇后。   但钱皇后虽然昏迷,却满脸心满意足。   仔细看看,可以看出她嘴边的笑。虽然淡,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