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

第18章

时卿的话很少,眼神都没抬一下。 “明白!”江兆一步三台阶往楼上跑,赶着把冲在前面那人抓回来。 楼下就只剩下了时卿和倪喃两人,倪喃抬头看了眼楼上的方向,然后又看了看时卿。 没看出来,还挺细心,知道女生的房间不能随便进。 可是好不容易找来的乐子现在也突然变得没意思了,上哪儿打发无聊去,倪喃无奈道:“我已经快长茧子了。” “你很闲?” “这很难看出来吗?”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时卿没答,他知道倪喃没说完,便静等着倪喃后话。 倪喃走了几步上前,绕过轮椅来到时卿身后,双手搭在扶手上,下一刻又突然从背后靠近,越过时卿的肩膀伸手按住控制器。 “不能自己滑!” “……” 恐吓可能是生了效,时卿没什么动作,任由着倪喃去推。 来这里这么久,时卿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前几天的雨连绵不断,然而暴雨冲刷过后的天气分外好,不冷不热,晴空万里。 倪喃想着,或许可以出去晒晒太阳。 阳光铺满整片花园,碎光沾在树叶上,遗留的清亮雨滴反射出金灿灿的弧光。石板上还有小面积的积水,在阳光下显出层层的光晕。 刚过春分,栖坞的温度不高,早晚温差大。前段时间阴雨,尤为的冷。 诸如今天的好天气不多见,温度虽然没升多少,好在太阳明媚,倒也不觉得凉。 倪喃推着时卿,步子慢慢放缓。 天空是水洗一样的蓝色,分散的碎云挂在上面,让倪喃想起软唧唧的糯米糖。 自从受伤后,时卿几乎足不出户,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太阳,实在陌生。光线照过来,时卿一抬眼便落进了眸子里。 条件反射的,时卿侧头挡了下,语气不耐,“刺眼。” 闻声,倪喃抬起头,半眯着眼,唇角微微勾起,“可是阳光照在身上真的很舒服。” 被太阳光掠过的地方暖烘烘的,干燥又温暖。 “这里的阳光真好。”倪喃自顾自地碎碎念起来,“我住的地方太阴了,下场雨积水能待在那儿一个多星期。” 似是想到了什么,倪喃语气添了些吐槽和不满的意思,“洗件衣服等它晒干能等到它发霉了长毛,秋裤变毛裤,袜子都能变成猕猴桃。” “……” 时卿一直沉默着没说话,身后的人好像把他当成了垃圾桶,说个不停。 半晌,时卿突然来了句,“是不是蠢。” “觉得这儿阳光好还不知道滚回来,瞎往外跑什么。” “有事找老板,柏易告诉你的员工守则里没写?” “记不住电话就背下来,有手机不知道打拿着当摆设很有意思吗。” 后面几句话的语调明显加重,隐隐带着股怒气,对话内容明显偏了题。 纵然倪喃再怎么不在意,也总归是听懂了时卿的意思。 什么稀奇古怪听都没听说过的员工守则,哪里有这东西,时卿无非是想告诉她,出了什么没办法解决的事可以找他帮忙。 说句话怎么这么费劲,总要靠人猜。 听他这语气,倪喃估摸着或许时卿已经知道了她家那档子事儿,只不过知道给她留些空间和体面,不说破而已。 倪喃有些沉默,低头看着他的侧影良久。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簌簌的凉意从衣领和袖口窜入。倪喃绕过轮椅,在时卿身前蹲下。 时卿的双腿上盖了条灰色的薄毯,虚掩着,有些微微下滑。倪喃伸手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到时卿腰腹的位置。 抬起头,撞进那双黑眸里。 温暖的光线落在时卿凌厉的五官上,少了几分疏冷。他低头看着倪喃,双肘自然搭在轮椅扶手上,不经意间,指腹和倪喃的手背轻轻擦过。 四目相视,倪喃勾起唇笑了笑,“我这人待不住,跑丢了你找找我呗。” 既然他不明说,倪喃便也顺着他的话匣子。 语气轻松,听起来像是玩笑话,可是时卿听进去了。 他的眸色很深,语调极沉,“你能让我找到吗。” 声音裹挟着风,刮蹭着人的耳垂,让听到的每个字眼都在心底呼呼作响。微怔,倪喃的眼睫轻晃,掩下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双臂交叠趴在时卿膝盖上,手腕支着下巴,把时卿的腿当桌子使。 倪喃耸耸肩,若有所思地憋出句话,“看心情咯。” 风吹动她的发丝,额角的一缕飘到鼻尖,掠过眼睫。脸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痒,倪喃伸手拨了头发,粉白的指尖勾着乌黑的发,随意地拨到后面。 阳光下,那双月牙般的眼睛更加清亮。潇洒又恣意,什么顾忌也没有,根本没把时卿的的话放在心上。 和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倪喃在逃避,避开一切可以让别人了解她的机会。 时卿看了她许久,而后无奈道:“你嘴里能有句真话?” 尾音落下,倪喃马上便接话,“怎么没有。” “哪句?” 喉咙里的话还未道出,倪喃突然被一阵略显刻意的咳嗽声打断。同一时间,倪喃和时卿闻声而去,看到柏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侧。 