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工业区拆迁到一半就停了,废墟里孤零零立着一栋六层红砖楼。102室阳台的铁栏杆上,系着条褪色的红布,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像招魂幡。
李国安把车停在楼下时,天刚擦黑。他是“宠安”宠物殡葬服务公司的员工,专门处理非正常死亡的宠物——被虐待致死的、车祸的、还有这种,主人失踪,宠物被困家中活活饿死的。
这次是条狗。报警的是楼上邻居,说102已经三个月没动静了,但总能听见狗叫,时断时续,最近开始有臭味。警察撬开门,客厅地板上躺着条德国牧羊犬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奇怪的是狗脖子上系着条铁链,另一头锁在卧室门上。
更怪的是,狗尸周围摆满了东西:狗粮碗是满的,水盆里有水,甚至还有几个玩具。像是有人定期来喂,但狗还是死了。
警察查了房主信息:周倩,女,三十二岁,独居,某互联网公司设计师。三个月前突然失联,公司报了警,但一直没找到人。手机最后定位就在这栋楼。
没有绑架痕迹,没有财务纠纷,没有感情纠葛——至少明面上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
李国安的任务是处理狗尸。他戴好口罩手套,提着装尸袋进门。臭味浓得辣眼睛,混合着一股奇怪的甜腥,不完全是尸臭,像什么东西放馊了又加了香精。
客厅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精致。浅色木地板,米白沙发,墙上挂着抽象画。如果不是地板上那具腐烂的狗尸,这是个典型的都市独居女性的家。
狗是条标准的德牧,黑背黄腹,即使腐烂了也能看出生前被照顾得很好,毛色应该很亮。李国安蹲下检查,发现狗的姿势很怪——不是自然死亡倒地的姿势,是侧躺着,前爪向前伸,头朝着卧室方向,像在爬向那扇门。
门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就锁在门把手上。
李国安试着拧门把手,锁死了。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一片漆黑,但有股更浓的甜腥味从里面飘出来。
“怪事。”他嘀咕一句,开始收尸。
狗尸比他想象的重。腐烂让尸体膨胀,但也不该这么沉。他把狗翻过来,准备装袋时,看见了狗肚子上的东西。
不是伤口,是一个鼓包,拳头大小,在腹腔位置,硬邦邦的,像长了肿瘤。但肿瘤不会这么规则,也不会……微微蠕动。
李国安后背发毛。他从业五年,处理过几百具宠物尸体,从没见过这种。他拿出手机想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鼓包的表面,有一小块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
是一只手。
很小,像是婴儿的手,蜷缩着。
李国安吓得往后一仰,屁股坐在地上。他再看时,鼓包不动了,也许是错觉。
但他不敢碰了。打电话给公司,老板说:“别管那么多,装袋拉回来,烧了完事。”
李国安硬着头皮,用裹尸布把狗包起来,尽量不碰那个鼓包。装袋时,他感觉狗尸在动,很轻微,像是里面的东西在调整姿势。
他拖着袋子往外走,经过卧室门时,突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指甲挠门的声音。
嘶啦……嘶啦……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李国安僵住了。警察说过,卧室里没人,他们检查过。那这声音……
“谁?”他壮着胆子问。
挠门声停了。
李国安把耳朵贴到门上。里面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很慢,很轻,但确实是呼吸声。还有……咀嚼声?像在吃什么东西,脆脆的。
他想起狗链锁在门上。狗死前,是不是一直在挠这扇门?它想进去?还是……想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李国安逃也似的离开了102室。把狗尸运回公司冷库后,他一夜没睡好,总是梦见那只从狗肚子里伸出来的手。
第二天,警察找上门来。
来的是个年轻警察,姓陈,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也没睡好。
“李师傅,昨天那条狗,您处理了吗?”
“在冷库,还没火化。”
“能带我们看看吗?”陈警察说,“法医想做个尸检。”
李国安带他们去冷库。狗尸躺在不锈钢台上,已经冻硬了。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着口罩,动作麻利地切开狗肚子。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狗肚子里,没有内脏。
至少没有完整的内脏——所有器官都萎缩了,干巴巴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而在腹腔中央,塞着一团东西。
法医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托盘里。
是一团头发。很长,女人的头发,缠成一团,里面裹着些碎骨、指甲碎片,还有一枚戒指。戒指是银的,刻着“ZQ”,周倩名字的缩写。
更恐怖的是,头发是湿的,不是血,是一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那股甜腥味。
“这是什么?”陈警察问。
法医摇头:“没见过。送去化验吧。”
化验结果三天后出来:液体成分复杂,含有大量蛋白质、某种未知酶类,以及……人类DNA。和周倩梳子上提取的DNA匹配。
警察重新搜查102室。这次,他们撬开了卧室门。
卧室里没有周倩。
只有一张床,床上摆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用被子卷成的,头部位置放了个枕头,用口红画了张笑脸。被子下面鼓鼓囊囊,警察掀开,里面塞满了狗玩具、狗零食,还有周倩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梳妆台上,摆着周倩的化妆品,但每一样都打开着,粉底液干了,口红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或咬过。
最诡异的是墙角。那里堆着一小撮粪便,不是人的,也不是狗的,介于两者之间。旁边散落着几颗药片——是抗抑郁药,周倩的处方药。
“她在模仿狗的生活。”法医说,“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她。”
案件陷入僵局。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而狗肚子里的头发和戒指,证明周倩至少曾经和狗在一起。但狗死了三个月,如果周倩也死了,尸体在哪?
