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

第35章

皇后微微颔首。 王承业见皇后谨慎的模样,有些不满道:“姊姊对我也太不放心了些。这巡察使之职,韦襄求过,严祺求过,他们都想当, 怎么我就当不得?韦襄没轮到,严祺没轮到,圣上却偏偏将它给了我,说明圣上对我倚重,姊姊该高兴才是。” 皇后嗔他一眼,道:“你就是总这般老实,遇事从不肯多想一道,才一直踏足原处升不了官。这扬州巡察使,风光归风光,是好做的么?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圣上原本是让严祺去的,现在却为何给了你?这些不想清楚,如何揣摩圣意?” 王承业道:“这有甚想不清楚。一件东西,姊姊原本要给一个人,却突然给了另一人。若是后者不曾有过什么当赏之举,那边便定然是前者做了什么事,让姊姊不满。” 皇后的目光动了动:“你是说,圣上对严祺不满?因得何事?” “还能因何事?”王承业笑一声,道,“我且问姊姊,圣上近来,狠抓朝政,鞭策太子课业,是因为什么?” 皇后道:“长沙王?” “正是。”王承业言之凿凿,“长沙王离京之前,与严祺结成了义亲。别的不说,且说他女儿和太子的婚事。如今严漪如叫长沙王义父,若将她定为太子妃,传出去,岂不遭人笑?” 皇后喝一口茶,道:“此事,可是圣上首肯的。” “虽是圣上首肯的,可姊姊以为,圣上心里会痛快?”王承业摇头,“圣上的脾性,姊姊还不知么。面上不说,计较全在心里。此事,到底是严祺办得不对。圣上待他不薄,可谓情同手足,他 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该跟长沙王扯上一点关系。这门义亲,他嘴上不情愿,姊姊又怎知他心中如何想?若是他从此念了长沙王的好,岂非成了长沙王安插在圣上身边的棋子?这般想来,圣上对严祺有了防备,亦在情理之中。” 皇后看着他,终于露出笑意,微微颔首。 “此言不无道理。”她说。 “故而姊姊便放心好了。”王承业笑眯眯道,“我此去扬州,定然好好做事,光耀门楣,为姊姊添彩。” “光耀门楣便罢了。”皇后却道,“你去到之后,好好做事,少喝些酒,平平安安回来我便吃斋念佛了。” 王承业哂然:“姊姊又说的什么话。” 姊弟二人合计了一番,王承业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告辞而去。 皇后独自坐在榻上,缓缓喝一口茶,若有所思。 “蔓云,”她忽而道,“你与承业成婚,也有十几年了,是么?” 徐氏蓦地听皇后提到此事,不明其意,忙答道:“正是。” 皇后看了看她,唇边浮起笑意,让她上前来,拉着她的手,叹道:“我有时心想,多亏了你,否则以承业的心性,只怕是个不成器的。我父亲若是还在,见得今日之事,定然欣慰,不悔当年。” 徐氏忙道:“中宫过誉。” 皇后说的不悔当年,指的是徐氏嫁给王承业的事。 跟王家相比,徐家虽然也是仕宦之家,却着实平平无奇。不过,徐氏的父亲和王皇后的父亲曾经是同僚,性情相投,两家颇有些来往。 徐氏自幼美貌,长大之后,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美人。王父见了,颇是中意,便要徐父将女儿许配给王承业。那时,徐父本已经与另一户人家议过亲,本不应许。但在王父的坚持下,把亲事退了。 二人成婚的时候,王皇后已经是太子妃,王家在京中风头无两。而徐家却遭遇了变故。徐氏的父亲去世,生前重病缠身,花光了家财,几乎连京中的房子也保不住了。许多人都说,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婚事怕是不成了。还有传言说,徐母看女儿生得美貌,想将她送入宫中碰碰运气。没多久,王父却履行了婚约,让儿子娶了徐氏,在京中成了一段不离不弃的佳话。 “当年,我父亲说,娶妻娶贤。你知书识礼,到了我们家来,定然会操持周到,助承业一帆风顺。”王皇后微笑,“如今想来,果真如他所言。” 徐氏的嘴唇抿了抿,低眉轻声道:“这都是君侯的本事,妾岂敢居功。” 皇后叹口气:“只是,承业终究性情轻浮,我怕他当不得大任。这扬州巡察使,虽是个临时的差使,讲究却多得很。到了地方上,如何接人待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须得处处小心。韦襄从前外派过,严祺也曾跟随圣上往各地巡视,他们去做巡察使,都是有备而来。唯独承业,从 小到大都在京中靠着祖荫过活,我怕他行事不慎,落下纰漏,岂非弄巧成拙。” 第九十五章 方士(上) 徐氏望着皇后,莫名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她听着皇后这话里的意思,竟是不大想让王承业去扬州,又不禁沉了沉。 “可此事,圣上已经下旨了。”她说,“中宫若请圣上收回成命,只怕不妥。” “就是圣上下了旨,我才不好说什么。”