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异闻录

尸变·骨灰盒公寓

  城南老区有栋六层筒子楼,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   楼顶立着褪色的招牌——“往生公寓”   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往”字不亮,“生”字缺笔,夜里看就成了“亡死公寓”。   陈默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时,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是送外卖的,专接夜单。   这行干久了,什么怪地方都去过:   凌晨的医院太平间外、荒郊野岭的工厂、拆迁区的孤楼。   但眼前这栋楼,让他本能地想掉头就走。   不是因为它破。   是太安静了。   老城区再晚也有声,野猫叫春,醉鬼撒泼,麻将哗啦。   可这栋楼方圆五十米,连虫鸣都没有。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不是垃圾臭,是陈年的香灰混着某种甜腻的防腐剂,闻得人太阳穴发胀。   手机响了,新订单:“往生公寓602室,一份炒粉,不要葱。”   陈默接单,不是为那七块钱配送费,是他好奇——这楼真有人住?   楼道没灯,他打开手机电筒。墙上是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专业殡葬一条龙”   “遗体接送”   “墓地风水”   楼梯扶手摸上去油腻腻的,不知沾了多少手汗和别的什么。   六楼。   602的门是暗红色的老式防盗门,猫眼位置贴着张黄符,朱砂写的字已经褪成暗褐色。   陈默敲门。   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很慢,很轻,像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门开了条缝,只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发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珠。   “炒粉?”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是,十二块。”陈默递过袋子。   那只眼睛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他,然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手很白,白得不正常,皮下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指甲很长,缝里有黑泥。   钱是张二十的旧钞,摸上去有点潮。   陈默找零,抬头时瞥见门缝里的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蓝光闪烁。   沙发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电视里正放午夜购物广告,主持人亢奋地推销着骨灰盒;   “……南非紫檀,八折优惠!现在打进电话,还送往生被一套!”   门关上了。   陈默转身下楼,走到四楼时,听见楼上传来锁门声。   不是一道锁,是三道——老式门栓、防盗链、还有钥匙转两圈的咔哒声。   回到楼下,他准备骑车离开,手机又响了。   还是往生公寓602,同一份炒粉,这次备注:“多加辣,送到请放门口,别敲门。”   陈默皱眉。   刚送完,又来一单?   他查看上一单记录——确确实实完成了。   也许是家人点的?他没多想,又去炒粉店拿了一份。   再回来时,602的门缝底下塞着张纸条:“放门口,钱在脚垫下。”   陈默照做,掀起脚垫,下面压着二十块。   同样是旧钞,同样潮湿。   他弯腰时,听见门里有声音——很轻的咀嚼声,还有电视购物主持人的声音;   “……这款寿衣采用高级绸缎,手工刺绣,现在购买送灵堂布置!”   下楼的脚步比来时快。   刚出楼道,手机第三次响起。   还是602,还是炒粉,这次备注是:“送上来,我开门拿。”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后背发凉。他抬头看六楼,602的窗户黑着,没开灯。但刚才送餐时,明明有电视光。   “喂?”他打给顾客。   电话通了,没人说话,只有沙沙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杂音里,隐约有咀嚼声。   “您还要炒粉吗?”陈默问。   “要……”声音很轻,拖得很长,“送上来……我饿……”   陈默挂了电话,没接单。他骑车离开,绕了两个街区,停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手还在抖。   便利店老板是个秃顶大叔,正看深夜新闻。本地台在报道:“……近期我市发生多起独居老人死亡多日才被发现的案例,警方呼吁邻里多关心……”   “老板,往生公寓那栋楼,你了解吗?”陈默问。   老板抬眼看他:“你去那儿送餐了?”   “嗯。”   “劝你别接那楼的单。”   