警察开始调查周倩的社会关系。父母早逝,独生女,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同事说她工作认真,但很少参与聚餐,总是下班就走。唯一特别的是,她养狗,对那条德牧极好,经常带它上班,称它为“儿子”。
邻居反映,周倩失踪前一个月,行为开始怪异。夜里常听见她自言自语,但仔细听又不是自言自语,是在和狗对话——不是“好狗狗”那种,是像和人聊天一样,一问一答。
“她管狗叫‘阿忠’。”隔壁老太太说,“有天我听见她在阳台说:‘阿忠,你说妈妈今天穿哪件衣服好?’然后停了几秒,又说:‘好吧,听你的,穿蓝色的。’”
“她精神有问题?”陈警察问。
“不像。”老太太摇头,“其他时候都正常。就是……把狗当人看了。”
调查陷入死胡同。周倩的银行账户三个月没有动静,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这栋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国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一周后,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女人,声音很轻,有点飘:“请问是宠安公司吗?”
“是,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家狗狗……去世了。能来收一下吗?”
李国安记下地址,愣住了——又是那栋红砖楼,这次是402室。
他不想去,但公司缺人,只能硬着头皮。
402的门开着一条缝。李国安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怀里抱着条泰迪犬——已经死了,尸体僵硬。
“您节哀。”李国安例行公事地说。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怪,直勾勾地盯着他:“它没死,它只是睡着了。”
李国安见过太多悲伤的主人,这种反应不算异常。他走近,想接过狗尸。
女人突然抱紧狗:“别碰它!它只是睡着了!阿忠说它会醒的!”
李国安心里一咯噔:“阿忠?您认识102的周倩?”
女人眼神闪烁:“周倩……周倩是谁?我不认识。”
“您刚才说阿忠……”
“阿忠是我家狗狗的名字!”女人提高音量,“它也叫阿忠!怎么了?不能重名吗?”
李国安觉得不对劲。他快速扫视客厅,发现墙角堆着好几个狗粮袋,都是大包装,够十几条狗吃一个月。而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人的,一副是狗的,狗碗里还有吃剩的牛排。
这女人也在和狗“共同生活”。
“女士,您一个人住吗?”李国安试探。
“我和阿忠住。”女人摸着狗尸,“我们很快乐,不需要别人。”
李国安注意到,女人的手腕上有咬痕,不是狗咬的,齿印太小,像是……人咬的。但比人的牙齿细密。
他匆匆处理了狗尸,离开时特意看了眼门牌——402,不是102。但那股甜腥味,和102一模一样。
回到公司,他跟老板说了这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事,最近不止一起。”
“什么意思?”
“上个月,西城区也有一起。独居女人,狗死了,人疯了。警察发现狗肚子里有她的头发。”老板点了支烟,“邪门得很。”
“是……谋杀?”
“不像。”老板吐了口烟,“更像是……狗把人吃了,或者人把自己变成了狗。”
李国安毛骨悚然。
那晚他值班,半夜冷库传来声音。不是机器声,是……抓挠声。从102那条德牧的冷柜里传来。
他拿着手电过去,打开冷柜。狗尸还在,但姿势变了——本来侧躺,现在变成了蜷缩,像在母胎里的姿势。那个鼓包更大了,已经撑破狗肚皮,露出里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头发。更多的头发,从狗肚子里长出来,缠满了尸体。
李国安吓得关上柜门,锁死。第二天一早,他告诉老板,狗必须立刻火化。
火化炉温度调到最高,狗尸推进去时,李国安听见一声尖叫——不是狗叫,是女人的尖叫,从炉子里传出来。持续了三四秒,然后消失了。
烧完,骨灰里有东西没烧化。是一小块金属,仔细看,是半枚戒指,和周倩那枚能拼成完整的一对。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但一个月后,李国安在街上看见了周倩。
至少他以为是周倩。那个女人穿着周倩的衣服,牵着一条德牧,在公园散步。狗和周倩那条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
李国安追上去:“周小姐?”
