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再次向来时的城门奔去。
外侧的城楼上,高悬的匾额刻着三个斑驳的繁体大字——文昌門。右侧照例是一行满文,“ᠸᡝᠩᠴᠠᠩᡩᡠᡴᠠ”。
入了城,德福却没按原路返回,马头一转,领着队伍径直向城东而去。
方无忧心头疑云更重,这德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可眼下四面都是他的亲兵,多想无益,只能按捺心思,默默跟上。
马队沿着城根下的石板路行了一阵,在一处宽阔的马道前停下。
德福一提缰绳,胯下战马竟踏着砖石坡道,缓步登上城墙。
凛冽的寒风卷过城头垛口,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城墙东南角,一座八角阁楼矗立眼前,下枕城垣,上叠石台,飞檐翘角,直刺阴沉的天幕。
德福行至楼前,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递给亲兵。
他摘下头盔,换上一顶貂皮暖帽,回头对方无忧道:“喇嘛,随我来。”
说罢,他便自顾自踏上那十六级青石台阶,步步登高。
方无忧只得跟上。阶边的铁栏杆凝着一层白霜,冻得刺手。此时此地,孤身一人,他只觉心跳得有些快。
推开魁星楼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檀香和脂粉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楼内光线昏暗,四周的窗棂都被厚厚的毛毡堵死,密不透光。明明楼外天光尚存,楼内却已点燃了数十根牛油巨烛,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摇曳的昏黄。
几名梳着两把头、身穿旗装的女子端着果盘上前,对着德福福了福身子。
“见过德福大人。”
“你家巴海大人可在?”
德福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啊——”
德福闻声,脸色不变,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方无忧心中一紧,也快步跟了上去。
二楼的布置更是诡异。
四壁挂满了明黄色的绢布,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陀罗尼经咒,符号扭曲,看得人眼晕。正中央供着一尊大威德金刚的忿怒相,三头六臂,面目狰狞,脚下踩着妖魔,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旁边一张宽大的木床上,半躺着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见到德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德福老弟,可把你给盼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德福身后的方无忧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这位,就是你请来的黄教高僧?”
“正是!这位便是普安寺的格桑喇嘛!”德福侧身介绍,又对方无忧道,“这位是咱们辽阳城的巴海副都统。前些日子受了贼人妖术所伤,此次请喇嘛前来,便是想为他驱邪祈福!”
方无忧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没摊上好事。他哪里会做什么法,眼下只能临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僧格桑仁钦,见过巴海大人。”他依着规矩,立掌躬身。
“嗯,喇嘛且上前来。”巴海点了点头,挥手让一旁的侍女退下。
他费力地抬起一条腿,那左脚上缠着厚厚的白绢,已经渗出暗黄色的脓液。
巴海咬着牙,一把扯下白绢。
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脚已经不能称之为脚了,皮肉大面积地溃烂发黑,甚至隐约可见白骨。
方无忧强压下胃里的翻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大人这伤是?”
“唉,前阵子镇压八卦教那伙反贼,被个妖女用冷箭射中。”巴海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惧,“自那以后,这脚就日夜剧痛,找了多少大夫都瞧不好!”
“前番也请了位上师,说我是中了妖术,需用甘露才能缓解。那人施了法,用甘露敷过之后,这脚果然就不疼不肿了。可没过几天,我这脚竟开始溃烂了!”
他死死盯着方无忧,眼中满是希冀。
“上师,你可有法子救我?”
方无忧看着那只脚,恨不得当场呕吐。
烂成这样,皮肉焦黑,脓液混着血水从绷带缝隙里渗出,腥甜中夹杂着腐烂的恶臭,熏得人头晕眼花。
这脚已经废了。
哪怕是搁现代,眼下也就截肢尚能保条命,还谈什么救治之法。
可他没法说这话。
他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眼下这局面,不给个交代,怕是走不出这魁星楼。
“小僧此前横遭贼人劫掠,随身携带的法器药物,大多遗失。”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仅剩的那点,都在我那几位随从身上。还请德福大人,唤他们过来。另外,需容我写张便条。”
“拿纸笔来!”巴海一听有戏,不等德福发话,便急匆匆地吩咐侍女将纸笔呈上。
方无忧提笔,在纸笺上飞快地写下一行汉语拼音——意思是“带枪,带全装备药物,速来”。
他将纸条递给德福。
德福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眼中满是怀疑。“喇嘛,这纸上写的,是何方经文?本官怎么一个字都不认得?”
“大人有所不知。”方无忧不慌不忙,双手合十,“我大清密宗,其根底源自厄纳特珂克(满洲语里的印度)。小僧这随从不识文字,只认得法器上铭刻的符印。我这般写明,是让他按符查对,免生差错。”
“厄纳特珂克……”德福咀嚼着这个词,依旧不放心,转手将纸条递给病榻上的巴海,“巴海老兄见多识广,这文字,可知一二?”
巴海接过纸笺,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这字……确实不认得。”他喘了口气,又将纸笺交还给德福,“不过,城头那几尊前些年从广州运来的新制大炮,据说正是厄纳特珂克铸造的,炮身上好像就刻着这类弯弯绕绕的文字。”
听他这么一说,德福的疑心才去了七八分。转身朝楼下喊道:“长顺!”
一名亲兵应声跑上楼来。
“去驿馆,将喇嘛的便条交给他那几个随从,把人都带来!”
“嗻!”
亲兵领命,一溜烟地下楼去了。
楼内一时安静下来。
侍女为三人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和烤羊腿。德福和巴海用满洲话,低声交谈起来。
方无忧不动声色地撕下一块流油的羊肉,就着奶茶咽下。他耳朵竖起,认真地聆听。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听得懂二人的谈话内容。
“德福老弟,这雾……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京师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巴海的声音透着虚弱和焦虑。
德福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消息?海路陆路全断了!几个月了,一个从关里过来的人都没有!倒是奉天城里,有些个混账东西,撺掇着弘晌将军……哼,想自立为帝呢!”
“什么?”巴海大惊,一时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人心惶惶的,这雾再不散,怕是真的要生大乱。”德福叹了口气,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我原先主掌的熊岳、盖州一带,如今全叫那怪雾给吞了。接替我的雅图到现在都音信全无。要不是被调来辽阳,暂代你的差事。只怕现在埋在雾里的,就是我自己了。”
德福瞧见巴海,见他眼神游移,没有接话,便又道,“眼下这大雾还在步步北进,只怕再过不久,就要到这辽阳城边了。南边那些汉人乱民越聚越多,城外的庄子也整日有阿哈逃亡,一旦这教匪拧成一股绳,成了势,这辽阳也安稳不了多久了。巴海老兄,要不我向将军说说情,请他将您调回奉天城?”
方无忧闻言,啃着羊腿的动作一顿。
原来,这看似坚固的辽阳城,早已是座四面楚歌的孤岛。
而他自己,则一头扎进了这座孤岛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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