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个小时之前。”负责盯梢的司机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我给米勒先生打过几次电话,但他说您有要事,正在医院,没有时间……” 命运拉起号角,是它不让钟浅锡回家。 留给钟浅锡的选择只有一个。 于是他说:“去机场。” 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从未有过的焦躁感和失控感在蔓延。 钟浅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从洛杉矶出发的CA988次航班,要到接近六点才会起飞。眼下是五点十分,开得快一些的话,算上从市中心到LAX国际机场所用的时间,和堵车的功夫,差不多能够堪堪赶到。 只要快一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车子感受到了主人的渴望,在拥堵的街道上绕行,又在州内公路上飞驰起来。越开越快,越快越急。 钟浅锡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一些东西拉回到他身边,牢牢锁住,再也不松开。 呼吸达到急促的顶点,理智游走在溃散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 嘟。 拨打给姚安的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Hello?”少女的声音在电波的另外一端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那些焦虑和失控好像也都缩了回去,统统消失不见。 长久养成的自制终于重新浮了起来。 “我来看你,发现你不在家。”钟浅锡开口,尝试去平复呼吸。相较于电话那头的人来人往,这句话听上去平稳极了。 反倒是姚安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对……我走了,今天的飞机。” 背景里有航空楼的广播。还有行李箱滑过大理石地面时,发出的咕噜噜响动。 “什么时候回来?”钟浅锡问。 姚安顿了一下,才回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男人握着手机的指间收紧。 碎发垂了一点到钟浅锡的额头上,留下些柔软的阴影,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坚无不催。 即便对方看不到,钟浅锡依旧像平时那样,露出一个笃定的微笑:“不,你会的。” 姚安是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是年轻的自己。 只有在洛杉矶,在这座黄金城里,他们才能完成属于他们的梦想和野心。 他们有更多、更大的事情要去做,就像克莱德和邦妮要劫富济贫、去洗劫美国南部,就像在达拉斯的雨夜说过的,for the greater good。 目标达成之前,谁也不能从这辆车上跳下去。 可姚安却轻声重复道:“这个手机号到月底就停了,我也不会再回洛杉矶。” 为什么不回来? 钟浅锡很聪明,很少遇到他不能理解的事情。 眼下,这件事偏偏正在发生。 “CA988 is now boarding. Passengers fJSGrom Los Angeles to Beijing, please come to Gate 35……” 在他思考的时间里,航站楼的广播声在电话那头响起。 类似的播报,钟浅锡曾经听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这样焦急。 他察觉到对方随时可能会挂断通话,语气不自觉变得强硬起来:“我很快就到,我们聊一下,你先不要登机。” 姚安察觉出了钟浅锡的异样。呼吸静了片刻,脚步真的停了下来。 但她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好。 而是想了想,开口道:“还记得在达拉斯的那个晚上,我问过你什么问题吗?” 钟浅锡当然记得,那是一场关于爱的讨论。 他以为姚安会旧话重提,询问他是不是爱她。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对方这次说的是:“我爱过你。” 姚安用的是过去式。 I used to love you, but the feelings are gone. 刺痛传来,荆棘在生长,就长在钟浅锡空洞洞的伤口里。 姚安的讲述还在继续。 “是不是有点幼稚?”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声,“明明大家都知道,一切只是游戏而已,可我还是很傻地陷了进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能力,也有很多手段。但是我要走了,请不要再来找我。”话到这里,姚安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爱过你。” 而随着姚安讲出留给钟浅锡的最后一句话。 嘟。 电话被挂断了。 2015年的初冬,洛杉矶一片晴朗。阳光铺满柏油马路。没有下雨,没有下雪,再好不过的一天。 钟浅锡坐在宾利的后座,却像是被一场雪崩盖住,久久没有动过一下。 