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

第138章

南阳侯看他一眼,仍没有什么好气。 “什么事都要我这把老骨头去做,养你有什么用!”他训斥道。 严佑知道他仍然在气自己先前做下的事,忙一边扶他入内,一边赔着笑:“父亲教训的是。” 南阳侯坐下来,这才摒退众人,道:“你速去禀报太守。那混账说了,长沙王世子要在南阳待一夜,第二日再启程回京。婚事办了之后,他们夫妇就要到扬州去。” 严佑目光一亮:“去扬州?” “这还不明白么?”南阳侯冷笑,“他们这是要跑。王世子到南阳那夜就动手,最为妥当。” 严佑露出笑容:“遵命。”说罢,他转身而去。 时已入秋,下一场雨之后,原本的暑热散去了些许。 天边压着乌云,似乎很快又有一场大雨到来。 时隔不到两个月,陈恺再度住进了商州城里的官驿。 这个地方,陈恺很是了解。上次,他和长沙王世子以及严祺同行回京,就是住在了那里。并且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腹泻,在这里逗留了三日。 此番,陈恺依旧是追着长沙王世子而来。不过跟上次相比,他的兵马多了许多。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领着大队人马跟在长沙王世子的迎亲队伍后面,还特地慢了一日的脚程。他知道,宋廷机已经安排好了兵马在南阳埋伏着,还有南阳太守的协助,整个南阳乃至整个山南道,此时都如铁桶一般。 而他这一路人马,就是那口袋上的绳索,一旦进到南阳,便将长沙王世子四面堵死,让他插翅难飞。 当然,陈恺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是长沙王世子,若是途中使出什么花招,让这大事出了岔子,他陈恺便要第一个被问罪。他派出了好些细作,一路在前方监视着长沙王世子的动向,不断回报。 “长沙王世子每日乘坐马车,凡歇宿,都只择选最好的驿馆。”一名细作向陈恺禀报道,“昨夜,他也歇在了此处。今晨,在下亲眼看着他的马车从里面出来,继续往南阳去了。” 陈恺颔首,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细作退了出去,陈恺也从榻上起身,伸展了一下腰肢。 他一向不惯长途奔波,上次从京城到南阳来回一趟,他累得不轻,加上那场腹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这一次也是一样,每日在马车里颠簸,他腰酸背痛,难受至极。 不过陈恺觉得这一切都值当。 长沙王世子所有造反的物证人证,他都准备好了。就在昨日,南阳太守派人捎信来说,南阳侯亦有意指认高陵侯图谋不轨。 只要将长沙王世子、高陵侯这一干人等全数擒拿,人证物证一扣,他们就算是全身长满了嘴也翻不过天来。 长沙王已经死了,朝廷再无忌惮。京城那一出高陵侯儿子谋刺皇帝的戏也已经安排好,到时候,京城只怕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对此,陈恺并不觉惧怕,反而感到兴奋。 越是有了乱事,才越是有立功的机会。他已经年过半百,高升的机会也不多了,故而更要好好珍惜。 他心里想着事,踱步回房,才进门,忽而感到不对。 房里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陈恺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 有人! 他一惊,正停住脚步,脖子上一凉,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抵着。 “刀枪无眼,还请府尹低声。”一个声音在耳边道。 陈恺僵住,定定看着屋子里。 一人坐在榻上,那面容,让陈恺心中登时掀起万丈巨浪。 “听说府尹在寻我,是么?”李霁不紧不慢道。 第三百三十八章 口袋(下) 按照严祺先前所言,李霁迎亲的时日,就在初十。故而初九这一日,李霁就来到达南阳。 按照密谋定下的计议,动手的时候,就在初九夜里。 南阳太守常宏已经将郡兵都搬了来,只待入夜,就埋伏在宅子周围,随时动手。除此之外,宋廷机派来的州兵也有不少,按照既定的计划,将各处道路、关隘尽皆守住,将南阳围得铁桶一般。 而那最要紧的,自然是陈恺。 至于长沙王世子谋反的物证,常宏也早已经拿到,足有十几只箱子,兵器、龙袍乃至玉玺,应有尽有。擒拿长沙王世子和严祺全家之时,这些东西也都会放到严祺的家中,但等陈恺来到,装模作样来个抄家,那便是人赃俱获。 只是,陈恺那边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常宏已经整整一日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倒是宋廷机那边做事麻利,昨夜,他调集的州兵在一个叫秦光的将军带领下,来到南阳,足有上千人。