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

第48章

望着那“庵”字,漪如觉得心跳有些不稳。 她转身想离开,心中却有一个声音道,你便由着这心魔缠着你,永远不得解脱么? 脚步定住。 漪如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在梅岑山,不是在长安。她也不必这般逼着自己,看到一间尼姑庵便非要去想从前的旧事。 钟声传来,厚重而悠远。 她望了望庵里洞开的大门,迈步入内。 迎面见到的,是一处佛堂,不大,一眼便可望到底。香案上摆着香炉,如别处寺院一样,后面供着三尊佛像。 而出了佛堂,却不似别处寺院那样,还有供奉其他菩萨和罗汉的禅堂,也不见再有烧香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院子,白墙延绵,隔出几间 独立的院落来。那些枫树就长在各处院落里,显然精心修剪过,错落有致。一道泉水从山上引来,穿寺而过,水面上落满了枫叶。 漪如却没有了赏景的心思,愈发觉得这个地方怪异。她忽而想起了在船上的时候,船工们闲坐在一处讲的奇闻异事。 其中有一桩,就是关于一座深山寺院的。他们说,那寺院附近的村庄里,时常会有小童走失不见,乡人查了许久,也不知缘由。直到后来,一户人家去官府报官,说家里的妇人带着儿子去那庙里烧香,一去不回,不知下落。官府派人去查,在寺院的枯井里发现了妇人的尸首,这才知道这寺院竟是个常年拐卖人口的贼窝。 故事虽然老套,但那船工说得极其阴森可怕,莫说严楷,连漪如听着也觉得脊背发凉。 现在,她蓦地又想起这故事,心中激灵一下。 这尼姑庵地处偏僻,又处处透着怪异,若真是个贼窝,自己可就麻烦了。她就算懂得再多,此时也不过是个九岁小童,在这等人迹罕至的地方,要是真有人生出歹念,她根本无力反抗。 心里转着念头,漪如即刻折返。 可来路上,忽然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正朝这边而来。 漪如没有多想,见不远处有一处回廊转角,忙走过去。 可才到地方,蓦地,她发现这里竟站着个人。 漪如吓一跳,正当惊叫,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李霁正站在面前,严肃地盯着她,示意她噤声。 第一百二十七章 约定(上) 漪如瞪着他,只觉今天当真是撞了鬼一样。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竟会遇到李霁。 但此时,她已然没有机会询问,因为那男女说话的声音愈发近了,竟是朝这里而来。 这个地方,旁边无遮无挡,没有地方可藏身,唯一的路,是通向里面的小院。 漪如正当踌躇,李霁低低道:“走。”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这院子很小,除了前庭,只有一间屋子。李霁没有停留,径自绕到了屋后,躲在角落里。 没多久,那两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逼近,竟然真的也进了这院子里。 未几,漪如听到一声门响,院门被关上。 “……关门做甚,外头的景致这般好,挡了岂不浪费?”只听男子笑着说道。 女子娇滴滴骂一声,道:“没羞没臊,光天化日,不关门岂非让人看了去。” “看到了又如何,这等深山,能找来的都是同道中人,谁嫌弃谁……” 女子又骂一声,二人嘀嘀咕咕,声音不可名状。 漪如愣了愣,好像预知到了什么,耳根一热。 李霁却似不知所以,站在原处,神色茫然。他想探头出去看,身形动了动,却又怕被发现,停住。 这时,那两人已经走进了屋子里。 “……你这没良心的,上次说半个月便回来,我左等右等,连个人影也不见,想着你定然是别处哪家美人绊住了手脚,把我忘了……” “什么美人,别提了。都是我家那母大虫,日日似防贼一般盯着我,这次,我是推说来这山上给父亲祈冥福才得以抽身。” “呸,来这山上的人,谁不是推说求神拜佛,你现在能来,先前怎不能来?” “啧,又恼了不是?爷就喜欢你这劲头。不是说想我么,来,让我看看究竟是哪里想我……” 听着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李霁显然也察觉到什么,愣了愣。 两人站着的地方旁边,有一扇小窗。窗扇半掩着,望进去,能看到一张梳妆台,那台上,摆着一面铜镜。 而铜镜里,此时正正映着床上的光景。 一个尼姑模样的女子被一个男子搂在怀里,倒在床上纠缠着。未几,她身上的衣裳被扯开,露出白生生的肌肤。男子将她压在身下,纠缠在一起。 男女粗喘的声音传来,漪如收回目光,颇是无奈。 自己这命里,当真是天生多坎坷,总是撞见这等事。 上辈子加这辈子,已经撞破了皇帝和徐氏两次。本以为离开长安那等是非之地,日子会变得清静些。没想到,就算来到这深山里,也还是能碰见这等苟且勾当。 正当她胡思乱想,突然,眼睛被蒙住。 再瞥向李霁,只见他惊疑犹疑不定,那白皙的脸已然变得通红。他虽是个九岁孩童,却显然也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即便努力冷着脸,也丝毫掩饰不住。 