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

第119章

——我做的一切,都不会连累你,亦不会让你为难。 漪如的耳边似乎仍回响着李霁方才的话语。 心仍在胸口撞着,清晰可闻。 方才,李霁说完话之后,就将她送上了马车。漪如回想起他的样子,就觉得气恼。他把她送上马车,若无其事。 ——“你不许胡来。”坐上马车的时候,漪如神色严肃地复又重申。 李霁注视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低低道:“我不胡来,便无妨,是么?” 马车走起,漪如只能瞪着他,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这人仍然我行我素,她说一句,他便反驳一句,全然不拿她的主张当一回事。 仿佛他君子坦荡荡,她小人长戚戚。 漪如心情复杂,像一团乱麻,但说来奇怪,她并不觉生气。心头一阵一阵发飘,仿佛饧糖入口。 “女君怎不说话?”小娟看着漪如的脸,“女君在笑什么?” 漪如的唇角登时拉下。 “谁说我笑了。”她说,“我不曾笑。” 第二百九十二章 心跳(下) 回到灵犀寺的时候,容氏、冯氏和崔珩仍在那处小园子里。 寺里的住持亲自过来与容氏和冯氏讲经,崔珩则陪在一旁。 见漪如回来,容氏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漪如走过去,只见崔珩坐在席上看着她,目光平和。 “方才突然回去做什么?”容氏借着如厕的时机,看看漪如身后,问她,“莫不是那不便之事来了?” 漪如愣了愣,方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忽然没有了用武之地。 她点点头:“正是。” 容氏露出笑容。 “我当时听北宁侯说你有要紧的东西落在了家中,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她嗔道,“后来一想,除了那事,还能有什么。” 漪如讪讪,只得顺着道:“我觉得不对,小娟又不在身旁,只得如此。” 容氏道:“阿弥陀佛,这佛门之地,冲撞了怎好。日后再遇得这事,回去了便不必再回来了,母亲岂是那等不通人情的。” 漪如应一声。 容氏笑道:“我看,冯夫人和北宁侯都对你颇是满意。尤其北宁侯,他方才不放心你,还跟着你去了,让寺里的僧人回来报信。” 听得这话,漪如倏而抬眼。 “北宁侯跟着我去了?”她问道。 “正是。”容氏道,“他说他看着你回了府里,觉得大约确实无事,又怕我们担心,就回来禀报了。” 说着,容氏拉着漪如的手,笑容心满意足。 “你说,这般贴心的夫婿,该到哪里找去?” 漪如看着她,却笑不出来。 眼前仿佛浮现起方才崔珩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来。 心仿佛天上的纸鸢,遇得风向突变,再度陷入挣扎。 大约是因为崔珩的关系,住持对容氏和冯氏招待得格外热情。在园子里听了经之后,冯氏问住持,说她听闻灵犀寺里藏着西天来的贝叶书,可否去看一看。 住持全然没有犹豫,笑着答应,请二人随他去藏经阁。 “那藏经阁容不下许多人。”冯氏对崔珩道,“你在外面候着,我与容夫人去去就来。” 崔珩应下。 容氏也对漪如道:“你身体不适,便在外头坐一坐,待我出来,便可回家去了。” 漪如明白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只得也应下。 二人离去,园子里再度只剩下崔珩和漪如。 漪如看着崔珩,暗自深吸口气。 事到关头,她竟反而觉得心中不再彷徨。 从前那许多算计的心思烟消云散,明朗一片。 “方才之事,多谢君侯为我遮掩。”她向崔珩一礼,“是我向君侯说了谎,还请君侯恕罪。” 崔珩露出讶色,但很快明白过来。 “容夫人告诉了女君,是么?”他说。 “正是。”漪如道,“我亦无意向君侯隐瞒。君侯与冯夫人厚爱,我心中领会,却着实愧不敢受。君侯德才出众,世所仰望,必可觅得良配,白首偕老。” 崔珩没有答话,少顷,道:“方才女君去见了长沙王世子,女君心中良配,便是他,对么?” “这与世子无干。”漪如忙道,“不瞒君侯,我并非君侯所想的那般贤良。我外祖父在扬州经营货栈,过去八年,我一直在扬州为外祖父照管生意。我虽出身侯门,却向来不安于室,自由自在,行动不拘。我回京来,自是为了成全父母盼我成婚的念想,可我知晓自己心性,必是担不得那深宅之内的主母大任。君侯诚挚待我,我不想自欺欺人,亦不愿隐瞒。愿君侯另觅佳人,早成圆满。” 崔珩深深注视着她:“你又怎知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漪如的目光定了定。 崔珩自嘲一笑,道:“自欺欺人的,也不独女君一个。