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方无忧掀开车帘一角,紧盯着前方的护送棺椁的队伍。那具棺椁在他眼中,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里面装着的,也许就是他苦寻三年的答案。
“想什么呢?”楚一航擦拭着掌中的手枪,枪身在蓝白色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我盘算好了!”方无忧收回目光,“只是我不会说满洲话……”
“满洲话你倒不必去学。”楚一航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廓,“你耳朵里那枚金属小环是个翻译器,方才你应该已经体验过它的效果了。这玩意还能把你心里的话,自动翻译成你想说的语言,在你脑海里发声,你只需照着脑子里的声音念就成。现在你可以试试!”
方无忧闻言,尝试回答一句明白了!他想象着要用满语表达这句话,很快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声音“Dahaki!”方无忧照着念了出来。
“好神奇!”一旁的陈洪烈发出感叹。
“注意一下说话的节奏!”楚一航叮嘱道,“说大段对话的时候,要记清楚脑子里的声音,不要抢词!”
方无忧点点头,又反复试着念了几段长句。
“嗯!还不错!说话不急不慢,以你现在的样子,足以应付普通的交谈了!”楚一航表示肯定。
随后他话锋一转,再次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先接近那个副都统。”方无忧收回目光,“既然他请了喇嘛主持祈福,保不齐他认识正主。那我就以喇嘛随从的身份,探探他的底细。
“你确定这行得通?”陈洪烈挑了挑眉,“万一那个真喇嘛就在他身边呢?”
“那就见机行事。”方无忧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一航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哈哈!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打定主意做事的时候,还挺有种的。”
“楚哥你想多了。”方无忧苦笑,“我只是不想错过带回她机会。”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靳嘉辉凑到楚一航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手枪:“楚哥,这枪……能借我摸摸吗?”
“滚!”楚一航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靳嘉辉讪讪地缩回去,但眼神里的兴奋并未消退。
吴梦萱抱着膝盖蜷在角落,眼珠转了转,小声说道:“方大哥,你真的要为了一个连身份都尚未确定的人,把大家都拖进危险中吗?”
“我可没逼着你们陪我。”方无忧声音冷了下来。
“可我们现在同乘一辆车啊。”吴梦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要是出了事,我们也跑不掉。”
“想跑还不简单,你可以现在下车。”楚一航指着车外,语气冰冷,“我不拦着。”
吴梦萱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罗淑婷抓着黄正军的手,哭丧着脸:“大叔,我怕……”
“别怕,有我在。”黄正军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小方是个细心的,不会乱来。”
陈洪烈啧了一声:“行了行了,都别吵。既然要干一票,咱们就得合计一番。”
她转头看向楚一航:“你那枪里有几发子弹?”
“十二发。”楚一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番。
“解决那几名护卫是足够了。”陈洪烈活动了一下手腕,拳刺在袖口里发出轻微的剐蹭声,“再说了,我这双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马车继续前行,前方那队人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方无忧能看到,那名穿着特制棉甲的领头人骑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清兵,个个手持弓矢,保持着戒备。
“东家,要追上去吗?”车夫回头问道。
“不急。”楚一航眯起眼睛,“保持距离,别让他们起疑。”
“得嘞!”
马车放慢速度,和前方那队人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无忧的目光落在那具黑色棺椁上,心脏跳得飞快。他在期待,那里面躺着的人,就是夏舒兰。
“喂!又在那想什么呢?”楚一航见他呆滞出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在想……”方无忧凝着眉,缓缓吐出口气,“如果那真的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她当年的失踪,是像我一样莫名其妙被卷入这个诡异世界,成了闯关者?”
“别想那么多,等你见到她再问个究竟。”楚一航收起手枪。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了一会,一座高大的城楼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辽阳城要到了。”车夫说道。
此时,前方那队人马突然停下。
“怎么回事?”陈洪烈掀开车帘,朝外张望。
只见那名穿着特制棉甲的领头人翻身下马,走到棺椁旁,伸手在棺盖上敲了敲。
方无忧屏住呼吸,观察着他的举动。
片刻后,棺盖被那人打开一条缝。
方无忧想要起身。
楚一航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激动。”
只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向棺椁内撒了些东西。
然后将棺盖重新合上。
随后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行。
“那清兵头子做了什么?”陈洪烈向楚一航投去求证的目光,“给那女人喂药?”
“不清楚。”楚一航摇了摇头。
方无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辽阳的城墙明显不同于之前的汛地关隘是夯土磊成,而是用青砖包裹,坚实而厚重。门前还有一圈浅浅的护城河。
方无忧抬头望去,城楼上插着一面面旗帜,迎风招展。城门楼中央,从上到下刻着“豐樂門”三个大大的繁体字,而右侧是一行“ᡶᡠᠩᠯᡝᡩᡠᡴᠠ”,方无忧虽不认识,但也猜得到这应该是满洲文。城门口,守卫森严,一队身背令旗的清军骑兵停驻在此处。
那名领头人策马来到城门前,掏出一块令牌。守门的清兵立刻让开道路,恭敬地行礼。
“东家,咱们也进城吗?”车夫问道。
“进。”楚一航掏出那块铜制路引,“记住,你只管赶车,其他的事不要多嘴。”
“小的明白!”
马车驶到城门前,守门的清兵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一名清兵厉声问道。
楚一航掀开车帘,举起铜制路引:“我们是洛桑喇嘛的随从,奉命前来辽阳。”
那清兵接过路引,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朝车厢里看了一眼。
方无忧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双手结印,神态庄严,嘴里念念有词。
那清兵愣了一下,赶紧将路引还给楚一航,恭敬地说道:“原来是德福大人的贵客,几位请!”
马车顺利通过城门,驶入辽阳城。
方无忧坐在车厢里,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
城内的街道比想象中要宽阔,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木屋。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不多,大多身是着破旧棉衣,神色麻木。穿行而过的车马倒是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牲畜的味道。
几名穿着破旧棉袍的乞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破碗,对着来往的行人有气无力地喊着:“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喊了半天也无人理会。
街道两旁打着招牌的店铺大多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客栈和粮铺还在营业。门口挤满了试图抢夺粮食和棉衣的人群。一群衙役手持水火棍拦在门前。
此时,一队清兵策马赶来,试图驱散粮铺前的人群。
眼见,这群争红眼的人不听号令,继续蜂拥上前。
领头的清兵拔出马刀,一刀砍倒一名不愿退后的男子。随后招呼衙役们对着面前的人群棍棒相向。
“这城里气氛怪怪的。”陈洪烈小声嘀咕,“太压抑了。”
“不奇怪,眼见大难将临,人心生乱,自然如此。”楚一航轻描淡写地说道。
方无忧默不作声,目光一直追随着前方那辆载着棺椁的马车。
那队人马穿过几条街,最后通过一座守卫森严的哨卡。进入一条无人的巷道。
“那是通往哪的。”方无忧指着前方问道。
“那条道啊,是城里的内大街,专供旗人官僚居住。俺们是进不去的……”车夫小声告诉他。
方无忧跳下车,手心沁出冷汗。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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