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在大家都坐在弄堂里乘凉时,王阳家前楼房间里的灯却还一直亮着。 闷热的房间里,桌上一台电风扇正吱吱呀呀的缓缓来回摇着头。 尽管它已经十分努力的在工作了,但房间里还是闷热无比,哪怕坐着一动不动,用不了多久身上也是一身的臭汗。 “王长青,侬还是男人伐?老婆儿子被人家这么欺负,侬连一句声音都没的?” 朱琳一巴掌拍在王长青身上,气得直喘粗气,胸口也是一阵起伏不定。 “那你还想怎么样?我去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王长青狠狠吸了口烟后反问道:“然后让弄堂里的人都来看我笑话是伐?” “我不要面子的啊?” 淡蓝色的烟雾弥漫在房间里,浓浓的烟味呛得朱琳发出阵阵咳嗽声。 “抽抽抽,抽你个死人头啊!你除了会抽烟还会干吗?” “册那,侬啥意思啦?我没养家啊,每个月工资我没交给你啊?” “呵,就你那点工资够干吗的?一家门吃饭肉都不敢多买一点,你说你能干吗?”朱琳鄙视的看了眼王长青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王长青一下也沉默了,叼在嘴里的香烟就没放下过,只有一阵阵青烟从他鼻子里喷了出来。 “工资不涨我有什么办法,单位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根烟抽完,王长青掐灭烟头闷声说了一句。 他在保温瓶厂上班,虽然职位不低,已经做到了车间主任,但工资待遇什么的却有些一言难尽。 厂子和当时许多其它国企一样,虽然建国后有过那么一段高光期,但在改开十年后的现在,已经开始有点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 产品设计落后,几十年了还在生产那些老式的热水瓶。 虽然七八十年代这种热水瓶还是紧俏商品,甚至结婚陪嫁的时候都会带上几个,但在进入九十年代后,这种热水瓶已经开始渐渐被淘汰了。 他们厂生产的热水瓶内胆还是用的玻璃瓶胆,保温性能差不说还容易碎。 再加上生产效率低下,单位里要养的人越来越多,但干活的人却越来越少…… 供货商那边欠着一大笔钱,产品又卖不掉,货款收不回来,三角债欠得越来越多,最后只能靠着上面拨下来的那点钱勉强活着。 就这样别说涨工资了,能保证每个月的工资都能顺利发下来那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工资不涨你就不会想办法啊?!” “儿子马上结婚来,以后还要生小孩,住医院看毛病吃饭读书,哪一样不要用钞票啊?!” “现在不想办法赚钞票,以后阿拉一家门全去吃西北风好来!” 朱琳激动的拍着桌子,王长青掏出烟盒又摸出了一根香烟。 “你急什么,厂子无非也就是现在遇到点困难。”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过两年等厂子缓过来了不就好了?” “那么大一个厂,上千号人,上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倒下去的。” “等等等,你就知道等!等到后面你连汤都喝不上!” “那你什么意思啦?” “照我看,你不如干脆辞职下海好了。” “姆妈她开的烟纸店一个月都能赚好几百,小赤佬开的借书店也这么赚钱,我就不信,我们会比他们差!”朱琳用力一拍桌子,兴奋的说道。 “你疯啦!” 王长青一脸错愕的看向朱琳:“我那可是铁饭碗!工作没了以后家里人生病怎么办?报销都没地方报销!” “册那,说得好像你们厂里现在能报销一样。” 朱琳一脸鄙夷的看着他:“上次就看个小感冒,等了三个月才报下来,还只能报一半,有屁用啊?” “那也不行。”王长青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你以为开店做生意那么容易的啊?” “借门面房要租金伐?你要卖什么?从哪进货?本钱从哪来?万一生意不好东西卖不掉怎么办?” “借什么门面房啦?”朱琳眼珠子一转:“用楼下客堂间不就好啦?” “本钱吗,大不了问小弟借一点好来,又不是不还他。” “楼下客堂间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开了一家烟纸店又开了租书店,哪还有地方给我们开店啊?” “哼,那有什么,想办法把那小赤佬挤出去不就行了!”朱琳冷哼一声答道。 “你少搞点事情。” 王长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下海什么我肯定不肯的,我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才做到车间主任。” “开了店那不是变成我要去拍人家马屁了?要干你干,我肯定不干!” “不干拉倒,大不了我自己干!” “正好,以后我自己看店了,等龙龙他们生小孩了,还能帮着带带。” 说起了儿子结婚的事,两人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楼上的争吵声渐渐消散在夜空中,而此时在楼下的小店里,却依然是叽叽喳喳的热闹得不行。 “王阳哥哥,这个就是赵云啊,看着好帅啊,他的武力和智力是多少啊?” “能带他出去打一仗让我们看看吗?” “对对对,把关张赵一起带出去打仗!” “可惜啊,要是黄忠和马超也在就好了,好想看五虎将一起出去打仗啊。” “最好让五虎将和吕布打一场,看看到底是谁厉害!” “那肯定是五虎将厉害啊,吕布连刘关张都没打过。” “那可不一定,吕布还有赤兔马呢。到时候他在前面跑,谁追上来了就来个回马枪,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什么回马枪,吕布用的明明是方天画戟,就算用也是用回马戟!” “肯定是五虎将厉害!” “不对,吕布厉害!” “停!”王阳抬起手,看着身后那一群小屁孩们大喊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还只有张林一个,结果等吃完晚饭之后事情就开始有点失控了,身后那帮小孩是越围越多了。 要是他们光在后面看也就算了,关键是这帮小家伙们的嘴是叭叭叭的一刻都不肯停啊。 吵得他脑瓜子都快炸了。 这还怎么写攻略啊! “我说祖宗们,你们行行好自己去外面玩吧。要不店里还有这么多新漫画呢,你们自己去拿书看不行吗?” 站在最前面的张林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不要,还是游戏机里的三国大战好玩!” 啪的一声,王阳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脑门上。 “你走不走,不走我去喊你爸来抓你了啊?!”王阳看着张林威胁道。 “嘿嘿,我爸在搓麻将呢,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不会挪屁股的。” 张林听了咯咯直乐,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麻蛋! 王阳听了心里暗骂一声,这张国庆真是一点卵用都没有啊,怪不得他儿子这么皮呢。 这时在弄堂里的一张麻将桌前…… 听了一副碰碰胡的张国庆,此时正用三根手指拿着张麻将牌在那里不停的来回搓来搓去。 麻将牌的花色么,他早就摸出来了。 二筒,对他来说卵用没有。 但是这张牌他不敢打啊,上下两家明显就是做筒子的,二筒外面现在一个都还没出过呢。 这打出去不是变放炮了吗? 还是看看要拆那张牌吧…… 他在这正犹豫呢,忽然就感觉鼻子一阵痒痒…… 阿……阿嚏! 他一个喷嚏,手一抖,一张二筒面朝上掉在了麻将桌上…… “哦呦,二筒!糊了!”对家激动的大叫一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推,开心的不得了。 “哈哈,二筒!正好就缺这张!”上家也激动了,清一色,二五筒,老子就等着这张牌呢。 “我也糊了!要死来,外国人,侬这一炮三响啊!” 最后一个下家也激动了,一炮三响,这把牌封顶了呀,今天总算是能回本了。 张国庆整个人都傻了,呆若木鸡的看着牌桌上那张二筒…… 我是谁?我在哪? 我不就打了个喷嚏吗? 怎么就变成一炮三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