皇后叹口气,轻轻吹了吹茶杯,皱眉,“圣上也不知是打着什么主意,这么大的事,在我这边连个招呼也不打,着实怪异。” 徐氏忙道:“许是朝堂上有了什么议论,如君侯说的那般,让圣上改了主意?” 皇后微微颔首,又摇摇头:“我还是放心不下承业。他身边的人,没一个可靠的。到外面去办事,还不如严祺……” 说着,她忽而想到什么,手里的杯子停了停。 “这扬州巡察使不是还要配个副使?”她问,“可定了人?” 虽然严祺挥霍了上百万钱,但当漪如得知严祺没当成扬州巡察使之后,还是心情大好。 当夜,她睡得十分踏实。 但到了第二天,事情又变了。 中午用膳的时候,严祺派仆人回来告知容氏,要她收拾半年的行囊,因为他要去做扬州巡察使的副使。 听得这消息,容氏和漪如都十分错愕。 “怎突然又要做副使?”她问传话的仆人,“主公可还说了别的?” “不曾。”仆人讪讪,“主公得了消息之后,就吩咐小人回来了。” 没想到,又横生枝节。漪如在一旁皱起眉头。只觉心头又变得纠结起来。 黄昏时,严祺终于回来,容氏忙向他问起此事,严祺在榻上坐下,神色无奈。 “我初闻此事时,亦是诧异。本想推拒,中宫却将我召了去。”严祺道,“她说,扬州巡察使本是要给我的,可圣上看太子身边少了可靠的辅佐之人,便有意让王承业历练历练,于是将这扬州巡察使给了他。中宫觉得对我过意不去,就向圣上提议,让我来做这副使。一来能让我积攒积攒资历,而来也能提点王承业,好处自是少不得。” 容氏瞥着他:“你答应了?” “中宫出面,说话又和气,我若不答应,岂不成了我不识抬举。”严祺没好气,“你说的,中宫待我们家不薄,我岂可连这个面子也不给。” 容氏正要说话,忽而听漪如在一旁道:“父亲不能去扬州。” 二人看去,只见漪如那张小脸神色严肃。 严祺知道这个女儿最近主意大得很,也没工夫呵斥,淡淡道:“哦?为何?” 漪如理直气壮道:“玉如才出世,父亲一去半年,莫非要将母亲一个人丢在家里?” 容氏闻言,嗔道:“又说什么胡话,你父亲是去做正事。再说了,家中到处是仆婢,哪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漪如不满道:“别人哪里比得上父亲。我等半年都见不上父亲,等父亲回来,玉如都会走路了。” “玉如才出世,半年哪里就会走路?”容氏瞪她一眼,“大人的事,小童不可胡乱议论。” 漪如被这一句话堵回来,又急又恼,却只能干瞪着眼睛。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陈氏看她睡不着,打着蒲扇,叹口气:“此事,你不可再到主公和夫人面前去劝,给他们添堵。” 漪如不满:“我怎是添堵?” “怎不是添堵。”陈氏用蒲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这副使之事,你以为主公和夫人心里好受?主公原本可是要做正使的,却被崇宁侯凭空夺了去。不做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主公去做那副使,生生被人压一头。皇后亲自出面,你父亲再是不愿意,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了。” 说罢,她有些感慨:“究竟是文德皇后不在了,若她还在,断然不会有这等事。” 漪如忍不住道:“当今皇后又不姓严,做这等事有甚稀奇。” “虽不姓严,但严家可是对她有恩的。”陈氏道,“当年若不是文德皇后看中了她,她岂能当上太子妃?文德皇后去了之后,我看她对严家不错,以为她念着文德皇后旧日恩情,严家日后总算有依靠。不想……”她又叹口气,“不是自家人,终究不一样。” 漪如听着,觉得颇是无语。无论陈氏还是严祺或容氏,此时的严家上下,对皇后有一种不切实际的信任。以至于在这事上,她选择为亲弟弟出头而委屈了严祺,众人竟觉得诧异。 这样也好。漪如心想,早早清醒, 也省得被皇后那人畜无害的模样蒙蔽。 可正当她这么想着,却听陈氏又道:“罢了,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当上太子妃,都是小事。” 见陈氏又要开始唠叨她和太子的事,漪如忙道:“阿媪可知,当初为我驱邪的那位高人在何处?” “高人?”陈氏诧异地看她,“你问他做甚?” 严祺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启程的日子已经不远,就在三日之后。 他此去,最少也要小半年,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年节了。扬州此时还炎热,容氏须得为他准备三季的衣裳,箱箱笼笼备了一堆。 严祺要离开,官署之中的事自然也要交割。 连日来,他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回到家里,都已经入夜。 