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首成名曲 · 不足歌

　　1995年，又一个中午。　　太康县，张村镇，十字路口南。　　北岭县职业技术学院西大门外，不到200米的位置，有一个砖瓦与木材搭配而成的简易小房子。　　小房子与身后的大房子是连成一体的。　　外人如果不经过大房子的红铁门是万万进不去的。　　显然，它的主人也是不允许外人进去的。　　小房子在朝东的位置开了一个大大的窗户，窗户位于正中间，用来和外界联通。　　当然，你如果再仔细观察一下，便会发现，发现窗户的右边还挂了一个木制的小黑板。　　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租书2毛，押金5元，概不赊欠”几个大字，笔势雄浑，苍劲有力。　　很显然，这是一个租书的小店。　　此刻，小店正热闹非凡。　　大大的窗户里，有一张方方正正的书桌，书桌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正在认真的检查面前的一摞书本，一本一本的翻开查看，看看有没有破损和缺页的，看看有没有乱涂乱画的。　　“大爷，放心吧，我都租您书多久了，您还不信我吗？”窗户外一个技术学院学生模样的男孩着急的说到：“我快要上课了，您赶紧把《射雕英雄传》剩下的两本租给我吧。” 　　男孩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也都是像男孩那么大的年龄。　　看得出来，他们应该都挺着急的，我想，他们也是和男孩一样的学院学生吧。　　“那行，不看了。”满头白发的老爷爷停止了检查，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扭头朝旁边说到：“小明，先别看你的《三毛流浪记》了，给爷爷把书柜上那两本《射雕英雄传》拿过来。” 　　顺着白发老爷爷的目光看去，我们才发现，桌子的边上竟然还有一张小床，小床的一头，一个盘腿坐着的小男孩正在全神贯注的看着一本满是小人的大画本。　　“好嘞爷爷。”小男孩立马合上了画本，麻利的从小床上蹦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很快便来到了小床的另一头，那里，两个巨大的柜子并排站立着，柜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柜子分了好几层，每一层还贴了一些写着毛笔字的标签：　　武侠　　刑侦　　传记　　连环画　　...... 　　小男孩娴熟的从贴着武侠标签的一层里挑出了两本书，书是用黄色的牛皮纸包着的，侧面用毛笔字写着《射雕英雄传》几个小字。　　“爷爷，给。”小男孩把书放到了爷爷面前的桌子上，便又跳上床继续去看自己的大画本了，这次男孩坐的位置离爷爷的书桌近了不少，我们也能清晰的看到画本上的内容了，不是别的，正是头上只有三根头发的三毛。　　可怜的三毛正在上海的街头流浪着，甚至还在被贵妇人的小狗追着咬，看的小男孩气愤不已，恨不得自己钻进画本去帮三毛出气。　　爷爷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便把两本《射雕英雄传》递给了窗户外面的男生。　　“续借《大唐狄公案》。” 　　“好嘞。” 　　“大爷，有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吗？” 　　“哎呀，昨天才借出去，《风云第一刀》看吗？” 　　“也行吧，给钱。” 　　…… 　　在爷爷的一番忙碌下，长长的队伍渐渐的便消失无影了。　　那些借到心爱书本的学院学生们一个个开心的，风也似的离开了。　　离开了这个装满了图书，还装着爷孙俩的小房子。　　再忙估计就得等到学院学生下午下课了，当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那么多人了。　　于是，小男孩的爷爷便决定歇上一歇。　　小床的对面有一个挂着帘子的小门，门的高度也就刚刚好通过一个成年人。　　看得出来，这个门便是小房子与大房子接通的地方了，确切的说是与大房子的院子相通。　　小男孩的爷爷便穿过了这扇小门，来到了院子里。　　接着再穿过这个院子，便来到了大房子里。　　不一会儿，小男孩的爷爷便从大房子里出来了。　　这时，他的手里也多了几样东西。　　一把可折叠的躺椅，一个沏满了水的杯子，还有一柄小小的芭蕉扇。　　他将躺椅在小房子里轻轻的打开，嘿，这大小，不多不少，再多一点，怕是就放不下了。　　然后将杯子放在自己的左手边，接着便右手摇起了芭蕉扇，自己则缓缓的躺在了摇椅上。　　闭上眼，整个人带着摇椅，有节奏的晃了起来。　　唉，那叫一个惬意。　　“爷爷，啥时候吃饭呀？”看到爷爷这个状态，小男孩意识到他的爷爷怕不是要眯上一会儿了。　　可是，刚才，当看到三毛因为打翻了主人的东西，没饭吃的时候，小男孩的肚子就不争气的开始咕咕叫了。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和爷爷怕不是还没吃中午饭呢！　　“今天咱不做饭吃了，你大姑一会儿就给咱送过来，张师傅鸡蛋烩饼，想吃不？”爷爷早已计划周全，所以全然不慌。　　“想吃！”一听到是张师傅鸡蛋烩饼，小男孩眼睛瞬间就亮了。　　手里的《三毛流浪记》也是再也看不进去了，肚子也叫的更厉害了。　　索性，也就不看了。　　小男孩合上了画本，坐到了小床靠近窗户的一边，拼了命的往外瞅，看看能不能瞅到大姑的身影。　　“小馋虫，这么想吃呢？”爷爷哈哈大笑。　　然后一边摇着椅子，一边轻轻的哼唱了起来：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得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爷爷，你唱的什么呀？像吟诗又像唱戏。”还没看到大姑的小男孩被爷爷的哼唱给吸引到了。　　“《不足歌》，形容咱们人的不知足呀，饿的时候想吃饱，吃饱了又想别的，永远不知足呀。小孙子，你觉得有没有道理，想学不？”爷爷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嗯，似懂非懂吧，不过，听着挺有味的，爷爷你教我吧。”小男孩正是好学的年纪，当下便做了决定。　　“好，跟着爷爷唱啊，声音要拖长”，小男孩的爷爷开始了示范。　　“终日——奔波——只为饥”，爷爷唱一句。　　“终日——奔波——只为饥”，小男孩也跟着唱一句。　　…… 　　小男孩还照葫芦画瓢，把画本当成芭蕉扇，闭着眼，学着爷爷的样子有模有样的摇着，晃着，一板一眼。　　学着，学着，甚至都忘记了瞅窗户外大姑来没来了。　　于是，当小男孩的大姑送饭过来的时候，当她看到小房子里，一老一小爷孙俩，摇头晃脑、叽里咕噜的逍遥情景时，也是忍不住笑了。　　她忍不住想：我是该打断他们呢还是不打断他们呢？　　他们是不是都不饿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