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

第6章

像是较上了劲,倪喃也回视过去,毫不退却。 四目相对的那几十秒,空气沉凝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半晌,时卿看了眼她面前那一小碟香菜,冷哧了声,“献殷勤这事儿挺熟练啊,看来之前没少干。” 言毕,他收回眼神继续用餐,动作慢条斯理,漠然又疏离。 愣了瞬,倪喃突然笑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还行吧。”她的语调好似比方才还轻快,“时先生要珍惜我献殷勤的时候哦,万一哪天我跑了,你连献殷勤的人都找不着。” 又是那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好像没一件事能让她放在心上。她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说的话亦是真假参半。 时卿突然就没了胃口,他用纸巾擦了擦唇角,一言未发便离了桌。 或许是真的累了,倪喃今天没有要和他好好掰扯分个高下的打算,颇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整整一天,她只中午的时候在学校食堂吃了碗面,到了这个点儿,饿得胃都往里缩。可是看着眼前的这桌东西,她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真是浪费,倪喃摇了摇头。她拿了个空碗,夹了点卷心菜和西兰花,机械地往嘴巴里塞。那些蔬菜甚至都没被咀嚼几下,就被人吞了下去。 倪喃可能都没有尝到它们的味道,只感受着空荡荡的胃在被填满。 没一会儿,倪喃余光里出现了个身影。她抬起头,看见时卿正朝她而来,离餐桌还有几步远时,突然往她这边丢了个东西。 白乎乎的方盒子,直接砸进了倪喃怀里。 时卿的脸色好像更差了些,他的语调很沉,“有伤就早点治,看着碍眼。” 待时卿再次离开后,倪喃才恍惚地低下头看手里的东西。白色的药膏,专门治瘀伤的。盒子崭新,包装都还未拆封过。 倪喃把盒子放在边上,继续往口里扒饭。 老板都亲自关怀下属了,可不得好好供着啊。 怎么供,那就对他好一点算了。 - 被期末折磨的最后几周里,倪喃几乎连30分钟的休息时间都抽不出来。周四下午的课调到了周二上午,于是周四中午吃过午饭后,倪喃便赶着往回走。 要去学校北门坐公交,必须要路过北堂广场旁边的枫叶林。这个季节,枫叶早就落得光秃秃的,一片灰白色,称不上什么好风景。 零落的枫叶堆积在树根处,一碰就碎,踩上去咯吱作响。 天气冷,这里没什么人。倪喃疾步向前,鼻尖和耳垂冻得通红。突然,路边冒出来一人,明摆着来拦路的。 倪喃缓缓停下步子,望着来人朝自己走近。 一段时间不见,储之艺倒是没什么变化,那双眼中对倪喃的恨意和厌恶只增不减。 在学校,倪喃对她是敬而远之,奈何招架不住她一次次主动找上门来,好像生怕看到倪喃有一丁点儿舒坦日子过似的。 储之艺扬着下巴,脸上擦了很重的粉,但仍然可见眼底淡淡的乌青色。 “那么点儿钱打发叫花子呢!”储之艺嗓音尖利,瞪着一双眼睛,脸颊瘦到凹陷,“钱呢,拿出来!被你藏哪儿去了!” 风刮得人皮肤都似被割裂一般,倪喃的手指紧紧往掌心里攥,几乎能把自己掐出血。 “这个月留在我手里的钱就那么多,全转你了。”倪喃面色平静,瞳孔像滩黑透的死水,“再多我真的拿不出来。” 平平的语调之下,有她自己才能察觉出来的窘迫和难堪。 面对储之艺,她好像永远没办法坦然。 倪志成好赌还不够,竟撺掇储之艺父亲储威和他一起干这勾当,甚至把储之艺母亲曹平秋的救命钱都拿了去。 钱都败在了赌场上,曹平秋的病日益加重,储威悔不当初,天南地北地打工还债,还要攒医药费。 反观倪志成,依旧烂泥扶不上墙,还完全没有要担责任的意思。 没多久,储之艺一家从凤头巷搬走。再往后,倪喃和储之艺偶然在栖坞大学相遇,从那时起,她每个月打工赚的钱有一半都会给储之艺汇过去,可是比起当初倪志成从储威那里骗来的,依旧是九牛一毛。 “你没钱?你可能没钱?”