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

第33章

怪不得姚安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和自己见面。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场约会。 这是姚安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是一场道歉局。 而在对视的功夫里,吉普车八百里加急、轮胎快磨出火星子,“吱”地停在了胡同口。 祁航从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赶来了。 他看了一眼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立刻喊老板加了把椅子,拖到了姚安边上。 一张四人桌子,明明只坐了三个人,却挤得要命。 “人都到齐了?”此时最高兴的应该属饭馆老板娘,“那我把菜上啦。” 啪。 炒肝被盛在脸大的瓷碗里端了上来,焦圈颤颤巍巍堆成一摞小山。 姚安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钟浅锡。 她在等他开口。 钟浅锡不是说要做朋友吗?那就得拿出做朋友的风度。 这是考验,也是诚意的象征。再说现在他和祁航大家半斤八两,谁也没占着男朋友的宝座。 半晌后。 钟浅锡从塑料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净嘴角,这才看向祁航,开口说:“对不起。” 又过了几秒。 祁航不想在姚安面前显得小气,于是勉强“呵呵”了一声。 按道理,这应该是大团圆的结局。 可气氛却越发焦灼,分明赶上是要斗鸡了。 这样下去不行,姚安想了想,说道:“我去店里拿点饮料。你们要喝点什么?” 话音刚落,祁航和钟浅锡颇有绅士风度地同时开口:“我去吧。” “我去就行。”姚安坚持。也许第三个人不在,和解就能顺利一些。 离开之前,她特意给钟浅锡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谁污染谁治理。 钟浅锡点了点头,像是完全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在社交上是有一些技巧和天赋的,于是姚安稍微松了口气,真的起身走了。 胡同里只留下两个男人。 祁航脖子一扭,根本不打算再看钟浅锡一眼——他十分不理解姚安为什么要和这狗男人做朋友。对不起辱狗了,钟浅锡连狗都不如,满肚子坏水! 钟浅锡对着那个后脑勺,倒是什么也没说,继续一脸认真地吃起眼前的那碗烂糊糊。 直到最后一小勺炒肝舀净,他抬起眼睛,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支票本:“之前的那张你没有收。既然又见面了,我可以再给你写一张。” 听上去是道歉,可祁航从里面品出一点不一样的含义:“我要你的臭钱干什么?” 果然。 钟浅锡听了,语气淡了下来:“我已经在尝试做一个好人了,别逼我。” 空气瞬间变得冰冷,沉甸甸压了下来。 祁航豁然站起身:“你又想干什么?” 钟浅锡不出声,只是拿纯黑的眼珠望向他。单是这样的注视,足够让人脊梁骨发麻。 祁航环顾四周,刚巧看到远处有个蓝色指示牌,底气一下子足了:“看见了吗?那边就是派出所。这里是中国,跟我念,中——国。你要是再干坏事,警察叔叔会把你抓起来的。” 一番热血言论发表下来。 钟浅锡蓦地笑了,眼角牵起很浅的纹路,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里:“是么。” 祁航挑起眉毛:“怎么,你不信?” “没有,我信。” “那你笑什么?” 钟浅锡没回答,站起身,拍了拍毛头小伙子的肩膀。 呼。 一把火被拱到了天灵盖。 ——祁航原本就憋了满满一肚子陈年老醋,在姚安面前努力维持大度。这下彻底忍不住了,抬起胳膊,一把将对方的手挥开:“别碰我!” 可没想到,就是这么轻轻一下。 让钟浅锡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紧蹙,表情十分痛苦。 祁航:……? 自己根本没用多大力气,对方还是个接近一米九的男人。 什么意思。 在这里搞无实物表演呢? 对于这个疑问,祁航很快有了答案。 因为几乎是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怎么了?”姚安怀里正抱着三只饮料瓶子,急匆匆跑过来。明显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只看到了争执的动作。 “没什么。”钟浅锡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皱着眉回道,“被推了一下,好像是扭到了。” 姚安愣住,开口问:“严重吗?” “有点疼,但是不要紧。