在万寿节时,我在宫中见到你和长霆在一起,便隐约有所预料。” 漪如有些狐疑。 “那时我和王世子不过是在宫中正巧遇上罢了。”她说,“并无旁事。” “于女君而言是正巧遇上,于长霆却不是。”崔珩道,“在那宴上,人人都在朝女君观望,长霆亦不例外。” 漪如怔住。 蓦地,她想起那时的模样。 芍药盛开,风拂花影,阳光如碎金一般落下。李霁站在那里,仿若站在幻梦之中。 “他……”她有些结巴,“这不过是君侯猜测。” “并非猜测。”崔珩道,“这是长霆亲口对我说的。” 漪如再度怔住。 “何时?”她问。 “班师回朝的路上。”崔珩道,“长霆对我说,他会向高陵侯求娶女君。” “女君也喜欢他,是么?” 心骤然又狂跳起来。 漪如本能地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却全然说不出来。 那祸水。她心里骂道,竟然一早就出手断了她的退路! 见她没有否认,崔珩道:“我那时告诉他,以他和女君的关系,若要与女君结为连理,只怕难上加难。可他不以为意,说自有办法。” 这确是是李霁会说的话。 漪如苦笑。 “如此说来,君侯对今日之事,亦早有预料。”她说。 “我今日答应陪姨母来此,其实想问女君一句话。”崔珩道。 漪如忙道:“君侯请讲。” “若女君与长霆果然走不到一处,可再考虑我么?” 漪如愣住。 看着崔珩的目光,她讪讪,道:“我与君侯并不合适,我与他成不成,同此事并无关系。” “你怎知我们不合适?”崔珩反问,“若你与我似长霆一般熟识,怎知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不过是假使之语。”漪如只得道。 “未发生之事,皆是假使。”崔珩道,“女君与长霆之事,亦在其中。” 漪如终于无言以对。 “女君放心,我说这些,不过是告明心意,却从不强求于人。”崔珩看着她,声音沉厚而温和,“此番出征,是长霆救了我,我与他乃生死之交,亦不会因此事而起芥蒂。姨母一直为我操心婚事,一直催促,但于我而言,婚姻向来并非必须。此番回去之后,我亦会以此言禀明,让她打消念头。” 说罢,他向漪如微微一颔首,告辞而去。 漪如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今日当真是刺激得很。她想,接下来的日子,自己都别想好好睡觉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进言(上) 李霁回到长沙王府里,汪全迎出来。 “殿下回来了。”他笑嘻嘻道。 李霁看了看他,没说话,径直入府,往书房而去。 “殿下。”汪全跟着他进屋里,道,“严女君让人送了几本书来,我放在了殿下案上。” 李霁应一声,看了看那那些书,忽而道:“是小娟送来的,是么?” “正是。”汪全道。 “王府前守门的人跟她说,我离京了。”李霁不紧不慢道,“教他们这么说的,是你对么?” 汪全讪讪,干笑一声。 “殿下都知道了?”他忙道,“我也不过让他们跟小娟开个玩笑,不料,她竟是当真了。” 说罢,他笑嘻嘻地瞥着李霁,“莫非严女君跑去找殿下了?她对殿下说了什么?” 李霁冷冷道:“下次再有这等事,你便回广州去。”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人再也不敢了!”汪全忙道,脸上却笑意更深,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我也是为殿下着急。殿下这些日子郁郁寡欢,偏偏严女君又杳无音信,见殿下一面都不肯。我实在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殿下憋出病来,回头大王就要拿我等是问,这谁人担得起……” 话没说完,李霁横来一眼:“谁说我郁郁寡欢,谁说这跟她有关系?” 他脸色沉沉的,汪全随即识相地说:“是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小人妄自揣度了。” 话这么说着,他却依旧嬉皮笑脸。 李霁不理他,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汪全看着他的脸色似乎平静下去,过了会,又贼兮兮凑过来:“严女君见到殿下时,模样可是十分着急?” 李霁忍无可忍,便要动手。 汪全灵活地闪到一旁,笑着行个礼:“小人告辞!” 李霁瞪着他的背影,直到书房的门关上才转回头来。 他却没有继续翻漪如送过来的书,而是落在了一旁的书架上。 那里放着一本老旧的小册子,面上的装裱已经落了灰。 李霁将它抽出来,吹一口气。 小册子的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字——《余太史千字谶》。 进入五月,雨水有多了起来。 一个消息从陇南传来,让人们议论纷纷。 