储之艺几乎嘶吼着,甚至去扯倪喃的衣服,“没钱你学艺术啊,你的学费呢?拿来啊!” “倪喃,你怎么和你爸一个样?还想干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啊!你就不心虚吗!” 眼前目眦欲裂的女孩儿和倪喃记忆中的相差甚远,母亲的病痛早就搓磨掉一个少女的欢乐和轻松,变得痛苦不堪。 倪喃感觉自己被勒的喘不过气,似乎下一刻就要窒息。 猛然间,她被储之艺狠狠推倒在地,栽倒在败落的树干旁,枯枝迅速在掌心上划了几道口子,冒出血珠。 “三千块。”储之艺死死盯着倪喃,眼角发红,“下周之前拿出来,没得商量。” 石砖上很凉,倪喃撑着地面,若不是手心的温度,她甚至头目晕眩。倪喃从地上爬起来后储之艺已经离开了,她凝视着远处很久,深长地呼了口气。 曹平秋她是见过的,是很温柔的人。在倪志成在外面沉迷赌博,留发高烧的倪喃一人在家时,是曹平秋带着储之艺敲了她家的门。 记忆其实已经模糊,倪喃只依稀记得那天下着雨,储之艺捧着碗黑米粥跟在曹平秋后面,还带来了退烧药。 然而那个带着温和笑容的曹平秋,最后却被病魔折磨得只剩皮包骨。如果不是倪志成,曹平秋应该早就做了手术吧,而不是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间,变得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靠钱吊着命。 他们搬走后,倪喃没再见过曹平秋,只在储之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她状态应该很不好。 所以面对储之艺,倪喃根本抬不起头来,她没办法做到倪志成那样视若无睹。 倪喃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掌心的伤口沾着些细碎的灰尘和小石子,因着她的动作也被一齐蹭了下去。 全身的疲惫感在这一刻袭来,倪喃的腿有些发软。 她拖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道路旁边有几把长椅,倪喃弯腰拨开上面的落叶便坐了上去。 风一吹,落叶四散,往她身上吹。 扑面而来的凉意,竟让倪喃感到舒适。 不知道过了多久,倪喃的口袋里突然传出连续的震动音,把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倪喃看了眼,是个陌生的号码。 这陌生感的来源并不是因为这电话号她不认识,而是因它来源于一个几乎不可能主动联系她的人。 倪喃反应了一两秒,很快接起了电话。 面上的冷然烟消云散,倪喃深呼吸了一口,又换上了那副乖巧的笑脸。 “号码给了你那么久,终于愿意主动联系我了?” 听筒靠在耳朵边,发出低低的通话音,隐约可闻男人的呼吸声。片刻,清沉的嗓音落进倪喃耳里,“去买荔枝回来,今天就要。”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根本不给倪喃回应的时间。 听筒里“嘟嘟”的声响惹人烦躁,倪喃看了眼不足十秒的通话记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挂电话这么快,合着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呗。 但是这季节,她上哪儿给他找荔枝去! - 时卿挂了电话便坐着轮椅出了房间,吴俪蓉已经被他支走了,所以此刻,楼下的客厅里只剩时圃一人。 他今天刚从国外回来,风尘仆仆,时差都还没好,就迫不及待赶来了这里。 从楼上的天井看下去,时卿的视线正巧对上时圃的背影。他穿着件蓝色的条纹西装,衣领微敞,一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不停地拨弄自己的头发。 他背靠着,右脚搭在左边大腿上,还不安分地抖来抖去,像个粗鄙的混子。 像是等得无聊了,时圃还吹起口哨来,双腿换了个姿势,转而搭在面前的餐桌上。鞋后跟和桌面一下下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闷响。 