他微微颔首,笑容有些藏不住的尴尬。手拢在唇边,咳嗽的样子很是生硬。 尽管目光直视着时卿,可是柏易还是很难忽视掉余光里趴在时卿腿上的少女。 “有事?”时卿问了声,语气称不上有多好。 柏易刚想说什么,眼睛却瞥了眼倪喃,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倪喃把手臂和脑袋从时卿腿上离开,看着柏易这副模样,就知道八成是要说什么她听不得的话。反正也没什么了解他们隐私的兴趣,倪喃打算溜。 然而时卿却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突然出声,“直接讲。” 很直白的一句话,并没有要避着倪喃的意思。 微顿,柏易直言,“时老爷子下个月20号生日,准备设场宴,您看…” 后面的话柏易没说完,但大体的意思倪喃明白了。 时老爷子,时卿的爷爷时文松生日,这种时候,时卿回不回去是个问题。 时文松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时回峰,二儿子时回山,老家在西岚。兄弟俩年轻的时候时回峰要比时回山出挑得多,再加上时回山顽劣奢侈,所以公司的权便尽数落在了时回峰手里。 再后来,西岚时家和栖坞杨家联姻,时回山娶了杨芝,没多久便生下了时卿。 谁能想到,栖坞的一个家族变化得如此之快,杨氏集团的落寞反倒成了时回山的跳板,如今Sense集团的前身便是杨氏。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回山也算是聪明。 意外来得突然,杨芝在那几年生了场大病,去世后时回山更加大胆,几乎把整个杨氏换血。从此改头换面,变成了Sense集团。 这些陈年旧事,还是倪喃搜索时卿名字时,偶然点进了一个八卦帖看到的。 她还记得那个帖子的标题,狗血又吸睛。 [sense集团发家史:两大家族的爱恨情仇。] 副标题:[豪门痴缠:枕边人为我开辟发家路。] 听网上的八卦消息说,时回山和西岚时家的关系算不上好,甚至还有点莫名尴尬。如今外人多把栖坞和西岚两个时家分开而论,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忘记他们本属一家。 若不是赶着时文松八十大寿,估计两家依旧不会有什么交集。 倪喃抬眼看向时卿,只见他双眼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淡淡的三个字,柏易不知道怎么接话,站着纠结了片刻。他看了眼倪喃,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反正时卿会有自己的想法,没人左右得了他。 闲谈被人打断后,气氛明显带到了一个不知如何收场的状况。倪喃本没想接着方才两人的话继续聊下去,一来是她有些忘了话茬儿进行到了哪儿,二来是觉得此情此景,再继续他们那些呛声的口水话,不太合适。 然而纵使她思虑周全,可有人不这么想。 时卿突然垂了眼,看着她稍稍低下的后脑勺,道:“继续说。” 闻言,倪喃抬起头,有些摸不清状况,“说什么。” “你刚才的话。”时卿提醒她,“说说看,你哪句话是真的?” 倪喃反应了片刻,总算是想起来刚才他们到底聊了什么。剧情转换太快,倪喃甚至都以为方才柏易的出现不过是她自己的平白幻觉。 不然,怎么时卿还能过渡得这么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柏易的话音不弱,刚刚好让在这里的他们能够一清二楚地听到。倪喃就算再如何忽视,那句话也还是落到了她的耳朵里。 时文松生日,想想都知道会引来多少人的关注。 到那时,有关时卿的讨论怕是又会一股脑冒出来,凭着网上那些人的臆想能力,还不知道能胡编乱造到什么程度。 时卿双眼注视着她,看那模样到真像是在苦苦等待一个人的回答。 有些莫名其妙,本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念头突然就熄了火,倪喃看着时卿沉默了片刻,一只手握着扶手往前靠了靠。 “让你好起来那句话是真的。” 话出口的瞬间,倪喃可以清晰看到时卿眉间滑过的愣怔。 倪喃把另一只手放在时卿膝盖上,目光更近,一瞬间,时卿甚至觉得倪喃多了丝真诚。 她音量不算高,缓缓的风带着她的话递到时卿耳边。 “时卿,你能好起来。” “你要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我我今天不出意外的话也会努力二更! 如果二更不成功,我就…再努力努力! 更新在发力,贴贴宝贝们=w= 第23章 【二更】 在别墅待了一个星期后,倪喃终于被时卿放出了门。 学校和茵北路两点一线的生活重新恢复了正轨,要说日子变得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原本安安静静的别墅最近动起了工。 某天倪喃从学校回了家,便看到有人搬着大大小小的器材设备往别墅里运。 江兆和杜原也在其中,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见江兆猛灌了口水,指着某个比人高的大件嚷嚷着,“诶诶诶慢点儿!