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把最后一笔钱转出去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熬红的眼睛。
59800元。这是他半年多的积蓄,加上从三个网贷平台借的钱。收款方是“玄真道术速成学院”,广告语写得诱人:“七天掌握穿墙术,月入百万不是梦”。
转完账,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租来的地下室隔间不到十平米,霉味混着隔壁传来的泡面味。二十八岁,二本毕业,换了六份工作,最长干了八个月。上次是外卖员,撞了辆宝马,赔了两万,工作也丢了。房东昨天贴了催租单,红字刺眼。
手机震动,新消息:“王明同学你好,恭喜通过初审。请于本周五晚十点,独自前往西郊老化肥厂旧址,携带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片两张、及一颗诚心。过时不候。”
周五晚九点半,王明站在老化肥厂锈蚀的铁门前。周围一片漆黑,远处高速路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蜈蚣。风里有化工废料的酸味,混着杂草的腥气。
他犹豫了。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正规培训机构。
手机又震:“进门直走第三车间,有人在等你。”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里面是荒废多年的厂区。车间窗户破碎,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第三车间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推门进去,王明愣住了。
车间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都穿着普通衣服,但眼神里有种相似的饥渴——那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孤注一掷的饥渴。车间中央摆着个破旧讲台,后面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梳着背头,戴金丝眼镜,像个中学老师。
“王明同学?就差你了。”男人微笑,声音温和,“我是你们的导师,姓陈。”
王明找了个空位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缺条腿,用砖垫着。
陈导师开始讲话:“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被老板压榨的,被房贷逼疯的,被前任看不起的,被社会淘汰的。你们想要改变,想要捷径,想要——力量。”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握紧拳头。
“穿墙术,不是魔术,不是骗术,是真正的道术。”陈导师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道符,“学会它,银行金库、珠宝店、豪宅密室,如入无人之境。但前提是——你们得真心想学,得吃得了苦。”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老师,七天真的能学会?”
“看天赋。”陈导师说,“最慢的,三个月。最快的……三天。”
车间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学费不退,学不会是你没天赋。”陈导师补充,“现在后悔的,可以走。”
没人动。59800对在座的大多数人来说,是全部家当。
第一晚,教的是“凝神”。陈导师给每人发了一支蜡烛,不是普通蜡烛,是暗红色的,闻着有股腥甜味。要求盯着烛火看,一炷香时间不能眨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先练眼神。”陈导师说,“什么时候你能在烛火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什么时候算入门。”
王明盯着看。烛火摇曳,烟熏得眼睛流泪。十分钟后,他开始看见幻觉——不是自己的倒影,是烛火里有个小人,在跳舞,越跳越快。他眨了下眼,小人消失了。
“你,出局了。”陈导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我只是……”
“心不诚。”陈导师摇头,“明天再来。”
第二晚,还是凝神。王明咬牙坚持,眼泪流了一脸,终于在一炷香时间里没眨眼。烛火里确实出现了倒影,但不是他的脸——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脸,嘴巴大张,像在尖叫。
他吓得往后一仰,椅子翻了。
陈导师扶起他:“看到什么了?”
“有……有张脸。”
“好。”陈导师居然笑了,“看到‘墙里的脸’,说明你有天赋。墙不是死的,每堵墙里都困着东西。穿墙术,其实就是跟它们打交道。”
第三晚,教“通感”。每人发了一小块砖,要用手摸,用心感受砖的“记忆”。
“砖是土烧的,土里埋过什么,砖就记得什么。”陈导师说,“你能感受到什么,决定了你能穿过什么墙。感受到怨气的,只能穿凶宅;感受到财气的,能穿银行;感受到死气的……”他顿了顿,“能穿墓墙。”
王明摸着那块砖。冰凉,粗糙。闭着眼,集中精神。起初什么都没有,渐渐地,他听见声音——很轻的哭泣声,女人的。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砖块在他手里微微发烫。
他睁开眼,砖块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凶砖。”陈导师看了一眼,“你适合穿老宅、凶案现场。也不错,那些地方常有好东西。”
第四晚,实践课。陈导师带他们到厂区最深处的一堵墙前。墙是红砖砌的,布满裂缝,爬满枯藤。
“这是练习墙,里面困着个八十年代死在这儿的工人。”陈导师说,“谁先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站出来:“我。”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年,最近包工头跑路,欠了他十几万工资。
陈导师在他额头画了道符,又让他含了片柳叶:“想着你要去的地方,往前走,别停,别回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朝墙走去。第一步正常,第二步脚步虚浮,第三步——他穿过去了。不是整个人没入,是身体变得半透明,像融进墙里,几秒钟后从墙另一边踉跄出来,脸色煞白。
“看……看见了……”他喘着气,“里面有个戴安全帽的人,朝我招手……”
“正常。”陈导师拍拍他,“第一次都这样。多穿几次,它就认识你了,不吓你了。”
轮到王明。他走到墙前,腿发软。想着要穿过去,想着钱,想着房东的催租单。他迈步——
冰凉。刺骨的冰凉,像掉进冰窟。周围一片黑暗,有东西在他耳边吹气,湿冷的,带着铁锈味。他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很近,就在旁边。他想回头,想起陈导师说的“别回头”,咬牙往前。
五步,也许十步,眼前突然亮了。他跌出墙外,趴在地上干呕。
“不错,第一次就过来了。”陈导师递给他一瓶水,“感觉怎么样?”