时卿就站在那里,盯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眼神愈发阴翳可怖。 许久之后,他才乘了电梯下楼,绕过螺旋楼梯,正好与时圃的眼睛对上。 原本时圃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然而看到时卿,他身上的活力仿佛又多了不少,眼睛都发亮。时圃慢悠悠站起来,双手插在西裤两侧的兜里,毫不掩饰地打量了时卿好几眼。 那目光比起关怀,或许说讽刺来的更准确点。 时圃站起身,下巴高昂,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这么久没见,哥,过得还行?” “不劳你操心。”时卿语气低沉,压抑着极不耐烦的情绪,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话可不能这么说。”时圃勾着唇,眉尾不经意地向上挑着,“咱可是手足兄弟,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最后一句话,时圃故意拉长了尾音,话里奚落的意思明显。因时卿是坐着的,时圃低眸看他,下巴的弧度却未曾变过。 他晃悠着往别墅各处看了看,皮鞋声噔噔敲击着地面。路过开放式餐厅时,还随手捞了个苹果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掂量着,“这地儿不错啊,够排场。” 话落,时圃咬了口苹果,发出响亮的咀嚼声,“这不刚回国,公司的事儿一大堆,怕之后没时间,就想着一落地来看你。” 时圃绕到时卿身侧,笑道:“公司的事儿我刚接手,哪儿都不熟悉,哥你比我有经验,这不还得等着你指教吗。” 苹果吃了没几口,时圃随手一丢,将其抛进了垃圾桶。 尽管是站在时卿身侧,他却始终没有得到时卿一个正眼,不免有些烦躁。从前时卿腿好着的时候,根本都没他表现的地方,处处被压一头。 然而如今时卿残废一个,面对他时,时圃却还是有种下意识的畏惧。就算他再如何狐假虎威趾高气昂,也无法摆脱时卿的压迫感。 时圃突然感觉有些胸闷,气闷得难受。他身子一退,抵着旁边的沙发扶手坐下,一条腿迈出来,几乎伸到时卿的轮椅边上。 “可惜啊。”时圃睨着时卿的双腿,眸间满是讥讽,“这腿怎么就不好使了呢。” 空气几分静默,冷凝到像覆了层薄冰。时圃能感受到余光中时卿看过来的眼神,阴狠骇人,他没敢回视过去。 不过,这样的刺激还是让他的不痛快爽利了大半,胆子也大了不少。他歪着头,眼神垂落在时卿的双膝上,一只手抱着胸,一只手伸过去,手背似要去拍打时卿的腿侧。 那动作极具侮辱意味,也就是因着时卿身座轮椅,柏易又不在,他才敢挑衅。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时卿,不知从哪里突然飞出来个东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手臂和肩膀上,那东西有棱有角,痛得时圃惊呼一声,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草!”时圃怒骂了句,站起身来往下看。 地上躺着个白色帆布包,歪七扭八的,书掉了出来,厚厚的一摞。这东西要是砸在人头上,估计能让人晕过去。 时圃捂着手臂,几乎是咬着牙,“谁他妈扔的!” 转身一看,一姑娘在进门的地方站着。她冷眼看着时圃,明明是张纯美的脸,却带着股阴郁之色,眼底警告意味明显。 书本凌乱地掉在轮椅边上,中性笔从包内滚出来,绕了几圈儿撞了沙发腿。没人说话的间隙,空气的流动都显得嘈杂。 恍惚间,时卿的心脏好像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喃喃:敢碰我男人,那你就活该被打=w= 一会儿还有一更!熬夜的宝贝们赶快睡觉啦!睡起来就能看双更了! 第8章 看到那个包的刹那,时卿便认出那东西的主人就属于倪喃。躁怒常伴的日子里,他很难意识到自己是否是平静的。 可是那一刻,心底的某处感官突然喧嚣得热烈。犹如落石沉了浅海,波澜难歇。 