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数看向只留下一串脚印的沙漠,良久,兀自咽了咽口水,他大概猜到,那提着铜壶的女子,怕是就此要一去不回了。只是他不明白,心中有一块空落落的是怎么回事。 低头一看表,竟已快到九点,再抬头一看,子午街上除了自己便半个人影也无,金数于是迈开大步,还好在巳时前进了17号。江狸就坐在窗前的板凳上,已经换回了那身红裙。见到他进来,闭了闭眼,似乎是松了口气。 金数本想直接上楼,但江狸坐在那,似乎有话想要跟他说,他便指了指楼上,意思是上去拿书,但等他下来时,江狸却摇了摇头,起身上楼去了。 很快金数就在镇上度过了一周的时间,却仍未踏上婪骨镇“指尖”的那片沙漠。 他学乖了。自从发现指南针的指针每次都不一样,他终于相信了父亲的话,婪骨镇的一切都不能用科学来解释。 这里的一切都是原始的,要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也只能用原始的方式。 语言是最原始的方式。 于是他天天去找陈骆,天天去18号吃饭。 这天他又去了,和陈骆一起。今天18号做一种叫石锅拌饭的饭,金数十分惊喜,吃得开心。陈骆就苦哈哈的。凰冲问他:“这饭不好吃?” 陈骆摇头:“好吃,有鸡蛋怎么会不好吃。就是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走,这都第八天了。” 凰冲笑说:“正常。你爹没告诉你?指不定折腾到什么时候呢。咦……” 陈骆闻声转头,只见斜对面的5号门口,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天色已晚,街上的火光把那身影照得有些不真实。 江狸上前敲门了,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贺五爷打开门,见到来人神色复杂。只见江狸掏出香囊递给他,竟有两个。 老人接香囊的手微颤,挨个放到鼻下闻了闻,又哭又笑:“要来了啊?” 江狸笑着点点头。贺五爷问:“什么时候到?” 江狸伸出两只手指,贺五爷猜了两次,两周后到。江狸于是走了。金数起身就要追她,被陈骆拉住,问他要去哪。等金数再抬头的时候,子午街上又没了那红色身影。 赶在亥时前,金数愤愤地回到了17号,回到了二楼,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笔,便睡去。 两人走后,一个圆圆脑袋的人也走进了18号,但脸上却没有笑模样。凰冲看了看来人,给他端来一碗饭,安慰道:“原就都是命来的。” 谭鹫长叹一声,道:“可怜任老弟家两个娃娃都还小,那男娃儿,还在镜城读书呢。我家里都交代好了,哪想到变成他家了……哎!” 凰冲想了想,终究还是说出口了:“或许,是要留你,有用。”说着别有深意地往17号看了看。谭鹫顺着她目光看去,一愣,道:“若真是如此,我这辈子也算是无憾了。” 凰冲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谁不是呢,看一场大热闹。” 转眼就是两周后。 早早地,子午街尽头摆起了阵势。金数当然第一个跑出去看了。 看着主事的是一个没见过的人。金数便蹬蹬蹬要跑去找陈骆,陈骆清楚,今天有大事,金数肯定又有一堆问题要问,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娃儿,于是两人在街尾便碰上了。 主事的是卯街103号的李鸢,朱红的深衣穿着,迈着小步子领着另外两人在布置着一个祭台似的东西,正是金数来时见到的那位。台子正中放了一个甚为古朴的青铜盒子。陈骆同金数略略介绍,便上前问道:“李家奶奶,需要帮忙不?” 李鸢其实不过四十岁,不过卯街李家的辈分向来很大。 李鸢抬袖擦了擦汗,道:“这儿差不多了,你去看看江狸或者贺五爷那里吧。” 陈骆唉了一声,抬脚往17号走去,金数便道:“姐姐不在家里。” 陈骆便转头对李鸢说:“说是不在家了,应该已经去5号了。” 李鸢点点头,道:“姑娘懂事,想着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了,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但众人等了许久,也没见人来。李鸢看看日头,担忧道:“马上巳时了,想是误了时辰,都先回吧。” 5号里贺五爷和江狸听着街上的动静,也知道巳时到了。贺五爷眼里噙泪,有些慌张,道:“你说,他们找不到……他们会找多久啊?会找一个时辰吗?” 江狸看着老人欲哭的神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安抚:“‘他们’都盯着。” 贺五爷握着女孩的手,心里的情绪愈发复杂起来,喃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多年了,还能有这样的心情,有时候想想,当初你的决定要明智得多……” 江狸轻轻打了老人的手一下,贺五爷回头看看她有些泛白的嘴唇和嗔怪的眉头,道:“咳,忘了。过几天再说,过几天再说。” 这一切,坐在18号铺子里的金数都看在了眼里,少年郎眯起眼,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 果然巳时一过,城门就开了。进来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牵扶着一个凤眼朱唇的少妇,少妇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5号,果真像父亲说的,十分好找。 贺五爷激动地站在门板,被江狸的轻咳提醒,才用眼神制止住想要走过来的二人。只见远处,李鸢款款走来。行至二人面前,作了一揖,道:“六安李鸢,请——” 只见那二人听了李鸢的话,神色有些恍惚,将行李都放下便跟了上去。李鸢将人引至祭台前,示意他们跪下。来人当然照做。 李鸢朗声问道:“何来?” 青年与妻子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谨慎道:“花都狮岭。” 李鸢又问:“何人?” 青年道:“贺长清,携妻袁氏。” 李鸢于是打开了祭台上的青铜盒子,只见里面放了一卷青铜制的书简,李鸢道:“请,行礼——入!册——”妇人边说,边用一支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于是礼毕。青年人站起身,带着媳妇向李鸢和镇子里的人一一见礼。不过还好,袁氏心道,果然镇上的人都不太热络,免去了许多繁杂的礼节。 这就能进屋休息了。 等两人在屋外和贺五爷寒暄了一阵进屋,袁氏一眼就看到了亭亭立着的江狸,轻呼道:“这妹妹真好看,不似这里的人呢。” 江狸面无表情地看她,贺五爷喉咙里卡了痰,她才努力做出了个笑脸。贺五爷咳好了痰,指示贺长清放好行李,又轻咳一声:“这是你们江姨,镇上的小辈呢都叫她狸花姨,虽然年纪比你们小,但是……” 袁氏忙道:“晓得的。” 江狸拿出两个香囊递给两人,贺长清接过来,看了看妻子,有些迟疑。 贺五爷道:“放心,江狸可是行家,对胎儿绝对无害的。而且,能帮他更好地适应这里的环境。” 袁氏闻言,目色一沉,是啊,要适应的。于是点点头,将香囊系在了腰间,离宝宝最近的地方。贺长清上前搂住妻子,道:“你辛苦了,我扶你上去休息一会儿吧。” 袁氏强笑着点点头,道:“爷爷,狸花姨,我就先告辞了。” 江狸也点头,转头在贺五爷掌心写了个字:“申。” 贺五爷“诶”了一声,转身也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