“冷……有人在哭……”
“那是墙的记忆。”陈导师说,“穿多了,就习惯了。就像潜水,第一次怕水压,多潜几次就自如了。”
那一周,他们每晚练习。穿墙的速度越来越快,恐惧感越来越少。陈导师开始教更深的:如何判断墙里困着什么,如何跟它们“谈判”,如何用祭品换取顺利通过。
“万物有灵,墙也有。”陈导师说,“你穿它,得给好处。凶墙要血,财墙要钱,情墙要泪。准备好祭品,事半功倍。”
第五晚,陈导师带来个盒子,里面是几十个小瓶,装着不同的液体。
“这是‘开门水’,特制的。”他举起一瓶暗红色的,“凶墙专用,含黑狗血、朱砂、还有一点……尸油。抹在额头,里面的东西会把你当同类。”
一个女孩怯生生问:“尸油……是人的吗?”
陈导师笑了:“当然是。不然怎么镇得住?”
没人再问。学费都交了,箭在弦上。
第六晚,毕业考试。陈导师在车间里砌了七堵墙,每堵后面放着一样东西:第一堵后是百元钞票,第二堵是金项链,第三堵是古董花瓶……第七堵后面是什么,他没说。
“穿过去,拿到东西,就算毕业。”陈导师说,“拿不到的,可以免费再学一期。但生活费自理。”
王明排在第五个。前四个人都成功了,虽然有人出来时脸上有抓痕,有人头发白了一撮。轮到王明,他选了第二堵墙——后面是金项链,最值钱。
抹上“开门水”,一股刺鼻的腥臭。他屏息,穿墙。这次顺利得多,墙里的哭声还在,但没靠近。他摸到金项链,冰凉的,沉甸甸的。正要退出,听见墙深处传来声音:
“帮我……”
女人的声音,很轻。
王明僵住了。
“帮我出去……我给你更多的……”
他想起陈导师的警告:墙里的东西会诱惑你,别信,它们只想找替身。
他攥紧项链,退出墙外。
“不错。”陈导师看了眼项链,“真金的,值两万左右。你毕业了。”
最后一晚,陈导师请客,在车间里摆了桌简陋的酒菜。几瓶白酒下肚,学员们开始吹牛:要去偷哪个博物馆,要进哪个富豪的保险库。王明喝得少,他总觉得不对劲——太顺利了。
散场时,陈导师叫住他:“王明,你最有天赋。想不想学更高级的?”
“还有什么?”
“穿人心。”陈导师压低声音,“穿墙是小儿科,穿人心,能看透别人想什么,能操控别人做什么。学费二十万,但学成了,钱不是问题。”
王明心跳加速:“我……我没那么多钱。”
“可以先学,后付费。”陈导师拍拍他肩膀,“明天晚上,老地方,我单独教你。”
那晚王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堵无尽的墙里走,两边都是人脸,嵌在墙里,眼睛全盯着他。最深处,陈导师站在那里,笑得很诡异:“你以为你在穿墙?是墙在穿你啊。”
惊醒时凌晨三点,浑身冷汗。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市图书馆,查老化肥厂的资料。在一本九十年代的地方志里,他看到一段:
“1987年,西郊化肥厂发生事故,反应釜爆炸,致七人死亡。其中一女工怀有身孕,遗体未能完全寻获。事故后,厂区频现异响,常有夜行工人见红衣女子游荡。1992年,化肥厂关闭。”
七人死亡。他们班,算上陈导师,正好七个人。
王明头皮发麻。他翻到事故遇难者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让他血液凝固:陈守真,男,35岁,技术科科长。
照片是黑白的工作照,梳着背头,戴眼镜。和陈导师一模一样。
只是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
王明冲出图书馆,给一起学习的几个人打电话。第一个关机,第二个接了,声音兴奋:“老王!我刚穿进银行ATM机室,拿了五万!真他妈刺激!”
“别干了!那个陈导师是鬼!”王明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老王,你是不是喝多了?陈导师刚还给我发消息,说今晚教新技巧呢。”
“你看地方志!1987年化肥厂事故,死了个叫陈守真的,就是他!”