除此之外,秦光还告诉他,宋廷机已经与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及江南西道节度使通了气,各准备了重兵应变。长沙王世子就算有千般本事,也不可能闯过山南东道和江南西道的地盘,回到岭南去。 得了这般支援,常宏更加有了底气,只等时机成熟。 为了显示诚意,他还作为宾客,亲自到了严祺的府上。 这里果然热闹非凡,无论是被请到的还是没被请到的乡人都来了,严祺也来者不拒,流水席足足摆出了一里地去,简直比过年时的庙会还热闹。不过人们就算吃饱喝足了也不愿离去,与常宏一样,翘首盼着长沙王世子驾到。 可众人左等右等,从早晨等到黄昏,仍然不见长沙王世子的影子。 南阳侯也陪着常宏在堂上等着,早已坐得腰酸背痛,见别人议论纷纷,他也与常宏面面相觑,各是神色不定。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一骑快马匆匆赶到,却是李霁派来的使者。 那使者快步跑进来,向严祺禀道:“连日大雨,道路泥泞,车马难行。昨日世子过赵河时,恰逢连夜大雨,河水暴涨,冲毁了桥梁。世子特遣小人来向君侯禀报,今日到不得南阳,须得明日。” 严祺听得这话,面露诧异之色,忙问道:“世子无恙否?” “世子无恙,只恐君侯担心,故而派小人报信。”使者道,“世子还说,他不会耽误吉时。明日行了礼之后就即刻动身回程,仍旧照日子将新妇接往长安。” 严祺颔首,叹口气:“也只好如此。” 说罢,他让人领使者去歇脚,转回头时,面色不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怎偏偏在这要紧之时出了岔子。” 一位过来帮忙主持仪礼的宗老劝慰道:“虽当下是入秋时节,却正是天气不定之时。偶尔反常下起暴雨,竟发了大水,倒也不是什么百年难遇的事。只要世子安然无恙,不妨碍明日的迎亲,便是顺遂。” 旁人也纷纷附和,劝严祺放宽心。 严祺面色稍缓下,眉头却仍旧微微皱着。 他看向南阳侯和常宏,满面歉意,拱手道:“今日承蒙太守和叔祖抬爱,亲自光临,本不该扫兴。可天公不作美,世子今日看来是到不得了。不过宴席已经备下,还请太守和叔祖赏脸共膳,聊表寸心。” 南阳侯和常宏虽被这突如其来之事弄得有些懵,面上却不露一丝异样。 “既是如此,也是天意,何言扫兴。”常宏笑了笑,“我等来也不过是无事来凑凑热闹,君侯既然设宴招待,那便叨扰了。” 南阳侯也抚须颔首:“太守所言极是。” 虽然今日暂且见不到长沙王世子,但宾客们吃饱喝足,离去之事,皆无遗憾。 只有常宏和南阳侯除外。 城里距此地有小半日的路程,常宏为了方便动手,将自己的人都安排在了南阳侯家中。 领兵的几个将官都穿着全副铠甲,见他回来,连忙上前。 “太守,我等刚刚得了消息,听说长沙王世子要明日才到?”他手下的郡司马问道。 常宏颔首:“正是。” 众人面面相觑。 “弟兄们都已经按先前议定,埋伏在了各处。”另一名将官道,“可要令他们撤走?” “那是不必。”常宏道,“如果长沙王世子突然到了呢?此人诡谲狡诈,我等切不可放松一丝警惕。记住我的话,他一旦出现,便即刻动手,不得拖延。” 众将官应下,分头按常宏说的去做。 这一夜,过得殊为漫长。 常宏觉得自己就像一把绷紧的弓,焦虑无时不在。隔上一会,他就要问有没有消息。后来实在按捺不住,他还亲自出去,与手下兵马一道埋伏在严祺的宅子四周。 夜色下,乡野之中静悄悄的,晚风吹拂,连最后一丝炊烟的气息也闻不到了。四周皆是漆黑,只有高陵侯府门前挂着灯笼,偶尔从远处传来灵性的狗叫。 千余人就这么埋伏在田野里,秋初之际,正是蚊虫猖獗。常宏没待一会,就听到耳边嗡嗡声音不断,脖子、脸上、手上奇痒无比。 别人也是一样,时不时能听到有人低声咒骂着,用手拍蚊子。常宏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终是又倦又累,回南阳侯家里去了。而剩下的人,则被常宏严令留在原地,不到凌晨不许离开。 手下人心中叫苦不迭,但都知道这事是京城里吩咐下来的,干系重大,也不敢怠慢,只得应下。 南阳侯也强撑着一夜没睡,看到常宏灰头土脸地回来,忙问:“外面如何?” “如何?”常宏没好气道,“鬼影都没有!” 南阳侯见他脸上身上处处是蚊子包,似肿了一般,还抓出了好些血痕,不敢多言,连忙命人去准备香汤,让常宏沐浴。 就这么折磨了一夜之后,第二日,常宏正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突然被人叫醒。 “太守!”属官浑身大汗,一边喘气一边道,“长沙……长沙王世子来迎亲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婚仪(上) 南阳的乡人们,这辈子是头一次看到王府的仪仗。 旗幡招展,从人们衣装鲜丽,或是手里举着烛燎,或是引着车马,或是股吹奏乐,或是执着各式各样的仪礼之物,器宇不凡。 李霁多坐在高高的辂车之上,头戴冕冠,身着衮服,冕上垂下的玉,将他的脸微微遮挡,俊美的眉目,却更加平添一股神秘和威严。 