这日,他正在官署中与幕僚议事,一名小吏突然进门来,向严祺呈上一张名刺。 严祺看了,露出诧异之色,待得议事完毕,忙到厢房里去会面。 只见那是个方士,须发半白,见到严祺,施施然行了个礼,微笑道:“君侯,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严祺忙恭敬行礼,道:“弟子无恙。未知半仙驾临,有失远迎。” 旁边侍奉的小吏不敢怠慢,连忙端上茶来,陪着点心和时令瓜果,将案上摆满。 这方士姓罗,人称罗半仙。 据说,他在终南山中修行多年,参悟天机,道行颇深。今年年初来到京城,在玉真观里坐坛讲法,信众甚多。 数月前,严祺的女儿严漪如中了邪祟,从假山上跌下来,不省人事。正是这罗半仙为她驱邪,让她恢复神智。从那之后,严祺对这罗半仙十分笃信,但有不决之事,必定要向罗半仙问上一卦。 “近来,弟子忙碌,不曾赴山门拜谒。”严祺亲自将茶点端到罗半仙面前,问道,“未知半仙今日前来,有何指点?” 第九十六章 方士(下) 罗半仙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微笑着道:“贫道昨日夜观天象,有些心得,特来拜会君侯。” “哦?”严祺道,“半仙请讲。” “府上的大女君,不知近日如何了?” 严祺没想到罗半仙问起了漪如,答道:“托半仙的福,小女无恙,一切如常。” 罗半仙看着他:“一切如常?与从前相较,君侯可觉得她有甚变化?” 严祺怔了怔。 想到漪如近来的种种举止言行,他心中被触了一下。 “半仙之意,昨夜天象,与小女有关?”他忙道。 罗半仙见他神色,知道自己说中了。 “还请君侯回答贫道方才所问。” 严祺犹豫片刻,只得如实道:“确有些变化。小女自醒来之后,性情大变。一改从前浑噩顽劣,似开窍了一般,不但知情识数,还帮内人管起家务来。” 罗半仙眉间一动,道:“我记得前阵子,女君曾闯长沙王猎会,闹出些事来。此举,不知女君如何向君侯说了是何缘故?” “她说,是想去看看太子。”严祺叹口气,“也就这件事,小女与从前有几分相似。不过若换在从前,小女也不会这般大胆。” 罗半仙抚须沉吟,道:“女君醒来之时,贫道云游在外,不曾抵近探望。未知那时,她可有甚异状?” 严祺忙道:“有。”说罢,他将漪如醒来之后,又是大哭大闹说他们会被满门抄斩,又是预言容氏产女宋廷机升迁等等怪事述说一边。 “仙人?”罗半仙目光闪了闪,道,“女君说,这些都是仙人所示?” “正是。”严祺道。 “那位仙人,还对女君说了什么?” “她说还有许多,但那梦里纷扰,她一时记不清了。”严祺道,“后来,她不曾再提过,我等也并非再细问。” 说罢,他好奇地望着罗半仙:“此事,半仙有何见解?” 罗半仙仍抚着胡子,干笑一声。 他本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小时候读不进正经书,却对那些志怪玄术之类的小书感兴趣。后来家里实在穷困,他正好也考不上功名,就出家去做了道士。在庙观里待了几年之后,他摸清了些门道,便迁居到终南山里,以半仙自居。 终南山里自称高人的不少,但罗半仙洞悉人情世故,交游广泛,结识了不少贵人。靠着他们提携,罗半仙的招牌打出来,名气越来越大,来求仙问道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幸运的,正莫过于为严府驱邪这事。说来也是事出巧合。当时,严祺病急投医,到处寻找能驱邪的得道高人,而罗半仙正巧到京城里来,经人引荐,到严府里去了一趟。 罗半仙早年在道观里做真道士的时候,倒是学了些医术,时常为那些被父母带来观里求助的小儿施药。从高处摔下来昏过去的,他也见过不少。 看过严祺的女儿之后,他有了主意。 那位闺秀,虽然高烧不止,但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后遗症。 且太医署的医官来看过,必是性命无虞。只不过严祺夫妇关心甚笃,生怕她出了什么差池,总想有个保全,故而要求仙问道。 贵人们最是惜命,像他们这样的人,罗半仙见得多了。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在严府里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又留下几张用鸡血写成的符纸,教了些玄虚刁钻的服用办法,叮嘱务必做得一丝不苟,时刻不差,女君才能醒来。 果然,严祺被唬住了,不但毕恭毕敬听从吩咐,还给了罗半仙大笔钱财。后来那闺秀醒来,严祺又送去了重谢。 此事之后,罗半仙的名望水涨船高。不断有富贵人家找上门来,重金求他作法。罗半仙甚至得以在京中扎下根来,买下一处道观,开设香堂,广招信徒。 而严祺也对罗半仙深信不疑,不久之后,又登门请他占卜,问的是一桩生意。 贵人就是不一样,何止一掷千金,出手就是百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