在无数个辗转不眠的夜里,2015年,2016年,2017年……2020年。 他都曾不止一次想起过,姚安留给他的那句话。 这句话从前没有人对他说过。 之后也没有。 “洛杉矶也许是你的城市。”通话结束的前一秒,姚安对钟浅锡说,“但它不是我的。” 第35章 2020年, 北京。 八月末,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 柏油路被太阳晒出刺鼻的烘烤味,树叶缩成皱皱巴巴的一卷。灼灼烈日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 闪出一片炫目的光斑。 而在国贸33层的会议室里。 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气氛却像是被户外的燥热感染了似的。 一场争论正在进行, 异常激烈。 “我昨天专门花了一些time(时间)和energy(精力),去看了一下你们这个广告方案。我认为里面存在着很大的problem(问题)。”名叫Tim Wong的甲方客户代表把PPT一页一页往后翻,鼠标点得劈啪作响,“首先呢, 是Slogan(标语)设计得不够有新意,you know(你知道的),太俗了。” 长桌对面, 坐着乙方。 市场专员小楚翻了一下白眼。 身旁的同事张姐咳嗽了一声, 示意他克制。 而那个王Tim见没人反驳,继续发表他中英参半的演讲:“更重要的是,一会儿online(线上),一会儿又on site(线下), 整个企划弄得乱七八糟。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回头钱花掉了,看不到result(结果), 又该怎么办?” 这么一通无端指责下来, 再好的耐心也听不下去了,况且小楚还是个爆脾气。 “什么叫怎么办?”小楚忍不住了, 梗起脖子回怼客户, “我们公司在行业内很有口碑, 又是专业做广告策划的, 肯定有办法啊。只要不是外行指导内行, 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了就是火上浇油。 王Tim顿时提高了嗓门,也顾不上飙什么英文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说我是外行呗?我可是剑桥的硕士。” 小楚:“哟,那怎么敢。您可不是外行——您英语说得这么好,是外宾。” 意思大家都是中国人,别因为进了外企,就在这里放洋屁。 气氛登时僵住。 张姐看出不对,赶紧拉了这个愣头青一把:“小楚,你少说两句。”说完又转向甲方,陪起笑脸:“王先生,您不要着急。针对您刚刚说的那些问题,我们有自己的方法……” 晚了。 王Tim这边已经出离愤怒,“啪”地合上了电脑:“Nonsense(一派胡言)!我实在没办法和你们这群文盲communicate(沟通)!!” 眼瞅就要谈崩,就在这个时候。 叩叩叩。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片刻后,一个女人从外面走进来,带来一阵清凉的风。 “实在不好意思。”她露出歉意又得体的微笑,“和总部的会刚刚结束,让大家久等了。” “姚经理,您来也没用。”王Tim站起身,示意一起来的同事收拾东西走人,“我们已经决定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你们公司继续合作这个项目了。” 他口中的姚经理,就是姚安。 26岁的年纪,波浪卷发盈盈地披在她的肩上,丝质衬衫柔软服帖。和二十岁时比起来,少了一些天真,多了一点智慧,妆容和仪态都趋近完美。 而姚安之所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家著名的广告公司,就不能不提到Rigney教授。 大学毕业之际,无数道路曾经在姚安面前展开。 回松城也好,去首都也罢。 只要能够找到一个学以致用的地方,对姚安来说,就是一份好工作。刚好北京某业内大佬是洛城大学的校友,于是凭借Rigney教授的那封推荐信,加上一篇充实的简历,姚安成功获得了一份实习。 实习来得虽然容易,但真正想要在这家公司留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广告公司基本把人当牲口使,业内生态糟糕透顶,加班到凌晨也是常事。一起竞争转正岗位的各个又都是名校海归985,卷得风生水起。 每个熬夜的晚上,父母都会打电话过来,念叨的往往也都是同一件事:“让你留美国,你不留。让你回松城,你也不回。要我看,女孩子就应该找份稳定点的工作,早点把婚结了……” 他们越说,以姚安这样的性格,就越不可能回去。 咬着牙也要坚持。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直到实习期满的那天,一群实习生坐在会议室里,等候转正名单的公布。 心跳怦然作响,紧张地浑身发冷。 再之后,人力念出那个名字:“姚安。” 听到这两个字时,姚安的嘴都张大了些。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能够在一大群人里脱颖而出,成为那批实习生里,唯一留下来的一个。 为什么会是她? 她有什么特殊? 在旁人羡慕又酸溜溜的目光里,姚安捏着一张薄薄的转正评价表,激动地有点手抖。 她从会议室出来,找了个借口落在人群后面。站在走廊里,忍不住一字一句读起来,希望能找到幸运的缘由。 在那份表格上,顶头上司是这样写的:【相较于其他实习生,姚安展现出了超出同龄人的观察能力。她能够较为准确地领悟客户的真实需求,并创造对话场景,与其进行有效沟通。