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

第38章

稍顿,她拉着倪喃的手,有些无奈,“你该出去走走了,再留在家里,你会憋坏的。” 倪喃很少出门,基本每天都泡在颜料和画纸里。她变得有些沉默,独自在家的时候,甚至可以好几天不说一句话。 虽然倪喃不说,但虞穆尔清楚,她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几年。 倪喃好一会儿没吭声,手上温热,她看了看宣传页。 良久,倪喃对上虞穆尔担忧的神情,总归是应了声,“好。” 坐着旅行社大巴到了山脚下,下了车,旅客四散,导游拿着面小旗子,指引着众人往入口的方向走。 然而倪喃却被山下的一家小店吸引了目光,那边在售卖食物,排起了长龙。 男男女女嬉笑着推搡,应该是附近高中的学生。 忽而,倪喃就想起了栖坞的望秋山。 望秋山的山下有家早餐店,在卖老豆腐豆浆和油条。当时倪喃和时卿从山上下来,就看到江兆坐在长凳上,给人扫着二维码付款。 不知是不是情绪使然,倪喃甚至觉得这地方和望秋山有些相似。 正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个极大的力道,倪喃被冲撞往前,脚下踩空到一处石坑里,险些摔倒。跑过去的是个女学生,正在和同伴打闹,见撞了人,连声扭过来道歉。 脚腕上传来痛楚,或许是扭到了。 倪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 人群慢慢集合起来,由导游带着开始朝山上出发。倪喃往前走了一步,疼痛突然袭来,她紧锁着眉毛,站在原地没动作。 她抬头望了眼层层叠叠的台阶,一直蔓延到山上,台阶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树林,枝干倾斜,地上有掉落的枝桠。 周围人群热络,越过她的肩膀往前走。笑闹声远去,一段记忆顺着眼前的光景扑面而来。 她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一个金发的导游过来询问要不要继续上山,倪喃默了会儿,抬步而上,她点了头。 脚伤在,没爬几步路,倪喃的额头就出了汗。 走走停停,倪喃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她没有停下,一步步地往台阶上走,疼痛难忍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会儿,等缓解了再继续。 那个时候,倪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时卿当初为了来找她,半夜爬上了望秋山。现在不过只是稍稍崴了脚,她也可以。 还没爬到一半,倪喃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浸湿,脚腕上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几乎寸步难行。好几次要摔倒,倪喃又扶着旁边的栏杆撑住身体。 抬眼看去,延绵不绝的台阶像是没有尽头。 枝繁叶茂,阴影斑驳。倪喃慢慢往前,腿几乎都在发抖。 终于,在踏倒不知第几个台阶的时候,倪喃摔倒在了地上。脚腕处的钝痛难忍,但不及心脏闷痛更深。 “你那个时候…也这么疼吗。”倪喃有些哽咽,喉咙涩得厉害。她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冰凉的石阶上。干涩空洞的眼眶被沾湿,眼泪掉到地上,晕开深色的一圈。 那天晚上很黑,上山的路灯光很弱,时卿拄着拐,身上蹭了灰土,他说,想给她过生日。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上山的台阶处爆发,倪喃哭得厉害,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肩膀颤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有个穿着条纹衫的老爷爷走到她身边,想扶她站起来,问,“小姑娘你哭什么,是不是摔着了。” 倪喃摇着头,眼睛红得不像话,断断续续地用中文说,“我就是、就是觉得,当时、当时不该让他那么疼的。” 老人听不懂中文,只是觉得她哭得难过,问随行的人要了张纸巾递给她。 “小姑娘,擦擦吧。” 看着那双伸过来的手,倪喃心脏像被人攥紧了般。 时卿爬上望秋山那天,要是她也能伸手扶一把就好了,那样,他是不是就不会摔倒了。 春日的山坡,草木繁盛,阳光耀眼。透过枝桠和绿叶,光线一层层落在台阶上,比那一年的望秋山要灿烂得多。 离开栖坞后,倪喃的生活安宁到没有一丝波澜,和她从前无数次奢望的那样,平静简单,再没人打扰。总算摆脱了凤头巷那些肮脏破败,好像一切都如她所愿。 可每到夜幕降临,倪喃辗转反侧的时候,又总能想到茵北路那栋房子,还有那里的人。 那几年,像是做了场美梦。 现在大梦初醒,一切都将被时间消解。 不求所有遗憾都能圆满,但希望,留有遗憾的人,也能有个安稳顺遂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会重逢啦! 既然回去了,就一定不会再分开。 第51章 这几年,Sense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崛起,商业版图不断扩张。时卿的手段比几年前还要凌厉,持续抢占更高的市场份额。时回山被彻底架空,Sense重新回到了时卿手中。 原本已若死海的Sense内部再度沸腾,时卿几年之内把Sense高层大换血,原本时回山信任的下属一个没留。 时圃直接被踢出了公司,连最后的情面也没给。有人说时卿绝情,居然能对亲生父亲和手足做到这种地步,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时卿的最后一丝恻忍,早就封存在了三年前倪喃离开的那个晚上,没人碰得了。 