陇南突发连日暴雨,皇家的祖庙倒了一处配殿。 此事,虽不是大事,却也并不一般。 皇家起于陇南,开国前,高祖皇帝是土生土长的陇南人。登基之后,虽然京城建了太庙,龙兴之地也不敢忘,陇南仍设着皇家祖庙,且每一代都会兴修一番,颇是重视。 陇南虽气候温润一些,连日暴雨却是却是极少。据当地呈上来的奏报说,那暴雨连下了七天七夜,还起了一场龙卷风。那处祖庙的配殿,就是这龙卷风吹倒的。 天生异象,难免让人揣度。 就在此时,太史令余谓求见。 余谓是先太史令余峙的儿子。余峙学识渊博,精通天文,是世人眼中的神人。当年先帝为择选储君而为难,曾向余峙询问,而后,就将皇帝立为了太子。 因得此事,皇帝对余峙敬重有加。在余峙去世之后,余谓子承父业,前两年也当上了这太史令之职。 余谓对皇帝说,他夜观星象,发现星辰异变,其对应的方位,正在陇南。 “臣父临终前曾作《千字谶》,其中有一句,曰‘紫微七子,朱雀成双,琴瑟和鸣,国寿永昌’。”余谓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皇帝听着,捋着胡须,思忖片刻,道:“确颇觉耳熟。” 余谓道:“当年长沙王世子和严女君在陛下面前认义亲时,汝南侯曾在陛下面前引用过。” 经他提醒,皇帝想起来。当年,正是汝南侯韦襄引用了余峙留下的这句谶言,将皇帝说服,让长沙王世子和严祺的女儿严漪如认了义亲。 余谓禀道:“陛下明鉴。先父确实曾有此言,却是被汝南侯强行误解,以致今日祸事。” 皇帝听得这话,颇有兴趣:“怎讲。” 余谓道:“当年汝南侯说,陛下如今共有皇子公主共计七人,正合‘紫微七子’。此言,自在道理之中。可他说‘朱雀’应在了长沙王,长沙王当有二子,须得认一个义亲,与长沙王世子成双,这却是无知之言,荒诞不经。长沙王一介藩王,怎可与帝王相提并论,同在一句谶言之中?先父一世钻研天象,所谓朱雀成双,乃指的是朱雀七宿的井宿及鬼宿。陛下,井宿为天之南门,主水事;鬼宿乃朱雀头眼,乃天庙。此二宿无恙,则可佐社稷安稳。陇南天灾之时,臣观星象,竟是这二宿有了变动。陇南祖庙在暴雨之中受损,应的正是此兆。” 皇帝看着他,神色喜怒不辨。 当年之事,他自是记得。 认严漪如作义女,是长沙王提的。而韦襄搬出余峙的谶言,侃侃而谈,劝皇帝成全。 这些人的心思,皇帝何尝不清楚。 他和长沙王貌合神离,是每个人都知道得失。韦襄和严祺平日里斗得厉害,遇到能恶心一把严祺的事,自是不会放过。至于长沙王,他说自己是受了高人指点,要觅有缘之人做义女。这话是真是假,皇帝也不在乎。但他知道,严家出了一个文德皇后,如果再出一个太子妃,受的恩惠就太多了。严漪如给长沙王做了义女,日后若再要当太子妃,便不伦不类。 果然,后来为太子定亲的时候,大臣们之中就有不少人以此为由,反对让她做太子妃。 恰好严祺那时出了事,皇帝顺水推舟,将太子妃换了人。 旧事浮上心头,皇帝看着余谓,道:“如卿所言,这天灾,与那义亲有关。” “正是。”余谓道,“臣观星象之后,亦是吃惊,旋即将长沙王世子和严女君生辰八字取来相看。这严女君,若照通行之法卜问,乃贵人之相,但以八卦数理精算,却命藏坎坷,克家克夫。所谓家,乃至同宗之家。长沙王乃宗室,将严女君收为义女,虽不曾改姓,却也算收入了宗族。汝南侯不识玄理,信口开河,危害甚重。陛下若不加改正,只怕下一步,就要应在了皇家血脉上,殃及子嗣。” “殃及子嗣?”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道,“如何殃及?” “或病患,或血光之灾,或舟楫之祸,难以尽述。” 皇帝的目光沉下。 他没说话,少顷,目光落在案上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本素面的折子,是一篇他令翰林院为王竣作的祭文。 “卿方才说,这严女君命藏坎坷,妨同宗之亲。”他缓缓道,“克夫又是何解?” 第二百九十四章 进言(下) 从灵犀寺回来之后,漪如再不曾听到李霁的消息。 可越是如此,漪如就越是心神不宁。她知道李霁的脾性,说到做到,从来不放空话。 漪如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童,面对着一个精巧的盒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大人们对她说,不能打开,那可能是蛇虫或者毒药。漪如果真不敢动,却又忍不住期期艾艾,猜测到底是什么。 ——我做的一切,都不会连累你,亦不会让你为难。 每每想起这话,漪如就觉得百爪挠心。 过了两日,宫里来了消息。皇帝要在宫中设宴,款待此番大胜归来的功臣,严祺全家都在受邀之列。 严祺自是高兴,打赏了了报信的内侍,让容氏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