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寻

2、高台与梦舟

  这次的燧明国和上次江狸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天上地下乌泱泱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和大大小小的飞禽走兽不说,空地上还筑起了硕大的高台,若有人站在那台顶中央,无论如何踮脚也不会看到这高台的边缘。   高台平平无奇,用发灰的黑土块搭的,只是肃穆得不会孕养出任何生命,只是靠近了,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细碎的、不知从哪个空间传来的哀嚎和怒吼,但若是那团红光再不出现,这些声响终将震天动地,这些黑土块也会变得奇臭无比,无论几个康婴、再筑几个高台都压不住。   好在这个燧明是从子午街5号通过来的,贺五爷的那杆烟,也还燃着。墨猊像往常每一次一样,散出金环,套在了每个生物的脖子上。   江狸迟到两个小时,高台发出声响已经开始变大,靠近高台的人和禽兽都默默退开了些。   天空中十来只巨大的红玉箭矢四处横飞,两个小时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悬在空中的王韫额头渗着汗珠,是心累。   江狸迟到四个小时,高台发出的哀嚎的腥臭越发的大,杨缕双脚一瞪,身体骤长数倍,振飞了不少山精野怪,直至与高台一般高,她缓缓举起双手,天上便罩下一尊黄金巨鼎,高台有多大,鼎便有多大。   鼎口泄出金光,还泄出了一千个披坚执锐的人,不过他们的甲胄和武器样式各有不同,这些人在欧阳走铃声的引导下,就轻驾熟地在高台腰部围了一圈,长戟长枪纷纷落地,哀嚎声被压制了大半,高台也不再发出臭味。   王韫的箭,终于回来了一支。   可读过讯息的王韫却更加焦急地寻到了贺五爷。   “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梦舟?”   “应该……不是自愿的。”   王韫说这话,声音都在抖,因为自己说的话太过可笑。   贺五爷嗤笑道:“这世间除了婪骨镇,还有地方能困住她?”   “这婪骨镇,是她自愿留下的。”雪白的裙摆翩翩而来,曹犀淡紫色的长发因为阔步而行飞扬在耳后。   众人见了纷纷行礼,唯有贺五爷微微颔首致意,来到燧明的贺五爷,便不是子午街上那个对曹家点头哈腰的贺五爷了。   曹犀到了跟前,反倒对他作了揖。   贺五爷笑笑:“你倒是懂事。”   曹犀不搭话,而是继续说道:“所以,困她在梦舟的,也只能是她自己。”说罢看向了贺五爷身后的小姑娘。   亲历过那场祸事的人不少,选择记得的人却很少,这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燕羽扇的姑娘舒以就是其中之一。   舒以稚嫩的脸上是比凰冲还要老成的神情,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说:“是她?可是没听说赤水有异动啊!”   “异动在梦舟,不明显吗?”无论哪一个曹犀,都不是好脾气的人,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如果是别人,或许能有很多可能性,但那是伯狸,她哪有那么多可能?”   一直沉默的贺五爷发话道:“这边离不开人,有己檐在倒是够了,梦舟那面用得上黎。黎在高阳,让开明去接他过来吧,”   曹犀做了礼:“保险起见,我去把刑天和陆吾也带上。”   舒以上前一步说道:“如果真是‘她’,昆仑不能放松,开明跟着就够了。”   曹犀默然看向贺五爷,见他点了头才应下退走了。   没多久,浑身赤红的巨兽便载着黎到了燧明,再下一瞬,几个人便一齐降落到一艘散着点点荧光的木船上。   木船之大,可比鲲鹏,只是没有船舱,却有千万棵树。有的坠满金玉,有的坠满宝石,有的高入苍穹,有的香气诱人,独独有一棵根冠颠倒,脸一般大的叶子边缘长着倒刺,梦舟没有风,树都安静本分地待着,只有这棵树的叶子微微颤动着。   众人相顾一眼,便都朝着这棵树走去。   不是因为它外形的奇特,而是能承载住江狸元能的,万千神树中,也唯有这棵帝屋树了。   黎好奇道:“江狸真的在里面吗,这树怎么不发光?你们能感觉到她的元能吗?”