心脏空洞得厉害,几乎没有东西可以填补进去。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Sense的工作上,妄图用夜以继日的疲累麻痹自己。 这几年,时卿的腿伤已经完全复原。他再也不是众人口中调侃的那个残废弃子,无情,心狠,是旁人对他的形容。 无论是Sense大厦,还是财经杂志和各种金融访谈,都再也看不到时回山时圃两人的身影。在这场博弈中,时卿从一开始就是胜的,只要他想。 Sense内部的员工都知道,时卿基本是全年无休的状态,就算是公司大厦关闭,也总能看到顶楼的总裁办公室亮着灯。 他比从前更加阴郁,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董事会仿佛是行刑场,用冷淡的语调把人批得狗血淋头的场景,已是司空见惯。 然而尽管如此,却没一人反驳。因为事实往往证明,他是正确的。 众所周知的还有件事,那就是全年连轴转的时卿会在每年的夏至破例,不管是当天有多重要的文件要处理,或者是有多必须的会议需要他参加,时卿都不见踪影。 倪喃离开的次年,Sense给栖坞大学投资了栋艺术大楼。大楼剪彩仪式的时候时卿并没有出席,只是托美术系的院长送了他一本记录着近几年毕业生合照的图集。 他说,也算是个他为栖坞大学做点贡献的纪念。 理由冠冕堂皇,但没人会深究其中的意思。 新的大楼落成,与毕业生最是无关,只要细细一想,就知道这番说辞站不住脚。 茵北路别墅二楼的那间房没人再进去过,像是被贴上了封条,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去提那个名字。 时卿在家的时候比从前还要沉默寡言,他时不时会坐在露台上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 又逢一年夏至,刚过了零点,二楼那间屋子的门被人推开。 这里还是从前的样子。衣服、摆设、还有那箱时卿送出的却并没有用完的颜料,都原模原样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时卿关了门,缓步走到床边。床面干净,几乎没有折痕。窗帘半拉,院子里的灯光成束照进来落在床角,像盖了层雾薄的霜雪。 床上的温度是凉的,黑压压的房间没有分毫生气。 凝视了那张床许久,时卿坐了下来。身子压向床铺,被子微微凹陷下去。时卿伸手拉了床头的小灯,橙黄色的光像颗新鲜的桔子,光线暗但足以看清屋内陈设。 这灯还是当初倪喃自己选的。 坐在床侧的男人一身黑色家居服,身量宽阔却也清瘦。他的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手腕自然下落,指节修长分明。 男人的五官似比三年前还要冷硬,眸色深沉若幽潭,疏离又冷淡。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的鼻梁上多了副金丝眼镜。然而镜片却并不给他添几分斯文,压迫感和距离感反而更甚。 这些年,无论时卿多晚回来,他都会来倪喃房间把灯亮起。 倪喃不喜欢黑,有光才能勉强入睡,时卿一直记得。 所以只要时卿在,这里的灯就会始终为她亮着。 如果哪天她回来了,还能安安稳稳睡个觉。 时卿低着头,眼底情绪不明。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温柔。凌厉的侧影沉寂在长久的沉默里,连柔光都让人觉得惨淡。 他的指尖拨了眼镜架,从鼻梁上缓缓滑落,勾在时卿的指尖,微微晃动了两下。 盯视着那副眼镜片刻,时卿突然笑了声。然而笑声冷淡,夹杂着几分嘲讽。幽静的房间里,落针可闻,连呼吸都觉得刺耳。 时卿从床头拿了张照片出来,照片经过裁剪,只有一个面积很小的人像。 上面的少女穿着学士服,弯弯的月亮眼,笑得很漂亮。 喉咙上下微微滚动,时卿嗓音喑哑,“还真是能骗人,说什么胡萝卜汁可以明目,我不还是带了副眼镜。” 他低垂着眼,声线沉得几乎没了尾音。 周围安静至极,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没有回应,独白显得孤漠。 “我有好好吃胡萝卜,我也有好好喝牛奶。” “我不挑食了,我现在可以吃香菜,也不介意吃味道重的东西。” “楼下的健身房我每天都有去,我的腿好了,可以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只是有的时候…还是想去天台上看月亮。”嗓眼苦涩,时卿顿了顿,两只眼睛红得厉害,“可是倪喃…我看不到月亮了。” 从你走的那天开始,就没有月亮了。 你悄无声息地离开,也带了走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源。 有些人原本是可以容忍黑暗的,如果他不曾见过月亮。 时卿双手抵在额头上,胸腔内发出声深深的喘息,有些颤意在耳边轰鸣。他半敛着眼皮,心脏拧得抽痛。 声音断断续续,用力维持着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怎么敢…怎么敢不回来。” 行尸走肉的三年,时卿的生活好似机器在运转,唯一能够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动力是,觉得倪喃可能会回来的那股子念头在。 每一天他都在拼命想要忽视那种钻心的痛苦,每一天也都在耗着那最后一点念想过活。 工作是他生活的全部,等待也是。 - 日出旅行到底是没进行下去,倪喃出门一趟,回来光荣负伤,还顶着两只红肿的核桃眼,把虞穆尔吓得够呛。 然而东问西问也没问出个结果出来,倪喃只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便没了下文。 前几天给Moon的供稿终于完工,倪喃又闲了下来,干脆就在公寓里躺平。