女人回头。脸是周倩的脸,但眼神完全不对——呆滞,空洞,看人时不聚焦。她看着李国安,歪了歪头,像狗在辨认陌生人。
“汪。”她突然叫了一声。
不是人模仿狗叫,是真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标准的狗叫。
李国安僵住了。
狗——那条德牧——转过头,看着女人,然后开口说话了:“妈妈,回家。”
声音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但确实是从狗嘴里发出来的。
女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回家。”
她牵着狗走了。李国安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看清了,那条德牧的脖子上,系着条红布,和102阳台那条一模一样。
他报警。警察调了监控,公园那个位置是死角,没拍到。但附近小区的监控显示,确实有个像周倩的女人牵着狗进出,但她不住在红砖楼,住在两条街外的一个高档小区。
警察去查,开门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自称是周倩的男朋友。
“倩倩精神不太好,在休息。”男人说,“狗是我送她的,让她有个伴。”
警察要求见周倩。卧室里,周倩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警察注意到,她的手腕脚腕都有淤青,像是被捆绑过。床头柜上放着药瓶,是强效镇静剂。
狗蹲在床边,看见警察,龇牙低吼。
“倩倩有梦游症,我得绑着她,不然她伤害自己。”男人解释,“狗是保护她的。”
警察没证据,只能离开。
李国安不信。他偷偷跟踪那个男人。发现男人每天傍晚会牵着狗出门,不是遛狗,是去一个地方——城北的宠物训练基地。
基地晚上没人,男人带着狗进去,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李国安翻墙进去,趴在窗户上看。
训练场里,男人坐在椅子上,狗蹲在他面前。男人在说话,狗在听。然后狗站起来,开始走路——不是狗走路,是人立起来,用两条后腿走,姿势怪异但越来越熟练。
接着,狗开始拿东西。用嘴叼起一个皮包,走到男人面前,放下。男人摸摸狗头,奖励它一块肉。
这不是普通的训练。这是在教狗……做人。
更恐怖的是,李国安看见训练场角落里有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个人——是周倩。她穿着破旧的衣服,蹲在笼子里,面前摆着个狗盆,她在用手抓盆里的东西吃。
吃的是生肉。
李国安看清楚了,是生肉。
他差点叫出声,捂住嘴。这时,狗突然转过头,看向窗户。尽管隔着玻璃,李国安确信,狗看见他了。
狗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
不是狗的眼睛。是人的眼睛,藏在狗的身体里。
李国安逃走了。他去了警察局,把所有看到的告诉陈警察。警察这次重视了,申请了搜查令。
但去的时候,训练基地空空如也。没有男人,没有狗,没有周倩。只有笼子里残留的粪便,和地上几撮女人的长发。
男人和周倩,彻底消失了。
只有狗还在。几天后,有人在城西垃圾场发现了一条德牧的尸体,脖子被割开,血流干了。狗脖子上系着红布,肚子里塞满了女人的衣服。
衣服里有一张纸条,用血写着:
“她成了我,我成了她。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笔迹鉴定,是周倩的。
案子成了悬案。有人说男人是变态,把周倩变成了狗,自己扮成周倩。有人说周倩精神分裂,把自己当成了狗,杀了男人取而代之。还有人说,那条狗才是真正的“人”,它修炼成精,吃了周倩的魂魄,占了她的身体。
李国安辞了职。他受不了了。
但事情没完。
半年后,他在新公司的楼下咖啡厅,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402那个女人,她牵着一只泰迪。泰迪穿着小衣服,戴着帽子,乍看像个孩子。
女人在买咖啡,对店员说:“给我一杯美式,给我儿子一杯牛奶。”
店员愣住:“您儿子?”
女人抱起泰迪:“对啊,我儿子。”
泰迪抬起头,看着店员,突然开口:“姐姐,我要温的。”
声音是小孩的声音,清脆,甜美。
店员吓得咖啡杯都掉了。
女人却笑了,亲了泰迪一口:“真乖,会自己点单了。”
李国安坐在角落,浑身发冷。他看着那只泰迪的眼睛——太像人的眼睛了,有情感,有思想。
而那个女人,在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吐舌头,像狗一样喘气。
她也在变。
或者说,她已经在变了。
李国安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和狗。他们彼此渗透,彼此取代,在孤独中扭曲成新的存在。
他想起老板说过的话:“狗最忠诚,但忠诚到极致,就成了一种病。人最孤独,但孤独到极致,就愿意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不被抛弃。”
也许,从来没有什么“犬奸”。
只有人在绝望中,主动撕开自己的皮,钻进狗的身体。
或者,狗在忠诚中,慢慢吞掉人的灵魂。
谁是谁,已经分不清了。
就像此刻咖啡厅里,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谁是人?
谁是狗?
也许,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不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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