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

第15章

“噢。”倪喃更正了下,“那要不绯闻女友?” 见时卿越来越黑的脸色,倪喃自顾自地猜测着,“还不对,那要不白月光?” 在激起时卿怒火这件事上,倪喃好像从来都不存在底线。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在不停地试探。试探时卿的喜好,试探时卿的作息,试探一切可能让时卿讨厌或者可以接受的东西。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彻底融入这里,并且融入得极为成功。 探究,挑火,包容,忍耐,接受。这样的场景在短短几个月内不断地重复上演,无声无息地模糊时卿和她之间的界限。 在时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倪喃已经一次次把他的底线拉到更低。 时卿垂眸看了眼寄件人的名字,不陌生的两个字让他觉得无比厌烦。反观倪喃,平静得像是看客,冷眼旁观他身上的闹剧。 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明显,时卿用力捏着指骨,直到指腹都泛青泛白。 下一秒,他忽而扯过快递,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哐当一声,狠狠地撞向垃圾桶内壁,他盯着身前的少女,“很希望我收?” 闻言,倪喃看了那孤零零的快递箱一眼,眸中没什么波澜,“你收不收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时先生。” 房间静得落针可闻,时卿自虐般地看向倪喃那双眼睛,妄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是淡然依旧,倪喃潇洒得很,也坦然得很。 可能这本就是一场时卿和自己的挣扎,自己挖了个沼泽跳进去,岸上的人沉默不语,他甚至还想拉别人下去。确实,异想天开。 时卿的眼皮缓缓垂下来,不再看她。浴室的光有限,只单单掉落在离床还有段距离的地板上。时卿的整张脸埋在暗色里,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片刻,倪喃注意到时卿的唇角勾起,突然淡淡笑了声。 “嗯,没关系。” 他的声音有些哑,眉毛平展,冷硬的眉骨却显得颓然。时卿的身体微微弓起,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呼吸很轻。 从后面看过去,倪喃目光一晃,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身量高,肩宽却清瘦。有一瞬间,心脏某处好像软了下,但那丝情绪又立刻被她迅速敛起。 东西送到了,倪喃方才过来时想要发泄的火气反倒消得一干二净。 她站起身,也没说话,转身便要走。 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倪喃看来,现在这样的状态,才是他们应该有的状态。交易至上,两不相干。 然而步子还未迈开,时卿便开了口,“把这个拿去碎了。” 闻声,倪喃转过身,看到时卿从床头拿了份东西过来。白色的几张,看起来应该是份文件,已经被人撕成了两半。 上面的字体印得明显,倪喃接过来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文字。 股权转让书。 落款签名的位置空着,日期正是昨天。 想来想去,这份文件的发出者只时家人无疑,还真是会挑日子。 后知后觉的,倪喃的某些思绪仿佛被打通,下意识问了句,“所以你昨天…是因为这个?” 时卿抬眼看她,眸光暗淡,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为什么。” 脚边就是垃圾桶,唐凝送来的快递包裹还在里面躺着。时卿若真是想丢,大可直接一起扔进去,还多此一举让倪喃用碎纸机碎掉做什么。 目的直白,不过就是想让她清楚原因罢了。 某刻,时卿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就算倪喃再如何漠不关心,甚至可能连句真话都没对他说过,时卿却还是不想让她误会什么。 或许她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她本就是不在意的,不在意他的任何事。 更或许,唐凝就算真出现在了这里,倪喃怕也只会道句百年好合之类不入耳的话,然后领了工资溜之大吉。 倪喃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眼时卿。 “差点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个大情种。” 尾音落下,房间沉默了几秒。 时卿望着她,嗓音很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18章 回了房间之后,倪喃一个人坐在床上,好半天没动静。 良久,她掀了被子上床,双腿收起,整个人蜷缩在床角,习惯性地往床柜灯的光源处靠。 一闭上眼,脑子里便杂七杂八出现好多人,场景交替变化,像开了二倍速的电影。倪志成,储之艺,哄闹拥挤的凤头巷,谩骂充斥的破院子,还有时卿。 忽而,倪喃睁开眼睛,瞳孔失焦。 外界都说时卿双腿残疾,现在想想,恐多是以讹传讹的事。毕竟大家都会对这种豪门八卦趋之若鹜,越刺激越离谱就越能吸引人眼球。 时卿双腿固有伤难行,但可能,也并非无法治愈。 好与不好,容或只在时卿自己意愿。 日子好像终于上了正常轨道,倪喃照常学校和别墅两点一线,吴俪蓉在的时候,她基本不去主卧,一周也和时卿碰不上几次面。 前段时间建立起来的那些表面和谐好像也支离破碎,时卿几乎没有出过主卧的门,自那天以后,更是没说过一句话。 