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求生

第21章 地底幽寒

  德福对着方无忧一揖到地:“明日就有劳上师了。一旦事了,我会亲自护送上师去奉天!”   “大人勿忧,”方无忧伸手将他托起。   德福赶忙让人把那几具面目可怖的尸骸抬走,又客气了几句,这才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那股子暖意似乎也被抽走了大半。   方无忧回过身,只见靳嘉辉缩在炕角,牙齿打着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夫更是瘫在另一头,抱着脑袋,嘴里反复念叨着“冤魂索命”。   “你刚才那番话,”楚一航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有几分是真的?”   “三分。”方无忧也坐下,端起茶碗,感受着掌心最后一点余温,“那庙里有古怪,是真的。剩下的,都是现编的。”   “现编的?”黄正军正擦着枪管,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我还当你真查出点什么!”   “我要是会,还用得着在这跟你喝冷茶?”方无忧摇了摇头。   楚一航没说话,只是盯着方无忧看,眼神里有些玩味。“你小子,胆子还挺大。拿自己的命去赌德福的反应,赌输了,这屋里的人只怕都得遭难。”   “没办法。”方无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放下茶碗,“眼下这局面,步步是险。不赌不行。”   黄正军把擦得锃亮的撞针重新装好,咔哒一声轻响,整把枪恢复了狰狞的原貌。他把枪塞进怀里,拍了拍:“我就说嘛,小方的脑子好使。”   “脑子再好使,进了奉天也未必搞得定。”楚一航接过话,“那里是清兵的老巢。”   “我又何尝不知。”方无忧叹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上,“可眼下这辽东,哪一寸地不是清兵控制?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咱们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找什么出口了。”   黄正军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反过来,跟那些教众合作?我看他们人也不少,来去兴许会自由些!”   “更扯淡!”楚一航白了他一眼,“老黄,你也是个老兵。先前那阵仗你看不出来吗?两方对阵,清军但凡出动骑兵,一轮骑射,那帮教众就得倒下一大片。他们那不叫打仗,分明是送死。加入他们,还不如在野外找片林子躲着。”   黄正军被噎得老脸一红,张了张嘴,却没反驳。他知道楚一航说的是实话。   “话说,那堆铁屑……”楚一航又转头看向方无忧,“你真从上面看出什么门道了?”   “门道?”方无忧扯了扯嘴角,“最大的门道,就是德福相信。这就足够了。”   “万一他派人去查……”   “他有胆就去呗!”方无忧打断他,语气笃定,“我笃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从辽阳这个烂摊子脱身,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关帝庙的真相比起他的官帽子和脑袋,哪个更重要?他分得清。”   方无忧顿了顿,继续说道:“反正明天一早,我们去关帝庙那边装神弄鬼地转一圈,就跟他上路。之后辽阳城再出什么事,也赖不到我们头上。我真正担心的,是到了奉天,该怎么往下走。”   楚一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得提前做些布置。”他伸出三根手指,“手头缺点材料,明天你找个由头,从德福那儿给我弄来。”   “要什么?”   “硫磺、硝石,越多越好。再来点木炭粉、桐油和棉线。”   黄正军一听,眼睛都亮了,猛地一拍大腿:“你要搞火药?”   楚一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冷茶喝干,淡淡地道:“有备无患。”   方无忧没接话,只是躺回了炕上。   屋外,夜风呼啸,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棂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凄厉而绵长。   方无忧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扭曲的尸骸,灰色的铁屑,以及德福那双充满恐惧和怀疑的眼睛。   当然还有……夏舒兰。   思绪翻飞中,他困意渐浓,闭上了眼……   ……   翌日,天刚蒙蒙亮,方无忧就被德福派来的亲兵叫醒了。   “上师,大人请您去关帝庙一见。”   方无忧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暗骂一句。这德福还真是一刻都不想耽搁。   楚一航和黄正军也醒了。三人简单洗漱后,跟着亲兵出了院子。   街上冷清得可怕。昨晚的骚乱让整个辽阳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着破棉袄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眼神里全是惊恐。   关帝庙前,德福已经等在那了。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兵丁,个个脸色发白,手里的鸟枪握得紧紧的。庙门口拉起了一圈拒马,几个兵丁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上师来了。”德福迎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昨晚又死了三个人。都是守夜的。”   方无忧心头一沉。看来这阴兵的事,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大人,带我进去看看。”   德福点点头,亲自推开了庙门。   吱呀——   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烧焦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庙里一片狼藉。   昨晚的大火虽然被扑灭了,但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和倒塌的梁柱。供桌被掀翻在地,关老爷的神像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脸上的彩绘被熏得漆黑。   最诡异的是地面。   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方无忧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层霜。   冰凉刺骨。   “这霜……”楚一航也蹲下来,眯着眼打量,“不对劲。现在虽然冷,但还没到结霜的程度。”   “是地下冒出来的。”方无忧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大殿,“大人,这庙下面,有地窖吗?”   德福一愣:“地窖?这我哪知道啊!这庙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咱们也就是修修补补,谁会去管下面有什么!”   话音刚落——   黄正军怀里的包裹突然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黄正军一愣,连忙打开包裹。   