老板压低声音   “那楼以前是殡仪馆的职工宿舍,后来殡仪馆搬了,房子低价租出去。租客多是独居老人、病号、还有……说不清的人。”   “说不清?”   老板点了支烟:“半年前,602死过人。一个老太太,死了两周才被发现。发现时,电视还开着,放购物广告。她坐沙发上,面前摆着三份外卖,都发霉了。”   陈默想起那三份炒粉订单。   “怎么死的?”   “说是自然死亡,但发现时……”老板弹了弹烟灰,“她耳朵里、鼻孔里,塞满了饭粒。法医说是死后有人喂的。”   陈默胃里一阵翻搅。   “还有更邪的。”老板凑近,“那楼里不少租客,都订外卖订得特别勤。有时一天五六单,但送餐员很少见到人。钱都放门口,旧钞票,潮乎乎的。”   “为什么还住那儿?”   “便宜啊。”老板苦笑,“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这年头哪找去?住的人要么穷疯了,要么……”   他没说下去。   陈默回到租屋时,凌晨两点。他住城中村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躺下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消息,他被投诉了。   投诉来自往生公寓602,理由:“送错餐”。   扣款五十。   陈默骂了句脏话,但没申诉。他关掉手机,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只从门缝里伸出的手,青白的,指甲缝里有黑泥。   还有咀嚼声。   第二天傍晚,陈默又接到往生公寓的订单。   这次是503室,一份粥。他犹豫了几秒,接了。不是为钱,是想再看看那栋楼。   503的门没贴符,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咳嗽;男人点头哈腰接过粥,递钱时手抖得厉害。   “大哥,这楼……住得还行?”陈默试探。   男人苦笑:“能活就行。我老婆尿毒症,每周透析,别处租不起。”他压低声音,“就是夜里……有点吵。”   “怎么吵?”   “楼上。”男人指指天花板,“602那户,总拖桌子椅子。还有电视声,整夜整夜地放购物广告。我去敲过门,没人应。”   陈默离开时,在楼梯拐角看见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纸钱。不是玩具,是真纸钱,黄草纸剪的铜钱形状。   “小朋友,你住哪间?”   男孩抬头,眼睛很大,黑得不见底:“401。我跟我奶奶住。”   “怎么玩这个?”   “奶奶折的,说攒着以后用。”男孩继续折纸钱,“楼里好多人都折,602的婆婆折得最快。”   陈默后背发凉。   下楼时,他遇见管理员——一个干瘦老头,坐在一楼门口的小房间里,正看电视。电视里又在放殡葬广告。   “送餐的?”老头抬眼看他,“劝你少来这楼。”   “为什么?”   老头没回答,反问:“你知道这楼为什么叫往生公寓吗?”   “以前是殡仪馆宿舍?”   “不只。”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这楼的地基,以前是乱葬岗。建楼时挖出不少无主骨灰坛,没地方放,就……掺在水泥里了。”   陈默愣住。   “所以这楼冬暖夏凉。”老头意味深长,“阴气重嘛。租客也多是等死的人——绝症的,孤老的,走投无路的。住这儿,算提前适应环境。”   “602那户……”   “租了三年了。”老头打断他,“房租每月自动转账,从没拖欠。但我有半年没见过租客了。”   “那订外卖的是谁?”   老头盯着他,许久,说:“你说呢?”   陈默逃似的离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在往生公寓送餐,楼道比现实中更长,怎么爬也爬不到六楼。每层楼的门都开着,每间屋里都坐着人,背对门口,看电视。电视里放的都是同一段广告:骨灰盒打折。   最后他到了602,门开着。客厅沙发上坐着老太太,穿着寿衣,正慢慢转过身来——   陈默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光。又是一单:往生公寓602,炒粉,备注:“这次一定要送到,我真的很饿。”   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二分。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理智告诉他该拒单,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拽着他——好奇心?还是送餐员的职业惯性?   他接了。   不是为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炒粉店老板打着哈欠给他做餐,嘟囔:“又是往生公寓?这月第几次了……”   “常有人点?”   “几乎每晚都有,多是602。”老板说,“不过怪的是,有时我们送去,门口已经放着好几份了,都凉透了,没人收。”   陈默拎着炒粉,再次站在往生公寓楼下。   这次楼里有光——不是灯光,是烛光。几扇窗户后面,晃动着蜡烛的火苗。凌晨四点,点蜡烛?   楼道比上次更阴冷。他走到三楼时,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下楼。   陈默闪身躲进四楼拐角。   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带着某种粘滞感。