倪喃偶尔想着去缓和一下他们这种奇怪的状态,但是临到门口,却又生了别的想法。 可能现在这样也挺好,没那么多弯绕,没那么多麻烦。 于是,就此作罢。 周五的晚上,倪喃下了课正往地铁站走,拥挤的人群几乎是推着她前行。 天乌沉沉的,空气很闷。看样子,又憋着场大雨。 刚开学,课程没有那么紧张,学校事情也不多,所以在虞穆尔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倪喃是没什么准备的。 彼时倪喃刚走进地铁站,准备排队安检。手机嗡嗡响动着,让她有些分散的注意力回拢了些。她随着人群移动着,顺便按了接听键。 “喂穆尔,怎么了?” “喃喃,刚才你爸来找你了。” 对方的话音落下,倪喃猛地止了步子,心脏骤紧,“他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就是问问你在哪儿。”虞穆尔应该是在吃东西,说话间传出细微的吞咽声,“刚才导员儿正好给我打电话,我就没及时告诉你。” “诶喃喃,你爸怎么来学校找你了?” 喧嚣的地铁站,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突然驻足的倪喃显得格格不入。她用力捏着手机,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掩在袖口中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 “他现在人呢。”倪喃声音很低,虞穆尔并没察觉出什么不同。 “我看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喃喃——” “知道了,穆尔。”倪喃打断她的询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没等对面的回应,倪喃便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她转身往地铁站外走,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起了风,夜晚降临的栖坞温度很低,倪喃横冲在马路上,和所有过往的人群背道而驰。 倪喃眼角通红,唇紧抿着,空气鼓鼓入肺,憋得胸口发痛。 回到凤头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倪喃冲进那间破院子,径直往最角落的那一户走。 门没锁,她双手用力一推,门板受力弹开,狠狠撞到撞到墙壁上,发出强烈又刺耳的轰响。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酒气,还有呛鼻的烟味儿。 屋内没开灯,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聒噪的节目主持人说个不停,电视机的光亮晃人眼睛。破旧的沙发上横躺着个人,脚伸出沙发,边看边笑,一地都是烟头和酒瓶。 听着动静,倪志成不耐烦地回过头,“想吓死老子是不是!” 倪喃关上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脱下包走过去,临着沙发还有几步时,用力把包扔在倪志成身上,“离我朋友远点!” 每个字眼都充斥着恨意,倪喃目光恶狠,盯着倪志成的眼睛就像是在看一摊死物。她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着,每呼吸一下,都像要立刻窒息。 她怎么会不知道倪志成去学校的原因是什么。 专门找上她的朋友,威胁也好,警告也罢,全都是给倪喃做样子。因为他知道,倪喃吃这一套。 吃痛的倪志成怒骂了声,烟头被打落,瞬间激起了他的火。 “还他妈反了天了!”倪志成坐起身,把手里的易拉罐往倪喃身上扔去,连着小半罐没喝完的啤酒,哗啦一声砸在倪喃的小腿上。 黄色带着白沫的液体溅了一地,泡着咬烂的烟头,汩汩地往地上淌着。 下一刻,倪志成冲了上来,一把掐住倪喃的脖子。他的手掌厚,指腹粗粝,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掐断倪喃的脖子。 “还敢打老子!是不是嫌老子太久不教训你了!” “上次说什么?说让老子快点死?”倪志成喝了酒,神智不太清醒,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摇摇晃晃,“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 脖子上的力气极大,倪喃双手按着倪志成的手腕,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身子发虚,耳边倪志成的谩骂清晰。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害怕你那些同学知道你是个不管老子死活的白眼狼是不是!” “每天上哪儿鬼混去,不去学校不回家,你不上学就把那钱给老子啊!” 倪志成的声音粗哑,每句话都是在咆哮。他一只手掐着倪喃,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倪喃喉咙痛到发麻,眼前慢慢发黑。她仰着头,眼神尽量保持清明,死死地盯着倪志成看。 “倪…志成…”倪喃用力地发着声,用断断续续的音节拼组成长句。 “说什么?” 倪志成皱着眉,不耐烦到了极点。 “我说…”倪喃闭了闭眼,鼓足口气,平静道:“倪志成…你就是个畜生。” 醉酒状态的倪志成怒火一点就燃,听了倪喃这话,他面目狰狞,直接就把倪喃甩到桌子上。那一瞬间,倪喃几乎感觉自己是被扔出去的。 后背撞到桌子,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身体回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桌面上的遥控器和瓜子盒被撞落,噼里啪啦掉下来。