我能理解祁先生的愤怒,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挨两下打也是应该的。” 祁航这才醒过味来,感情自己是落入了敌人的圈套,于是急忙开口:“姚安,你千万别听这人胡说,刚刚是他先骂我的来着!” 钟浅锡竟然很有涵养地再次向他道起歉了:“是的,对不起。祁先生,都是我的错,你应该动手。” 晚风吹过,残存的树叶哗啦啦直响。 祁航同志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只有如下六点可说:“……” 姚安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最后她叹了口气:“要不,还是先去医院吧?” 第41章 姚安的提议一抛出来, 祁航立刻表示赞同。因为他认为眼前这一幕根本就是钟浅锡自导自演。等去了医院,一切真相大白,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可让他没想到得是, 钟浅锡竟然语气平和的回道:“好的。” 看上去半点没有在撒谎似的。 这是什么情况? 祁航吃一堑长一智,干脆闭上嘴, 决定看看这个老男人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一行人出了饭馆,问题变成了:去哪家医院? 附近有家公立二甲,但按钟浅锡的医疗保险,是去不成的, 只能去外资办的私立。而私立医院看个病,价格高得惊人,门诊就要接近四位数。好处是人少, 医生会讲英语, 沟通起来比较方便。 出于保护隐私的考虑,除了患者,旁人都不能进诊室。 姚安和祁航在等候厅里干巴巴坐了十来分钟,钟浅锡捏着医嘱走了出来。 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软组织损伤”。 祁航把这张中英双语的诊断报告看过好几遍, 上下打量起钟浅锡,简直要出离震惊了:“你真的受伤了?” 难道自己习得了什么隔山打牛的功法,轻轻一推, 真给人家推出毛病来了? 医嘱是做不得假的。 祁航摸了摸鼻子, 忽然有点心虚。 另外一边,钟浅锡听到了祁航的问题, 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黑沉的眼珠转向姚安, 他笑了笑, 表现很得体:“既然骨头没事, 我拿了药自己回酒店就行。时间不早了, 你早点回家休息。” 说完便要伸手去够风衣的内兜,只是胳膊不大方便,眉头微微蹙起。 姚安下意识拦住钟浅锡,再开口时有了一点叮嘱的意思:“小心点,别再扭到了。要找什么,我帮你。” “要找手机。”钟浅锡抬起眼睛,解释道,“我不太认识路,得查一下怎么回去。” 姚安一听,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人家大老远来了,在她组织的饭局上受了伤,好像她也有一份责任似的。 “你的酒店叫什么?”她从钟浅锡的衣服里拿出电话,语气也跟着放轻。 站在一片的祁航听出话里的意思,急忙插了句嘴:“我开车了,可以送……” 话音未落,女人的圆眼睛扫过来。祁航自知理亏,只能讪讪地闭上了嘴。 姚安看过地址之后,犹豫了一下,对钟浅锡说:“我送你回去。” * 出租车开得飞快,二十分钟后,洲际酒店。 电梯一路上行,房卡一插上,暗沉的屋内瞬间亮起灯来。 进了门,钟浅锡想要脱掉外套,动作略显吃力。姚安叹了口气,拽住一只袖子。 “你从右手边脱。”她指挥道,“我拽着这里。” 衣服绵软,像是条绳子,把两个人越扯越近。钟浅锡着实是废了一点功夫,才从风衣里挣脱出来。 “谢谢。”他回过身。道谢之余,定定地看向姚安。 顶灯从上往下倾泻,照亮男人高挺的眉骨,又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沦陷。 咔哒。 也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的磁吸门自己合拢起来。 门闭着,窗户没开。 整个套房成了一个绝对密闭的空间。 少了聒噪又多余的第三个人,夜忽然变得很沉。 只有她和他的存在。 偏偏钟浅锡的视线又是焦灼的。即便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做,暧昧依旧顺着心跳蔓延。 渴望一寸一寸沿着小腿往上爬,从身体内部燃起来,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热吗?”几秒后,钟浅锡问。 热。 原本室外的温度已JSG经降下来了。可折腾了这么一通,脖颈上出汗,发梢都细碎地贴在耳朵后面。 彼此又被那件该死的风衣缠住,站得太近,几乎是面对面贴着。 那些独属于五月的记忆几乎瞬间重现。 汗淋淋的床单、紧绷的脚背、密集又热切的吻。 指尖陷进男人宽阔的后背里面,抓得深一点、再深一点,刺穿皮肤、刺穿骨骼,直到战栗过后,发出一声餍足地长叹。 时间被抻得很长、很细、很软。这是一种主观上的感受,一些感情被压抑了五年,亟需迸发的出口。 空气是粘稠的,带出一点旧日的腥和甜。 兴许是赶上生理期的中间,姚安觉得乳|房发胀,胸衣的尺寸不大合适。