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缩小不少的开明兽——入凡的都没有探知江狸的资格了,只有他们这些守着昆仑和婪骨镇的能感受到一点。   开明兽的九个头四处嗅了嗅,最后其中一个头说道:“是在这里。”   黎便拿过贺五爷燃着的烟斗,迈开大步围着大树跑了起来。踏过的每一步都让梦舟的船板燃起一处火焰,直到他又回到起点,火圈便将他们一行和帝屋树困在其中。   曹犀截下一把头发扔了出去,发丝立刻结成网状附着在火焰之上,火焰上漾出层层涟漪,这才隐隐能瞧出那火焰的另一重身份。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相顾正色,贺五爷、刑天和黎先后化入树中。开明兽变回原本的大小,跃上帝屋树顶,伏下身子,九颗头机警地打量着动静。   而曹犀寻了个空地禅坐,身边凭空立着一架石梯,她就这么闭目等着。   在他们到来之前,江狸刚刚与同事分享了自己的好消息:与金数结婚三年多,终于怀上了孩子。   但这位江主编并不打算休假。   这里的江狸意识不到,这是她在梦舟的这一世凄惨结局的一个小小伏笔。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可当夜里,江狸洗完澡对着镜子抹脸时,原本带着笑意哼歌的脸,感受到贺五爷等人的气息,霎时冷下脸来。   “这么久才找过来,看来这梦世造得很不错。”   “姐姐,你在跟我说话吗?”金数探进头来,却看到她脸色不善,“怎么了,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过去的五年里,金数早就全然忘了梦舟之外的自己,全心全意地扮演着这个金数的角色。   江狸回首看了看他,不禁说道:“即使‘她’造这个梦世并不知道当年的全部真相,你还是重蹈覆辙。”   金数皱起眉头,上前搂住她:“宝宝,你在说什么?我扶你出去躺下吧,这些我帮你擦。”说着便将她横抱起来。   江狸冷冷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在这待得这么老实?为什么即使在这里,你也没办法通过他伤我?”   金数愣在原地,江狸的眼睛明明望着他,却似乎透过自己在和别人对话。然后他张了嘴,却发出了轻盈的女声:“还不是凡人的情感作祟,不着急,只要耗到时候,我找到龙坑,就放你自由。”   金数大骇,把江狸放在了地上,江狸用来裹身子的浴巾散落在地,金数慌乱地想要捡起来,却看见她已经穿上了一件鲜红的纱裙,宽袖、交领、长摆,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却那么似曾相识。   “五爷,外面锁好了吗?”江狸自顾自地说道。   “锁好了。曹犀在外面准备着。”   虚空里传来声响,金数四处张望,什么也瞧不见。他哑着嗓子,伸手去够江狸的手:“阿狸……你……怎么了?”   江狸抬起手,拉住金数:“即使是爱情,也需要有理由,他跟我在镇上待着的时间还不到十二个时辰——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愿意待在这里,难道也不想想,为什么凭他能找到龙坑?”   说着用力将金数拉向自己,另一只手盖向他的额头,紧紧一把捏住。金数头疼欲裂,大声叫了出来。   这叫声里,有金数自己的声音,也有那个女声。   就在此时,刑天拿着大斧破窗而入,劈向那个从金数身体里散出来的青衣女子。金数连连后退,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小小的卧室如何塞了这么多人还很宽敞,只是伸手挡在江狸身前,江狸略带疑惑地看了看那只手,抬手一挥,便将金数困在了一个看不见个瓮中,自己飞身上前,红袖将快要刺向刑天的剑裹住甩了出去。   青衣女子翻倒在地,看向刑天:“新的头不错,可惜还是打不过唔……”   江狸的红纱再次漫天飘舞,裹住了青衣女子的身子,也裹住了她的嘴,下一瞬,他们一起出现在黎的火圈中,再下一瞬,曹犀一手握着石梯,一手拉着江狸,他们便一起又换了地方。   这里有个平平无奇的高台,用发灰的黑土块搭的,和燧明那座高台不同的是,这座高台的土块缝隙里,悄然开出些小花来,没有那些细碎的、不知从哪个空间传来的哀嚎和怒吼,也没有一丝腐败的味道。   这里也不似燧明那样荒芜,高山瀑布,静水流深,茂林修竹,万花竞艳,碧空里云鹤齐飞,山地草丛里虎不逐鹿,各自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