这地方着实狭小,二人挨得很近,几乎能从不稳的呼吸中听到对方的心跳。 正当漪如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她的眼睛被用力蒙住。 “不能看!”李霁在她耳边急急道,“快走!”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再度拉着她的手,拉着她走开。 李霁虽是小童,但手劲比漪如大得多,漪如挣脱不开,只得被他带着,沿着墙根走出去。 院子里没有别人,那院门并未上闩,李霁伸出手打开。 门轴轻轻“呀”一声,发出动静来。 二人也不管不顾,随即溜出去,快步跑开。 路上仍旧无人,虽然相隔不远,但二人跑回佛寺里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身上冒了一层汗。 直到进了门里,李霁才将漪如的手放开。 二人的脸上都红红的,但并非全然是由于跑太快的缘故。 李霁脸上的神色颇是不定,不等漪如开口,却盯着她问:“方才你看到了什么?” 漪如望着他,只见那目光灼灼,颇是严肃。 她定了定神,道:“我什么也没看到。” 李霁却仍盯着她,目光愈加犀利:“真的?” 漪如无语,觉得自己仿佛在被一个大人盘问。 “看到了一些。”漪如道,“我看到了一男一女在床上,一边斗嘴一边打架。” 李霁大约没想到漪如会这么说,愣了愣。 漪如望着他,眨眨眼,反问:“我说的不对么?那他们在做什么?” 李霁随即恢复正色,道:“你说的不错,他们就是在斗嘴打架。”停了停,又道,“此事,你不可对别人说起,知道么?” 漪如露出不解之色,道:“为何?” “我说不可便不可。”李霁冷着脸,“我是义兄,你外祖父外祖母都说了,要你听我的话。” 这个时候倒是承认义兄这回事了。漪如心里嗤道。 不过她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跟他抬杠,毕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大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干净。 “知道了。”她说。 李霁见她乖巧应下,神色松了松。 二人正往回走,没多久,就撞见了出来找人的汪全。 见到他们,汪全一脸解脱,忙迎上前来道:“两位祖宗究竟去了何处,教小人好找。吕公、容公、林夫人都起来了,发现不见二位,急得要命!” 漪如仍喘着气,正不知如何回答,却见李霁已然恢复了镇定之色,道:“不曾去何处,不过到那边看看枫叶罢了。” 汪全顺着他们来的方向望去,露出了然之色,嘴上却继续埋怨道:“公子要去看枫叶,也该跟小人说一声。先前还好好的,说就在这寺里走走,小人回头上了个茅房,再出来公子就不见了。这等深山,周围都是林子,谁保得住没有野兽出没?就算没有野兽,藏着什么歹人也是难说。公子若是真丢了,小人这一干侍卫脑袋掉几次也 赔不起……” 漪如听着这话,不由瞥了瞥李霁。 只见他没有答话,只由着汪全一路唠唠叨叨,径直往回走。 僧舍里,吕缙和容昉夫妇果然已经坐在了堂上,见二人回来,都松一口气。 “你要出去下次不可再这般独自乱逛。”吕缙对李霁严肃道,“就算走不远,也该带着侍卫仆人才是。” 李霁应了一声。 容氏则将漪如拉到身前,嗔道:“你也是,当真不让人省心。这是山里,你以为是家中的园子?你与外祖母说说,方才你中午不睡觉,跑出去做甚?” 漪如如实道:“我睡不着,见那寺外的红叶生得好看,便走去看了。” 听得这话,向导在一边忙道:“这佛寺旁边,确有许多枫树,深秋之际,常有游人来观赏。” “哦?”吕缙看向李霁,道,“你也是么?” 李霁看漪如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道:“嗯。” 停了片刻,他又道:“岭南枫树甚少,我常听父亲说,北方每到秋日,枫树漫山红遍最是好看,故而想出去看看枫树。”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约定(下) 汪全见状,随即插话道:“这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多嘴,方才跟着公子出来的时候,跟公子说这附近有枫树。那时,小人与公子远远见得女君在寺里闲逛,后来小人内急,回房如厕,公子定是担心女君自己乱走迷了路,这才跟上去。” 这听着像是告罪,其实却是给李霁说了好话。 果然,听得这话,吕缙和容昉夫妇皆眉头一展。 “当真如此?”吕缙问李霁。 李霁淡淡道:“我不过也想看看枫叶。” “到底是阿霁懂事。”容昉夸赞道,“考虑周全,心细如发,可成大器。” 林氏也道:“若非阿霁将漪如带回,我等还不知往何处去寻。” 吕缙摆摆手:“他是义兄,都是该做的。”嘴上虽谦虚,他脸上却已经露出笑意,方才的斥责之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风波,众人皆大欢喜,又在寺里的僧人招待下喝了点茶,继续往别处游览。 听说着附近有红叶,吕缙和容昉夫妇也被勾起兴致,在向导的带领下,穿过拿到小门来到后山里。 果然,红叶烂漫,颇是赏心悦目。 