接着他看见,从楼上下来的是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寿衣样式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是602那只眼睛的主人。   她没看见陈默,径直下楼。陈默屏住呼吸,等她走远了,悄悄跟上去。   老太太没出楼,而是下到了一楼的管理员房间。门虚掩着,陈默躲在墙后,看见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沓东西——是钱,旧钞票,潮湿的,放在管理员桌上。   管理员老头数也不数,拉开抽屉扫进去。   “还要住多久?”老头问。   “住到……儿子回来。”老太太声音沙哑。   “你儿子在国外,三年没联系了。”   “会回来的。”老太太固执地说,“我得等他。”   “等?你怎么等?”老头冷笑,“你半年前就死了。”   陈默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死。我还能吃饭,还能看电视,还能交房租。”   “吃饭?”老头指着塑料袋,“你吃的是纸钱化的饭!电视?你电视插头早拔了!房租?你烧的是冥币!”   “那也是钱。”老太太转身,烛光映着她的脸——陈默看清了,那不是活人的脸。皮肤灰白,布满尸斑,眼睛浑浊无神,嘴唇干裂发黑。   但她确实在动,在说话。   “楼里不止我一个。”老太太说,“401那孩子,死了三个月了,他奶奶每天给他喂粥。503那女人,上星期走的,她丈夫还不知道,每晚还给她擦身子。”   老头叹气:“你们这是何苦……”   “苦?”老太太笑了,声音像破风箱漏风,“活着才苦。看病苦,等死苦,没人记得最苦。在这儿,至少……还有个地方住。”   她转身上楼。   陈默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老太太经过时,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浓烈的福尔马林混着尸臭,还有炒粉的油烟味。   等她走远,陈默冲到管理员房间。   老头正在抽屉里数钱,看见他,一点也不惊讶。   “你都听见了?”   “那些……都是死人?”陈默声音发颤。   “死而不僵,叫尸居余气。”老头点了支烟,“这楼风水怪,接地阴,死人住这儿,能多‘活’一阵。但只是看起来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交房租,其实都是障眼法。”   “为什么不处理?”   “处理?”老头笑了,“谁处理?殡仪馆搬了,民政局不管,警察来了也只能按自然死亡拉走烧掉。但烧了,他们就真没了。”   他吐了口烟圈:“有时候我在想,是死了没人知道惨,还是死了以为自己还活着更惨?”   陈默说不出话。   “602那老太太,儿子在国外,三年没电话。她胃癌晚期,没钱治,死在家里。发现时,电视开着,手里攥着儿子照片。”老头说,“后来她就‘活’过来了,每晚订外卖,看购物广告,等儿子。”   “那她儿子……”   “去年车祸死了。”老头淡淡道,“没人通知她,她也等不到。”   陈默想起那三份炒粉,那潮湿的旧钞,那门缝里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收留……这些?”   老头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老伴也在楼上。502,死了两年了。每天我给她送饭,跟她说话,她还能对我笑。”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里面是一张合影——年轻时的老头和一个女人,笑得很甜。   “这楼是口活棺材。”老头说,“但棺材里,至少还有个念想。”   陈默离开时,天快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往生公寓,那些烛光陆续熄灭。整栋楼陷入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   手机又响了,平台派单,还是往生公寓。   这次他没接。   但他也没拉黑。   有时深夜送餐路过那片老区,他会远远看一眼那栋楼。   总有几扇窗户亮着烛光,总有几个影子在窗前晃动,总有人还在等一份永远不会送达的外卖,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陈默继续送他的外卖,穿行在城市的光明与阴影之间。   他渐渐学会分辨:哪些订单来自活人,哪些来自“还没完全死透的人”。   他仍然会接往生公寓的单。   只是每次送到,他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说一句:“餐到了,趁热吃。”   虽然他知道,里面的人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但他想说。   因为在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里,可能只有他还在对那些人说话。   哪怕他们早就听不见了。   哪怕他们早就不是人了。   有些孤独,比死亡更顽固。有些等待,比尸变更可怕。   而往生公寓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