那个装着地图的铜筒正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方无忧心头一紧,一把抓过铜筒,拧开盖子。   地图自动展开。   辽阳城的位置,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糟了!”楚一航脸色一变,一把拉住方无忧,“走!快走!”   可方无忧却没动。   他盯着地图,又看了看脚下的洞口。   红光的位置,正对着关帝庙。   不,准确地说,是对着地下。   “不对。”方无忧喃喃道,“不是要我们走,是在提醒我们……”   方无忧慢慢走到大殿中央。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青石板。   冰凉刺骨。   而且,霜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   “是地下!”方无忧猛地站起来,“问题的源头就在地下!”   德福也看到了那层越来越厚的白霜。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上师,这……这怎么办?”   方无忧没回答。他盯着洞口,脑中飞速转动。   地图在警告。   阴兵的源头在地下。   他闭上眼,回忆着昨晚地图发光时的感觉。那种冰冷的、刺骨的寒意,就是从脚下传来的。   “大人,”他睁开眼,指着脚下的青石板,“把这掀开。”   德福脸色一变:“上师,这……”   “怕什么?”方无忧看着他,“大人不是想知道阴兵的源头在哪吗?答案就在下面。”   德福咬了咬牙,对身后的兵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找人撬开!”   几个兵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他们抬来了几根粗壮的铁撬棍,还带来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民夫。   “大人,这些人是……”方无忧皱眉。   “昨晚抓的乱民。”德福冷笑一声,“正好派上用场。”   方无忧没再说话。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人命不值钱。   民夫们被兵丁用刀逼着,战战兢兢地走进大殿。他们看着地上的白霜,腿都在发抖。   “撬!”德福一声令下。   民夫们哪敢不从,抄起撬棍就开始撬地砖。   咔嚓——   第一块青石板被撬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缝隙。一股更浓的寒气冲了出来,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呕——”一个民夫当场吐了出来。   “继续撬!”德福毫不留情。   青石板一块接一块被撬开。寒气越来越浓,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   突然——   “啊——!”   一个民夫脚下一滑,整个人掉了下去。   “救命!救命啊!”   他的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个兵丁连忙冲上去,用撬棍把他勾了上来。那民夫浑身哆嗦,嘴唇发紫,眼神涣散。   “下……下面……有东西……”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突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德福脸色铁青。他看向方无忧,眼中满是恐惧和怀疑。   “上师,这……”   “继续。”方无忧的声音很平静,“都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半途而废。”   德福咬了咬牙,又逼着民夫们继续干活。   一个时辰后,大殿中央的青石板被掀开了大半。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宽约两米,深不见底。   洞口边缘结满了冰霜,寒气如同实质般涌出来。   方无忧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是暗道。”楚一航也凑过来,“看样子通往地下。”   德福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犹豫了片刻,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你们几个,下去看看。”   那几个亲兵脸都绿了。   “大人,这……”   “怎么,本官的话不好使了?”德福拔出腰刀,“谁敢不从,军法处置!”   亲兵们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火把,押着几个民夫,战战兢兢地顺着石阶往下走。   方无忧、楚一航和黄正军站在洞口边,盯着下面。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下面的动静。   就在德福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啊——!”   一声尖叫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几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火把都扔了,脸上全是惊恐。   “银子!”   “下面都是银子!”   “好多银子!”   随后,民夫也跑了出来,他们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德福愣住了。   方无忧也一时发懵。   银子?   德福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亲兵的衣领:“你说什么?银子?多少?”   “好多!好多!”那亲兵哆嗦着,“一摞一摞的,堆得到处都是!”   德福松开手,转身就要往下走。   “大人!”方无忧一把拉住他,“先别急。”   “上师,你也听到了!下面有银子!”德福眼睛都红了,“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机缘?”方无忧冷笑一声,“大人就不想想,这银子为什么会在这?”   德福一愣。   “这庙下面藏着这么多银子,还有阴兵作祟。”方无忧一字一顿地说,“大人觉得,这是巧合吗?”   德福的脸色变了又变。   方无忧这么一说,他立马反应过来了。   “上师的意思是……”   “这银子,有问题。”方无忧看着洞口,“而且,下面可能不止银子。”   德福此时也慌了神,嘴里念叨着“银子……阴兵……”   “大人,”方无忧转过身,看着德福,“我需要一些物料。”   “是什么?”   “硫磺、硝石、木炭粉、桐油、棉线。”方无忧一字一顿地说,“越多越好。”   德福一愣:“上师要这些做什么?”   “镇压阴物。”方无忧面不改色地说,“火药至阳至刚,最克阴邪。”   德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大人若是不信,”方无忧指了指洞口,“大可以让人下去试试,看看那些银子能不能拿得出来。”   德福咬了咬牙。他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方无忧,最后还是妥协了。   “来人!”他对身后的亲兵吼道,“去火器局,把上师要的东西都给我弄来!”   “嗻!”   亲兵们匆匆离去。   德福转过身,死死盯着方无忧:“上师,你最好别骗我。”   “大人放心。”方无忧双手合十,“小僧岂敢欺瞒。”   德福没再说话。   方无忧收起地图,心里却在盘算着。   火药到手,他们就有了脱身的底牌。   至于这地下到底藏着什么……   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