喉咙松了桎梏,终于有喘息的机会。倪喃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连指尖都是麻的。 方才那几分钟,或许倪志成真的把她掐死。 “翅膀硬了,连老子你也敢骂!”倪志成步子不稳,左右看了看,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沙发上有条已经掉了皮的皮带,倪志成想也没想就拿过来,一圈圈在手上绕着。他醉得好似越发厉害,说话都不利索,“今、今天,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你!” 倪喃捂着脖子,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躲。她盯着倪志成,眸光冷漠锐利。 就在她等着那皮带落到身上的时候,屋子的门突然被敲响。 被打断的倪志成烦躁异常,冲门外吼了声,“谁他妈大晚上来找老子!” “成子是我!六虎今儿晚上组局喝酒!跟着去啊!” 听言,倪志成立刻来了精神。他迅速把绕在手上的皮带解开,边往裤腰上系边穿外套。拉拉链时指着地上的倪喃,“下次再收拾你!” 倪志成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他蹲到倪喃身侧,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都翻了个遍,手机掉了出来,倪志成强制地扯过倪喃的手腕,掰开她的手指就往手机上按。 麻木感从头到脚,身上痛感强烈,短暂的窒息让她脑子发闷,倪喃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手机解了锁,倪志成在上面胡乱操作了一通,便将手机往倪喃身上一砸。 “来了!” “砰——” 屋子随着倪志成的离开重归平静,倪喃挣扎着爬起来,身子倚着沙发,双手都在发抖。 轰隆几声巨响,外面的暴雨如预想中地到来,雨滴奋力地拍打着窗户,似要把窗子敲碎。惨白的闪电光映进屋子里,忽明忽暗。 倪喃看了眼手机的电子账户,钱被转得一干二净。 意料之中。 眼睛干涩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没有。倪喃头仰着,两只眼睛无神地望向天花板。 呆坐了许久,倪喃长舒了口气,才终于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倪喃把包里掉落的东西一样样全都捡了起来,扶着墙壁慢慢地往门口走。 外面瓢泼大雨,可是她不想留在这里,一刻都不想。 回到茵北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整栋别墅黑漆漆的。倪喃没有带伞,干脆就淋着雨走。全身被雨水浸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冷的雨滴尚且可以消磨痛感。 她放缓了步子,小心翼翼地进了房间洗澡。 镜子里的人纤瘦白皙,然而背后的伤口却狰狞可怖。倪喃扭头看过去,背部及腰的地方红肿了一片,有些地方甚至发紫。 热水淋到时的刺痛几乎让人受不住,但倪喃一声也没吭。 晚上的疲惫感袭来,倪喃却没有分毫困意。一楼客厅的一整面落地窗正对花园,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星星。 倪喃坐过去的时候窗外的雨还没停,哗啦啦的雨水顺着玻璃窗而下。身下是地毯,并不冷,夜间悄无声息,仅有的雨声也显得喧闹。 落地窗前的少女一动不动,脸色极差,嘴唇都泛白。她紧紧凝视着窗外的雨势和黑暗,眸间的情绪比夜色冷寂。 好似个奄奄一息的傀儡,无论她怎样努力挣脱束缚,却还是不停地被禁锢着。 对于她来说,倪志成是深渊。 但或许,她自己也是。 不然为什么永远这样痛苦,好像根本看不到头。 雨声不停歇,大有把整座城市淹了的架势。倪喃失着神,连有人靠近都没发现。 “大晚上出来赏雨?” “兴致还挺高。” 冷冰冰的语调,清沉像似虚无荒野里的寒潭。 倪喃偏过头,才发现时卿不知什么以后已经到了她的身侧。 语气寡淡,奚落的意味显而易见。 “嗯。”倪喃把目光重新放到雨幕里,声音有些机械,“兴致…还可以。” 晚上暴雨,新闻里说会持续到天亮,然而倪喃却还没回来。时卿纵使遏制着自己不再去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挪步到窗前,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 可淋着雨回来的倪喃还是让他的心脏紧张了起来,雨势里的人走得极慢,好似根本不在乎落在身上的暴雨,全身被湿透也不知道躲一下。 终究还是情绪大于理智,才会半夜三更出来找她。 时卿看着倪喃,刚想说什么,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住。 少女皮肤玉白,脸上没有血色,肩薄得像纸片。然而黑发遮掩下,几抹刺眼的红还是入了时卿的视野。 冰冷的触感覆上来的时候,倪喃愣了下,转头看向时卿,却见他撩了自己的头发。 迟钝了不过半秒,倪喃迅速按住时卿的手腕,然而力道终究是拼不过。时卿拨开挡在她脖子上的黑发,白皙优越的脖子一览无余,奈何上面几道红肿极为刺目。 倪喃凝视着时卿,没开口。 平直的锁骨之上,暗红的印子明显,有些地方已经肿了起来,时卿不过轻轻触碰,倪喃便皱了眉毛,但仍是没吭声。 空气静得瘆人,雨声被弱化,只剩两人淡淡的呼吸。 倪喃与时卿的双眼对上,明显感到后者加重的喘息。 太阳穴跳动得似乎要炸裂开来,心底的暴戾近乎按耐不住。血气上涌时,手臂都在发抖。时卿声音喑哑,眉骨之下的双眸冷若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