贵着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搬家。 倪喃走过去拍了拍江兆的肩膀,“江兆,你们这干什么呢,搞这么大阵仗。” 背后突然来了力道,江兆喝进去的一口水险些喷出来。他呛了几声,见问的人是倪喃,立刻收了他那呼之欲出的骂声。 “这都是些运动锻炼的器材,柏助说之前别墅那个健身房东西不够全,需要增补。” “健身房?”倪喃朝别墅内看了眼,“你是说一楼那间?” 别墅很大,一楼靠近花园那侧确实有间健身房。只是自从搬到这里开始,倪喃就没见有人进去过。 不过想来也是,时卿腿脚不好,哪儿来精力去举铁。 可现在这般是闹哪出。 东西多,江兆忙得很,没说几句便跑去帮人搬东西了。倪喃盯着忙碌的别墅大门片刻,脑袋里突然生了个猜测。 猜测愈演愈烈,倪喃却还是不敢确定。 她转身快步往别墅内走,验证猜想的念头极强。 进门后,倪喃首先看到的是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的两人。柏易穿着黑色西装,提着惯用的公文包,头微微垂下看着身侧的人,样子很是尊敬。 他旁边是位鬓角斑白的长者,灰色西装衬得他气质沉稳,儒雅有礼。 不知说了什么,柏易的眉梢明显带了喜色,倪喃隐隐听到“感谢”这样的字眼。 终于,柏易看到了站在楼下的倪喃,“倪喃小姐。” 喜悦的情绪太过明显,倪喃从他叫自己名字时上扬了好几分的语调中就能听出来。 两人在倪喃身前放缓了步子,柏易朝倪喃介绍着,“这位是帮助先生治愈腿伤的程锦宗程医生,明天开始,应该会是这里的常客了。” 从柏易的话里,倪喃敏锐地捕捉到了“腿伤”这两个字眼。 她猛然看向柏易,眼里有些询问的意思。 后者没多言,只笑着点了点头,从那小幅度的几下点动中,倪喃看到了柏易的激动和高兴。嘴唇紧抿着,弧度却上扬。 可能高兴是会传染的吧,倪喃想。 确定时卿要开始治疗腿伤的瞬间,倪喃好似也被柏易的情绪感染。兴奋之余,还有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期待感。 送走程锦宗后,倪喃第一时间溜进了健身房里。 东西多,还不成样地堆在一起。 倪喃很难想象,别墅里居然还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人员进进出出得频繁,江兆和杜原大声招呼着,就怕磕碰到。设备搬出再安装,江兆二人好像找到了乐子,越干越起劲儿。吴俪蓉忙活着做晚餐,厨房里没多久就传出香喷喷的饭菜味儿。 哄闹的嘈杂中,倪喃端了时卿那份早餐进了主卧。 一推门,见时卿正坐在窗前,静静地望向窗外。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长袖刚刚好遮到腕骨的位置。气宇清冷,优越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疏离。 听着动静,时卿缓缓看过来,和倪喃的眼神对上。 倪喃用手肘关了门,把晚餐放到桌子上,“在楼上‘监工’这么久累不累,吃个饭?” 边说着,倪喃伸手去握轮椅的扶手,话里有话,“吃饱了才有力气大干一场。” “晚上不要吃太重口的,身体容易有负担。”倪喃去给时卿倒了杯水,“但是呢,必须要补充足够的钙和蛋白质,所以商量个事儿。” 话音一顿,倪喃拉了把椅子坐到时卿身侧。她右手托着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下巴,“能不能委屈一下,暂时别挑食了。” 进来的这几分钟,倪喃的话就没停过。反观时卿,连声嗯都舍不得给一下。静静听着她的碎碎念,聒噪不休。 不由自主的,时卿被倪喃那只撑着下巴的手吸引了注意。她的手指葱白,甲床莹润齐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隐若现。 忽而,时卿就想起那晚和她十指相扣之时,就是这样双手,他恨不得捏碎了揉进掌心里。 好半晌,时卿淡声开口,“不行。” “……” “不是,你怎么这么不好养活。”倪喃的手从下巴上移开,平展着放在桌上。 时卿的目光瞥过去,匆匆一掠不留痕迹,然后接了句话,“好养活还要你干什么。” 行,挑食挑得理直气壮。 倪喃懒得再和他掰扯,起身就往门外走,“走了,一会儿我过来收拾。” “等等。” 没走几步,倪喃又被时卿叫住。 可明明是时卿先喊了倪喃的名字,可现在没话的也是他。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憋出一个字来。 倪喃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他,只见他目光投过来,眉头微微蹙起,也不知在纠结什么。 终于,在僵持了长达一分钟后,时卿开了口,声音低沉,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只有一份。” 冷不丁的四个字,一时间还真没让倪喃反应过来。 原地思考了一下,倪喃才缓缓意识到时卿话里的意思。 晚餐只有一份,为什么没有你的。 或者说,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