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1,风雨石库门

第12章 夏夜

  第二天一早,王阳站在店门口一块块的往下卸着门板。   当初开店的时候卷帘门用得还少,而且价格也贵,他们家这小店也装不起。   只能是用最简单的办法,用一块块木板把门封上,早上开门的时候卸下来,晚上关门了再装回去。   刚卸下一块木板,王阳就听见一阵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木板到柜台前接起了电话。   店里这台电话是去年装的,平时都当公用电话用。   当年装这台电话可不便宜,光初装费就用了四千多,就这还是优惠之后的价钱。   价钱贵就算了,关键是现在有钱你还不一定能装上,还得先打申请然后等电信局审批,通过了才能安排人上门安装。   “喂,你好,找哪位?”王阳接起电话问了一句。   “臭小子,我是你爸!”听筒里传来王长林的声音。   王阳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一愣:“爸?你怎么想起来打电话过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最近在那边都干吗了?”   “啊?没干啥啊,之前退学的事情不是和你们都说过了吗?”   王阳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退学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记得当时应该就和他们说过了呀。   怎么现在又打电话来问了?   “还没干啥,没干啥你大伯会拍电报过来和我说?!”   “还有你那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又想起来开店了?!”   ……   几分钟后,王阳有些郁闷的放下电话。   一大清早莫名奇妙就挨了顿训,换谁都得郁闷。   “这大伯……他脑子有病吧?!”王阳咬牙切齿的低声骂了一句。   还特地发个电报去给老爸告状,怎么还有这种人啊!   王阳有些郁闷的看着电话,这短短几分钟里光听着他爸训他了,连解释都没来得及解释几句。   想想就窝火。   关键是他就算再想打电话回去都没辙,这电话只能打市内,要打长途还得专门去电信营业厅。   而且打过去也只能打到场部,也没什么卵用。   这样还不如拍电报呢,要知道打长途电话那可比拍电报贵多了,一分钟就要一块钱。   没点要紧事,这年头还真没多少人舍得打长途电话。   不过很快他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昨天那帮小孩把消息传出去了,还是因为今天难得的放晴了,早上才没过多久店里就挤满了来借书的人。   一忙起来他哪还顾得上生气啊,看着收进来的钞票开心都来不及了。   就这样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四点来钟……   咯咯咯~   一阵凄厉的鸡叫声一闪而逝……   “当心点啊,把碗拿好,这鸡血可是好东西。”   屋后的水池边上,老太太放下菜刀抬手拧住鸡头。   一股股鲜红的鸡血从鸡脖子的伤口处不断涌出,流入了下方王阳手里的搪瓷碗中。   下午弄堂这边来了个卖鸡的小贩,活鸡才卖三块多一斤,王阳一听这价格当场就心动了。   三块钱一斤!   一只鸡才十来块钱,这点钱放后世连斤鸡爪都买不到!   更重要的是自从一零年代开始爆发禽流感之后,沪市就断断续续的开始禁止活禽交易了。   他重生前都有好几年没吃过现宰的新鲜鸡肉了。   所以心动加嘴馋之下,他当场就掏钱买了只两斤来重的童子鸡。   谁让今天租书店生意这么好,他心里高兴呢。   不过鸡是买回来了,但杀鸡这事有点难住他了。   后世早就习惯了买白条鸡的他,拿着菜刀看着鸡磨叽了半天愣是没敢下刀。   刀在鸡脖子上来来回回比划着,就是砍不下去。   估计那鸡都受不了了,你就不能给个痛快吗?!   最后还是坐在前面店里的老太太感觉到不对劲了。   后面在干吗呢?   怎么这鸡一直叫还叫不停了?   跑到后门一看,嚯,锅里的水都烧没了快一半了,鸡还活得好好的呢!   然后老太太就出手了,一掰鸡头,抬起刀唰的一下……   鸡当场就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鸡血里加点盐,搅匀之后放在一边等它凝固。   再把鸡放在大盆里,端起旁边凉了一会的开水往盆里一倒……   “奶奶,你先去店里看着吧,我来拔鸡毛。”   热水一烫,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鸡屎味,王阳捏着鼻子屏住呼吸对老太太说道。   “你会拔吗?”老太太还有些不放心。   “没事,不就拔毛吗,能有多难。”王阳拍了拍胸脯应道。   他也不想干啊,但杀鸡不敢下刀就算了,拔毛这种力气活还是别麻烦老太太了。   “行,那我先过去了。记得把鸡胗壳留下来啊,还有鸡肠子也别丢了,到时候正好炒点毛豆。”   鸡胗壳是指鸡胗打开之后里面那一层黄色的东西,也是一种中药材。   鸭胗里也有一样的东西,还有墨鱼壳也就是墨鱼鞘、甲鱼壳,这些都是食材里常见的几种中药材。   八九十年代的时候,经常会有些小贩走街串巷的来收购这些东西。   所以这时候弄堂里谁家要是烧这些菜了,都会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攒多点留着一起卖掉。   “行,我知道了。”   王阳拍了拍胸脯一口应道,只是等到他真的开始下手的时候,才知道这拔毛有多麻烦。   八十多度的热水,就算是鸡已经在里面滚过几圈了,伸进去还是很烫手。   还不能等,否则水凉了鸡毛就拔不下来了。   所以他也只能龇牙咧嘴的揪住鸡毛,一把把往外扯。   还不能用蛮力,否则一不小心鸡皮都给扯下来了。   更别提那股浓浓的鸡屎味了,就算他再怎么尽力屏住呼吸,那股味道都一直不停在往他鼻子里钻。   拔完硬毛,那些细小的绒毛还得拿个专门拔毛的钳子一根根清理干净……   等好不容易拔完毛,开膛取出内脏,剪开鸡胗小心翼翼的剥下那层鸡胗壳晾起来,再剪开鸡肠……   王阳把自来水龙头开到最大冲洗着鸡肠,恨不得能找个夹子把自己鼻子夹起来。   这味道简直太冲了。   清洗干净的鸡抹上一层料酒,再抹一把盐。   撒上葱花姜丝后放入大碗,水开下锅,隔水蒸上个二十来分钟,一碗香喷喷的清蒸童子鸡就做好了。   这样蒸出来的鸡肉鲜嫩无比,尤其是碗底那小半碗的鸡汤,简直就是浓缩了整只鸡的精华。   舀上一勺放进嘴里,能鲜得你眉毛都掉下来!   “奶奶,吃晚饭了。”王阳喊了一声,在门口支开张桌子,把刚烧好的几个菜都端了上来。   一碗清蒸童子鸡,一碗毛豆炒鸡杂,最后再来一碗冬瓜虾皮鸡血汤。   两菜一汤,有荤有素,今天他买的这只鸡也算是物尽其用了,从头到脚楞是一点都没浪费。   “哦呦,今天这菜色不错嘛。”楼上邻居周建国这时正好下班路过,看着屋外的饭桌笑着说了一句。   “还不错吧?都是我孙子一个人烧的。”老太太走到饭桌旁坐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哦呦,田阿姨侬有福气啊,孙子这么能干。”旁边一个邻居端着个饭碗走过来开起了玩笑。   “是额呀。”老太太一听这话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石库门房子冬凉夏暖,一到夏天房间里又闷又热,根本坐不住人。   所以只要外面天气好不下雨,大家吃饭的时候都喜欢把饭桌搬到户外来。   这不才刚到晚饭时间,弄堂里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一张张支开的饭桌摆满了整个弄堂。   一道道冒着热气的饭菜端上饭桌,时不时的就有些闲着没事干的邻居跑过来凑凑热闹,看两眼再品评一番。   遇上关系好的,主人家开口招呼一声,脸皮厚点的搬个小板凳往桌前一坐,吆五喝六的就开始喝起了小酒。   在这夏天闷热的天气里,喝上一口还带着点凉意的散装啤酒。   那冰凉的口感,在这个冰箱还没普及的年代,也算是夏天难得的享受了。   等吃完晚饭天色渐暗,估摸着不会再下雨了,大家又纷纷把躺椅搬了出来,坐在户外乘起了凉。   毕竟现在还没几家人装得起空调,在闷热的房间里就算你把风扇开到最大,那吹出来的也是一阵阵热风。   还不如在室外找个地方乘凉呢。   要是天上能再刮上点小风,那可就更惬意了。   打开躺椅,点上一盘蚊香,摇着蒲扇聊着天,白天上班的疲惫一点点散去。   有些瘾大的直接从家里扯出根电线安上灯泡,三缺一呼朋唤友的就开始搓起了麻将,用不了多久身后就能围上一圈人。   那些放暑假之后彻底玩疯了的小孩们也一堆堆聚在了一起,随便找个路灯就能在下面玩一晚上。   斗兽棋、军旗、四国大战、扑克牌,有什么就玩什么。   不过这时候最受小孩们欢迎的还是强手棋,也就是桌游版的大富翁。   四方形的棋盘,外围一圈是一格格格子,有各种街道房产。   棋盘中央放着两沓机会卡和事件卡,旗子走到对应位置的时候就抽卡片看是奖励还是惩罚。   丢骰子,盖房子造旅馆、抽卡片,小孩们手里攥着沓绿色的‘钞票’在那玩得大呼小叫。   就算是被咬了一身的蚊子包都恍然不觉。   而今天晚上,弄堂里又有了新的东西吸引了这些小孩们的注意力。   他们一个个屁颠屁颠的跑进了王阳家的小店,举着手里的毛票来借书。   外面的路灯下,随处可见一个个捧着漫画书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孩。   时不时的还会传来一阵阵父母的呵斥声……   “路灯下头看书,侬眼睛不要啦!”   甚至就连那些大人,都有好些跑来借武打书看的。   一时间,小店里来人络绎不绝。晚上才没过多久,书架上就开始变得有些空荡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