众人看着,皆赞叹不已。 他们沿着那处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前行,没多久,就又看到那处尼姑庵。与方才不同,它门扉紧闭,外面丝毫看不出里面光景。 “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尼姑庵?”吕缙望见那小庵的匾额,道,“倒是个难得的清修之所。” “果然人间佳境。”容昉抚须赞叹。 漪如听着他们议论,一声不吭,脑子里却不由又回想起方才所见,耳根发热。 再看向李霁,那侧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不过,他的头始终只看着另一边,仿佛在欣赏着路边的枫叶,脖子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尼姑庵的事,到了夜里,漪如才知道原委。 今日吕缙和容昉夫妇都游玩得很是高兴,下山之后,见天色已晚,便在当地一处有名的酒肆包了几个雅间,让所有随行的人都一道尽情吃喝。 那向导灌了几杯黄酒下肚,劲头上来,就跟旁边雅间里跟一众仆人侍从说出了这山上一些勾当。 “诸位看到的那些道观佛寺,也不全都是真的。”他说,“假的其实不少。” “假的?”汪全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道,“做假庙做甚,难道还能杀人越货不成?” “杀人越货倒是不至于,人家做的都是安稳生意,不过见不得光罢了。”向导喝着酒,醉眼里闪着神秘兮兮的光,“今日你不是问,那些看上去颇是偏僻的寺院,难得有人光顾,究竟哪里来的香火养活么?” “正是。”汪全道,“便如今日午时歇宿时,那佛寺后山里的庵子,我看着就觉得不解。无论道观佛寺,其实都跟开店做生意一个道理,总要开在人烟旺盛的地方,再差些,也要让人容易找到才是,不然哪里来的生计?” 向导笑了一声:“这就对了。你有所不知,那后山上的庵子道观可不止一处,大大小小有十余个。里面住的,不是尼姑就是道姑,也有些僧人,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年轻俊俏的。话说到此处,你可明白了?” 汪全毕竟也是见过些世面的,这么一提,他随即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漪如本是过来找到处乱窜的严楷,听得这话,也竖起耳朵。 “这可真是稀奇。”旁边有人惊讶道,“这天底下的秦楼楚馆还少么,为何要辛苦渡海,到这岛上来找?再说了,那些尼姑道姑僧人都打扮得清汤寡水的,有甚趣味?” 向导“啧”一声,道:“就是这清汤寡水的才有趣味。能找到这里来的,都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花柳巷里的将军,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就生出些异样的口味来。诸位莫看今日去到的时候冷清,热闹的时候,那可不比扬州城里的秦楼楚馆差。这等营生,可是养活了不少人,比如我等歇息的那佛寺,暗地里就做着这拉皮条的勾当。” 有人摇头,道:“当真是世风日下。佛门清静之地,竟如此藏污纳垢。”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人道,“佛门弟子也是要吃饭的,这话,便是放在长安那些名寺宝刹里也是一样道理。若有朝一日它们不再富得流油,你看看那些成百上千的弟子,还有几人能够一心向佛诚心修道?” 汪全打圆场道:“话不可这么说,一心向佛诚心 修道的人自也有不少,如这些日子与吕公辩经论道的人,不乏修为深厚的。且方才也说了,都是些假寺院假道观,我等听着当个趣事,也当开了眼界,喝酒喝酒……” 漪如站在一只屏风后面听着这壁角,想到白日里所见所闻,颇是无语。 枉她见了那牌匾上的庵字还勾出许多回忆,生出许多愁苦来。 不想,却是错付给了一个淫窝…… ——“不能看!” 漪如又想起了今日李霁那张紧张的脸,不由啼笑皆非。 相似的情形,前不久在皇宫之中,漪如也遇过。 而太子和李霁的反应,乃截然不同。 漪如至今记得太子那稚气的脸上,有一股阴沉的意味,像个大人一般,对这等事仿佛早已经司空见惯。 倒是李霁这么一个平日里总端着冷脸的人,仿佛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带着她逃也一般跑走,并口口声声坚称那对男女在打架。 莫名的,漪如觉得李霁那多管闲事的样子,并不是那么讨厌。 想着这些,漪如回到自己吃饭的雅间里,不由瞥了瞥李霁。 只见他正吃着羹汤,似乎觉察到漪如的目光,抬眼瞥来。 漪如转过脸去,若无其事。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回到住处,各自歇息。 严楷本有些要得风寒的兆头,在外面疯跑一日,出了好几身汗。林氏担心他得病,本来紧张得很,吕缙却已然经验老到,回到宅中之后,让人煎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