纵然有侍卫鸣锣开道,驱赶闲人,人们仍涌了过来,围在路边,争相观望。 无论是王世子那华美的威仪,还是世子本人的身姿,都让人们赞美不已。小童追逐着,争相拾着内侍散下的喜钱,欢笑嬉闹。 更让人们吃惊的,是长沙王世子车驾后面那长长的兵马队伍。 看打扮,就知道他们都是京城里来的,穿着铠甲,腰佩刀剑,手执长戈。这等威武之气,乃从未见过。 南阳太守常宏带着人匆匆来到时,看到这场面,目瞪口呆。他手下的所有州郡兵马加起来也远不到两千,这等架势,哪里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不是说长沙王府之中不过百人么?”他气急败坏,“哪里来了那么多的兵马!” 倒是跟着赶来的南阳侯眼尖,指着长沙王世子的随行车马:“那骑在马上的,莫不是……陈府尹?” 常宏看去,更是大惊失色。 只见陈恺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虽看不清神色,但能分辨出他身边围着的都是长沙王世子的侍从。 “陈府尹莫不是落在了长沙王世子手上,受了他的挟制?”南阳侯已然慌了,结结巴巴道,“如此一来,世子说不定……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你我这里的埋伏,若是反而先动起手来,我等……” 常宏面色一沉,即刻对身边将官令道:“此事不可再拖延,须得马上动手。你即刻去将人马都召集起来,趁他们还没进宅子,当下便冲过去!哪怕厮杀一场,只要陈府尹救下了,他带来的那些兵马自然不会再被反贼挟制!” 将官却露出为难之色。 “只怕一下召集不起来。”他说,“太守,昨夜弟兄们埋伏在这田间野外,个个不曾合眼。如今好不容易见得天亮了,才撤回去歇息。当下就算马上派人将他们全叫起来,一来一回加上准备,最快也须得一个时辰的工夫,哪里还能赶得上?” 常宏只觉一口老血冲上心头,正当恼怒,一名属官走上前来,说长沙王世子那边,派人来见常宏。 听得这话,众人俱是心头提起,面面相觑。 没多久,几人走了过来。当前一人,常宏和南阳侯上次都见过,是长沙王世子身边一个内侍,似乎姓汪。 汪全今日穿得颇是斯文,规规矩矩地穿着内侍的冠服,帽子上还簪了花,颇是喜气。 而他身后的几个将官,看着都是京兆尹手下的样子。 “拜见太守,拜见南阳侯。”汪全先笑眯眯地行个礼,道,“在下奉世子之命,特来致歉。” 常宏与南阳侯交换了一个眼色,故作镇定,道:“不知世子为何致歉?” “此番世子到南阳来,本是为了迎亲,不曾带许多随从。”汪全道,“奈何京兆府的陈府尹当真是热情备至,亲自率了二千骑卒护送。这几位,都是京兆尹麾下统兵将官,曾在世子军中服役,如今亦誓死护卫世子。” 他说着,脸上依旧一团和气:“世子说,听闻太守这边也准备了大队人马护卫世子,如此盛情着实太过,有僭越之嫌。他有京兆尹手下人马护卫即可,还请太守将兵马收回,莫让弟兄们累着了才是。” 常宏只觉浑身凉飕飕的,额头上却是冷汗直冒。 看那几个将官,皆神色从容,丝毫没有被胁迫的模样。汪全这话说得很清楚,他们都是长沙王世子的人。 他知道陈恺为了今日,新募了好些兵马。在给他的信中,陈恺还十分得意地说,他募的这些人里面不乏武力高强的,上手十分快,可以一当十。 没想到千算万全,岔子竟是出在了陈恺自己身上,这蠢货的麾下被长沙王世子的人渗透成了筛子。 更重要的是,长沙王世子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汪全来传这话,就是警告。 常宏看着汪全,干笑一声:“世子这是哪里话。在下手上的军士皆孱弱之辈,哪里能与京兆府的强兵相较?既然世子已经有了许多护卫,在下自不敢掠美。” 汪全微笑,道:“如此,便叨扰太守了。” 说罢,他又是一礼,与众人转身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南阳侯惊魂不定。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如何是好……” 常宏面色煞白,好一会,咬牙道:“无论如何,我等该做的要做好。马上把人都叫起来,好好盯着。立刻传书给京城和宋御史,让他们火速派兵来援。” 严祺的宅子面前,同样也已经围得人山人海。 仆人们穿着崭新的衣裳,站在两旁,开出道来。 待得车驾来到,管事领着众人到车前跪拜行礼,请李霁下车。 覆着丝毯的梯子呈上,李霁起身,从辂车上下来。四面八方的目光也跟着他的脚步移下,仿佛在观望着传说中的神仙下凡。 李霁立在宅前,四下里望了望。 只见这宅子张灯结彩,装点得喜庆气派,已然与他上次来时所见那不一样。 鼓乐之声热闹而响亮,一个严家这边的族老充当傧相,在李霁面前行礼,引他入内。 严祺和容氏立在庭中,各穿着公侯和命妇的冠服,见李霁前来,各自见礼。 “小婿拜见岳丈及岳母。”李霁道。 严祺夫妇脸上都露出笑容来。 “世子一路辛苦。”严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