搭扣是紧的,就勒在她的第四根肋骨上面。 书上说,亚当抽出一块肋骨,变成了夏娃。于是从那一刻开始,男人与女人赤|裸相对,爱与欲纠缠不清。 ——可随他们怎么说,随他们怎么写。 姚安是不打算再轻易地坠进雪堆里面了。 她受够了窒息的滋味。 回忆被硬生生斩断,姚安往后退了一小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如果没有,她要走了。 空气停滞。 钟浅锡看出姚安的抗拒,顿了下,最后主动移开了视线:“能不能麻烦你给前台打个电话,订一份餐?” 气氛随着他的退让,开始逐渐松懈下来。 “好。”姚安说到这里时,嗓子有点干,咳嗽了一声,拿起电话听筒,“你想要吃什么?” “都可以,听你的。”钟浅锡回道。 他不懂中国美食,于是姚安做主,点了热粥和广式点心。 挂断电话的时候,耳旁响起电视机的动静。是钟浅锡用他能活动的左手,调了一部英文电影出来。 姚安心里烧了一把火,有些待不下去了。 她拿起背包,正准备离开。 “能不能等餐到了再走?”钟浅锡没有拦她,只是扬起脸,目光诚恳,“我怕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合情合理,要是拒绝,显得少了一些人味。 短暂的停顿后。 啪嗒。 姚安的背包落回到了办公桌上。 她环顾四周,最后隔了一点距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像是为了彻底扫清暧昧的空气,把目光固定在了屏幕上面:“这是什么片子?” “我也不知道。”钟浅锡很诚实。 屏幕上,一群人正在密林里穿梭,去找一个古墓、或是什么上古遗迹之类的。剧情稀烂,根本连不上,全靠特效硬撑。一忽冒出条喷火龙,一忽又是僵尸、木乃伊和蜘蛛,晃得人眼睛疼。 姚安看了一小会,捂住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 “有点。” 姚安确实累了。上了一天班,身体上的疲劳还是其次,主要是精神。 “是因为洛杉矶那个项目吗?” 姚安摇头。 钟浅锡侧过脸,露出一点倾听的神态,用的是朋友的身份:“那是什么,要讲讲吗?” 都是一些和甲方鸡毛蒜皮的缠斗。 讲出来多少有点抱怨的意思。可独自一个人闯荡久了,家里人不懂工作上的事情、只会劝她回家。同事们关系虽然不错,却也不能深交。祁航呢,又是个热血的没头脑青年。 姚安偶尔也想倾诉。 “是和王Tim的那个项目。本来已经退了一点,尽力在控制预算了。”隔了很久,她犹豫着开口,“可新的Logo设计给到那边,对方又提出……” 钟浅锡耐心听完,回复道,“可以延期,或是用第三方施压。不要立刻满足对方的需求,不然胃口只会被养得越来越大。” “合同都签了,怎么能延期?”姚安继续提问。 “可以先去找一份……” 如果不谈感情,不谈过去。 钟浅锡其实是个很好的老师,尤其是在给出解决方案上面。 欲望消弭,跷跷板一头被压下去,默契浮了起来。 就好像时光倒流,他们讨论的不光是姚安的工作。而是洛杉矶的一场鸡尾酒会,或是一些社交场上的应对。 姚安明明已经不是钟浅锡的小鹿了,身旁的男人却依旧愿意分享他的经验。 “对不起,光聊我的事情了。”隔了好一会儿,姚安才晃过神,忽然记起留下来的原因,“你是不是还疼着?先去把药涂了吧。” 钟浅锡倒是不着急,打算先吃饭。 他笑笑:“就是扭了一下,已经不太疼了。” 伤员的意愿总是最大的,姚安也就没有再坚持下去:“那我去催一下客房服务。”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她视线扫了一圈,随口问:“你自己住,怎么订了这么大的房间?” “是米勒订的。”钟浅锡说,“下次我会叮嘱他订单人房,不要这么浪费。” 下次。 这个词夹在句子里,一晃而过,彼此却听得真切。 姚安嘴微微张开,正要回答。 “您好,这里是前台,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电话被接通了。 “请问我刚刚点的那份……” 在姚安的叙述中,钟浅锡扭过头,继续去看那部糟烂的电影。荧幕的光打下来,晕出暧昧不明的心情。 …… 洲际酒店的客房服务很慢,即便催过几次,一部电影堪堪播完,餐食才被送了过来。 不过慢工出细活,菜做得不错。 雪白的粥被乘在高级器皿里,上面撒了翠绿的葱末和油酥碎。肠粉里裹着整只肥美的大虾,肉质晶莹易透、圆润可爱,看着就特别甘甜。 香气扑鼻而来。 可钟浅锡并不打算动筷子。 “刚刚在炒肝店里闹了那么一出,你还没有吃完晚饭。”像是怕姚安觉得尴尬,他主动站起身,拿了药膏往洗手间走,“我先去涂药,你慢慢吃。” 所以这是专门给姚安点的。 即便姚安自己都忘了她还饿着,钟浅锡也记得。 客厅随着他的离开,变得空下来。 咕噜噜。 鼻子闻到久违的饭香,姚安的肚子立刻开始工作。只要一点热粥,就能把蜷缩着的胃烫得服顺。 她起初是没有吃的。 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拿起了汤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