时圃何时被人这样砸过,还是被一姑娘,暴怒瞬间涌了上来。他嗤笑了声,朝倪喃那边迈开步子,“你他妈找死!” 那瞬间,时卿掌心里的扶手几乎要被他自己生生捏碎。莫名的,他浑身上下紧绷起来,好像时圃稍有动作就能立刻掐死他。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两步,倪喃突然侧身朝了门外。 那张沉着的脸变得比时钟还快,她眼角憋出了两滴泪,指着时圃,不知朝门外的谁控诉着,“就是他就是他!” 瞬间,从外面冒出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壮汉,一个个人高马大,看起来铜筋铁骨。四五个人往门口一站,几乎把整个玄关都挡了。 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这片别墅区的安保人员。虽然这地方偏僻了点,但安全这方面做得还真不错。 其中一个领头的率先走了两步上前,皱着粗眉,朝时圃上下看了两眼。 时圃不低,可在这群人面前却还是显得势弱。他止了步子,突然犹豫不前。 “姑娘,这就是你说的那人?”安保大哥音色厚重,音量稍大点儿,就让人感觉是在骂人。 闻言,倪喃反而哭得更厉害。她鼻尖红红的,肩膀因为哭泣而上下抽缩。白皙乖巧的脸埋在衣领里,清澈的瞳孔不住地晃动,看起来似是收到了极大的惊吓,又在奋力掩藏自己的不安,那模样无助又可怜。 这个片区住的人少,安静,也多半是些有钱的主儿,是非不多。他们这群人每天闲来无事,正愁一身魁梧没处施展呢,就让他们遇着了倪喃。 小姑娘红着眼请他们帮忙,和看自家闺女似的,几个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瞬间就来了脾气,他们最见不得这欺负人小姑娘的事儿! 倪喃慌忙地点着脑袋,眼睛瞥了眼时圃,又很快收了回去。 “这人我都不认识,一回来就在我家闹事!”倪喃扭头,声音里满是委屈,眼泪掉得更多了,“闹就算了,还要逼我瘸了腿的叔叔把我嫁给他!” “……” 这突然的离谱剧情让时圃都愣了几分,待他注意到面前几个黑衣男人越发愤怒凶狠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他指着倪喃,扯着嗓子怒骂,“你瞎他妈放屁呢!” 边说着,甚至要冲上去拽倪喃的衣领。还未碰到人,时圃便被几个大男人拦住。 有钱人家的糟心事儿,他们做这别墅区安保的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可像今儿这么离谱的,还是头一回见。所谓肥皂剧照进现实,也就是这么个理儿了。 领头的大哥自家也有个女儿,最见不得小姑娘受欺负,一听这年头居然还有逼嫁这事儿,瞬间就冒了火。 就算不是为他身为安保保护住户的职责所在,也为了他那熊熊燃起的正义感!真他娘想骂街了,这不是欺负人孤侄寡叔的吗! 瞧瞧!还是个瘸腿的叔!伤天害理啊! “今儿兄弟几个在这儿,你就别想欺负这小姑娘和人叔叔一下!” 于是,在时圃的咒骂声当中,倪喃看着他被人拖出了别墅大门。临关门前,保安大哥还安慰着倪喃,“吓着了吧姑娘,放心!保证不让他再进来!” 倪喃抹着眼泪点头,“嗯嗯!” 别墅归于寂静,门锁被咔哒一声关上。倪喃转过身,正对上时卿看过来的眼神,她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觉得那表情似是要将自己活吞了。 两人隔着些距离,四目相视。 倪喃也没说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走过去蹲下身捡东西。 有几本书摊在地上,内页朝下,折了好几个印子。包里的东西也掉落出来,滚得到处都是。倪喃蹲在地上,慢慢挪着步子捡了起来。 屋子里只有倪喃发出的轻微响动,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沉凝。 待她捡起最后一样掉落的笔记本时,时卿终于开了口,“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