电话挂了,再打不通。
王明挨个打,六个人,三个关机,两个骂他神经病,最后一个接了,声音颤抖:“老王……我好像……出不来了。”
“什么出不来?”
“我在墙里……穿到一半,卡住了。”那人带着哭腔,“墙里有手抓着我,陈导师在笑,他说……他说还差一个。”
电话断了。
王明瘫坐在路边。他明白了。陈导师——或者说陈守真的鬼魂——在找替身。七个学员,对应三十多年前的七个死者。每有一个人学会穿墙术,就等于自愿走进那堵“墙”,成为新的被困者。
而他,是第七个。
当晚十点,王明还是去了老化肥厂。车间里烛光亮着,陈导师站在讲台后,还是那身中山装,笑容温和。
“我就知道你会来。”陈导师说,“你比他们聪明,但不够聪明。聪明人该跑,真正聪明的,会来谈条件。”
“你要什么?”王明问。
“自由。”陈导师走下讲台,“我困在这破厂三十七年了。穿墙术?我自己都穿不出去。需要七个活人自愿进来,替我守着这七堵墙,我才能走。”
“那六个人……”
“在墙里了。”陈导师指指周围的墙壁,“他们现在成了墙的一部分,就像当年的我们。很快,他们也会找替身,教穿墙术,一代传一代。很有趣的轮回,不是吗?”
王明后退:“我不会进去的。”
“由不得你。”陈导师抬手,车间里七堵墙同时发光,浮现出六张人脸——是那六个学员,表情痛苦,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呐喊。
“还差你,阵法就成了。”陈导师说,“你自己走进墙里,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只困你三十年。等我找到下一个替身,你就自由。”
“如果我拒绝呢?”
陈导师笑了,笑容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窟窿:“那就永远困着。穿墙术的精髓你还没学到——一旦开始学,你的魂就和墙绑定了。不进来,也会慢慢变成墙的一部分,在外面,更痛苦。”
王明感到身体在变冷,变硬。低头看,手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血管在缓慢地……石化。
“感觉到了?”陈导师说,“你在外面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变成水泥柱。进来,至少还能思考,还能等。”
王明看着那六张痛苦的脸,又看看自己正在石化的手。他想起地下室,想起网贷,想起这辈子所有的失败。墙里至少不用还债,他想。
他朝最近的一堵墙走去。
手触到墙面的瞬间,冰凉刺骨。墙像水面一样波动,要把他吸进去。他闭上眼,准备接受命运。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陈导师的,是墙里那个女人的:
“别……进来……”
是第六晚那个声音。
“他……骗人……”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进来了……就永远……出不去了……他在墙里……杀了我们……现在又要杀你们……”
王明猛地睁眼。
陈导师的脸色变了:“闭嘴!”
“他才是……第一个死者……”女人声音越来越弱,“穿墙术……是他发明的……为了困住我们……他自己……也困住了……”
王明明白了。陈守真不是受害者,是加害者。三十七年前的事故,可能根本不是意外。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东西——是之前练习用的“开门水”,他一直留着一瓶。不是用来穿墙,是用来……
泼向陈导师。
液体溅到陈导师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硫酸腐蚀。陈导师尖叫,身体开始融化,露出里面焦黑的骨架。他确实是被烧死的。
“你……你……”陈导师伸着白骨的手,朝王明抓来。
王明转身就跑。身后的墙壁在崩塌,六张人脸从墙里挣脱出来,不是完整的,是残破的魂魄,发出凄厉的哀嚎,扑向陈导师的骨架。
车间里鬼哭狼嚎。王明冲出车间,冲出厂区,头也不回地跑。身后传来巨响,像整栋建筑塌了。
他跑到天亮,瘫在路边。手恢复正常,不再石化。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手机里,“玄真道术速成学院”的群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导师发的:“恭喜王明同学毕业。穿墙术的精髓你已掌握,欢迎随时回来深造。”
下面有人回复:“陈导师,下一期什么时候开课?我朋友也想学。”
王明关掉手机。
三个月后,他在新闻上看到,西郊老化肥厂旧址突然塌陷,露出地下七具骸骨,其中一具怀里抱着本工作笔记,记录着某种“穿墙术”的实验过程。警方定性为非法组织活动导致的集体死亡事件。
又过了一个月,王明在租住的小区墙上,看到一张小广告:“穿墙术速成,七天包会,学费五万。”下面留的电话,是当初一起学习的一个学员的。
他撕掉广告,但知道撕不完。
因为墙永远在那里。
而想穿墙的人,
也永远在那里。
至于墙里到底有什么,
要等穿过去才知道。
或者,
等墙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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