临近毕业的虞穆尔杂事堆积如山,却仍不忘每天学校公寓两头跑,一边递交毕业材料,一边照顾倪喃。 过上了每□□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倪喃还不忘调侃,虞穆尔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又帮她揽活儿,又每天想着帮她这个小破屋买这买那,现在脚扭伤了更是伺候得没话说。 每到这时,虞穆尔总会皱着眉凶巴巴道:“是你欠我,最好给我长两斤肉还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倪喃还参加了虞穆尔的毕业典礼,她和倪喃商量着去周边某个小镇绕一圈儿来段毕业旅行,好弥补当初草草收场的遗憾。 然而夏末降临,旅行的目的地还未选好,一通电话打破了平静。 和三年前在栖坞大学操场上一样,是串陌生的数字,声音并不熟悉,却是一样的严肃。 三年前,倪志成捅人的消息让她的生活再一次天翻地覆。 而这一次她收到的,却是倪志成的死讯。 死于心梗,人没救过来。 他早年酗酒,常常喝得不省人事,甚至有几次和人拼酒喝进医院还是倪喃去付了医药费。 把酒当饭吃,他的身体早就垮了。 接到电话后,倪喃沉默了很久。或许是有些冷血了,倪喃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觉得无关痛痒。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倪喃或许是失去了父亲,也是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 而对于倪喃来说,他的离开可能还是件好事。 挣扎了这么多年的泥沼一朝击溃,倪喃有些恍惚。 活了二十几年,倪喃始终生活在倪志成的阴影之下。小时候常常有人来家里讨债,架势不小,还猖狂着说要卖了倪喃,颇有种砸门生闯的气势。 倪志成也不知跑哪儿瞎混,那间小破屋里就只剩下了倪喃。 房间里有个衣柜,每每有人来讨债,倪喃就会拿了厨房里的水果刀钻进里面。柜子很小,堆满了杂物,闭合的柜门使得空气流通很难。 然而她藏在那堆杂物里,一声不吭,脚蹲麻了也不动作。狭窄逼仄的环境里空气薄弱,倪喃好几次喘不过来气,也强忍着不出来。 手里的水果刀攥得都是汗,倪喃神经紧绷,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倪喃才推了门爬出来。浑身被汗湿透,双腿又软又麻。 等到再长大些,倪喃开始自己寻些赚钱的路子,给人跑腿,帮人抄作业,攒下来的钱被她藏在枕头套里,家里没吃的了,就去超市买一小袋米和几颗菜市场剩下的青菜回来。 从前施明秀还在世的时候,她常说,我们喃喃这双手是用来画画的。 后来,倪喃为了画画,用这双手端过盘子,做过奶茶,也发过传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太多年,有的时候倪喃甚至不知道自己坚持下去的意义在哪儿,前路黑得像是没有尽头,走的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更深的渊谷。 然而倪志成就这样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知道他死讯的那刻,或许也是她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倪喃靠坐在窗边,对着远处的落日一动不动。 手机就丢在沙发上,屏幕还是亮的。 倪志成的后事需要处理,这可能也是倪喃和他之间最后的牵绊了。 脑子里有些空洞,倪喃太过沉默,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方才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虞穆尔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看着闭口不言的倪喃,心脏也像被揪住了一般。 来了这里三年,现在的倪喃虽然过得安稳,但虞穆尔清楚,她的心不在这儿。那些她莫名其妙流过的眼泪,还有时不时望着窗外的出神,都不是倪喃彻底将以前放下的状态。 叹了口气,虞穆尔走了过去。她坐在倪喃身侧,拉过了她的手。 “喃喃,回国吧。” 闻声,倪喃扭过头。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没什么血色,眼中的情绪淡得虚无。 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倪喃是想回绝的。 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虞穆尔看着她,无奈又带着丝规劝。 “不管是为了谁。” “喃喃,回国吧。” 作者有话说: 想象了一下,或许见到喃喃的每一天,时先生都处在暴走的疯批状态(狗头) 注:“有些人原本是可以容忍黑暗的,如果他不曾见过月亮”源自“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by艾米莉·狄金森 第52章 三年并没有给记忆中的栖坞带来什么变化,一样的潮湿闷热,一样的阴雨连绵。天空还是那片天空,太阳也还是那个太阳。 落地那天,栖坞刚经历了一场大雨。地面湿漉漉的,乌云沉得像似触手可及。虞穆尔还有些毕业材料需要递交,因此倪喃是一个人回了国。 倪志成的后事处理得很简单,一切草草收场。倪喃租了间便宜的一室一厅落了脚,她的行李不多,或者可以说有些单薄。 葬下倪志成那天,倪喃有种一朝脱身的疲惫感,多年的压力和情绪好像在某个时刻忽而释放,身上的担子突然消解,莫名还有些不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