比如在和独立设计师厂牌的合作中,她提出……】 读到最后,颤抖止住了。 不是姚安不再激动,而是这份激动里,多了一些五味杂陈。 无论她多么想要否认,那段洛杉矶的生活——更准确点说,是与钟浅锡共度的一年,给她留下了一些抹不去的影子。 “想一想他们需要什么。”钟浅锡曾经站在她身旁,挽住她年轻的臂膀,无数次这样温声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抓住它,利用它,就能成功。” 钟浅锡是个很好的老师。 他教给过她很多东西,带她见各式各样的人,去各式各样的场合。 社交场上每一条,在职场上都适用。 于是在面对客户的刁难时,姚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去运用那些她已经熟练的技巧。 而就像钟浅锡说过的那样,每一次,她都能成功。 想到这里,姚安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怨恨。大约是因为男人臂膀的温度回来了,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她把那页评价表折好,塞进口袋里。往前走了几步,又蓦地回过头。 走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钟浅锡并不在那里。 可他又好像一直都在。 每次当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记忆里,空气就会随之漂浮起影影绰绰的雪松香,鬼魅似的,挥之不去。 姚安只能用被子蒙住脑袋,在床上翻一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不应该回头,不能回头,她也不允许自己回头。 时光荏苒,一晃五年。 从最开始几乎每天都会想到钟浅锡,到后来,这个名字沉JSG在光与影的尽头,不再浮起,甚至变得有些陌生。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工作又是忙碌的,占据了人全部的精力。 姚安从最基础的市场专员,一点一点往上爬,做到了市场经理。这些职场上的历练,足够如今的她从混乱的场面里,理出一点头绪。 时间来到2020年,33楼的会议室。 姚安再开口时,没有强留王Tim,而是温声和对方说:“我们对合作的态度一向是开放的。既然合同还没有签,如果您觉得不愉快,当然可以再考虑考虑——现在回去的话,需不需要帮您叫车?” “不用,我们自己开车来的。”王Tim扬起鼻子。 姚安听到对方的回复,点了一下头,拿出手机。扫过导航殷红的线路图后,叹了口气:“哎,真是糟糕。” “怎么了?” “太不巧了,刚好赶上晚高峰。北京的交通您也知道,国贸这边都堵死了。”姚安把手机递过去,语气真诚地建议,“天气这么热,在车上晒着多难过。要不留下来喝两口水,等堵车过去再走?” 停了一下,她补充道:“最多半个小时,总比在车上耗着强。” 王Tim还是不肯松口:“那怎么行……” 而他说话的功夫里,姚安已经推开会议室的门,示意前台多送一些冷泡茶进来。 “休息休息,不碍事的。合作不成,做个朋友也好。”姚安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甜,“这个茶是我们老板从云南带回来的,专门用来招待重要的客人,您一定要尝一尝。” 夏日里的一点凉意,吹捧到高位的欣欣然,再加上堵成一锅粥的手机导航——甲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就不大坚定的表情,显得更犹豫了。 姚安捡了张椅子坐下,示意其他人也落座。 哗啦啦,一片椅子的拖动声。 普洱喝上,一杯喝完,又续过一杯。 “这茶真不错,回头我也去买一点。” “这是特供吧?没有门路估计不好搞……” “你们广告公司够拼的啊。平时加班到几点,六点半了也不走吗?” …… 拉家常的时间里,气氛重新从僵硬变得和缓。 姚安觉得时候差不多,于是示意小楚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 数据线接上,投影再次亮起。 “我刚刚进门之前,恍惚听到,您是对线上+线下的投放模式有顾虑?”姚安问。 王Tim一边喝茶,一边点了下头。 “其实这次广告投放,听上去复杂,结果是可控的。线上我们会充分衡量ROI,保证UV点击率和PV点击率在预测范围内。这样的案例我们之前做过很多,您可以参考B厂牌的夏日祭……” 姚安开始针对甲方的疑问,一项接着一项讲解。 回答完全部问题之后,她又抬起眼睛,看向甲方:“贵公司在业内是标杆,我相信预算方面肯定是充裕的。但出于对客户负责,每一分钱我们肯定都要花在刀刃上。如果觉得双线联动略显冗余,我们完全可以考虑削减一部分,这样经费也能节省一些。” 这番说辞,狠狠地戳中了王Tim的痒处。 他刚才一直兜圈子挑刺,说到底就是之前吹牛吹大发了,预算没跟上。所以只能通过贬低眼前的方案,想用小钱办大事:“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公司不缺钱,缺少的是innovation(创意)——当然,budget(预算)如果能够节省一些,再好不过了。姚经理,还是您懂我们的需求。” “那就好。不过方案做得简单一些,效果也会相应地降低。”姚安笑着问,“贵公司能接受的范围在哪里?我们碰一碰,一定能找到一个中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