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寻

1、人来

  古道西风黄沙天,天涯处是少年客。   少年客头发微卷,浓眉小眼高鼻梁,唇色鲜红,肤色却白,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   这里是婪骨镇,镇上九十三户、一百九十八口人,沿着城门左右各五列,像是两只手齐齐伸向大漠,又像是被人从沙漠中拉进俗世。   大漠边上住的人,穿得古朴又随意,皮肤干燥发黄。   所以说少年客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   整天坐在镇口的贺五爷一看到少年客,就眯起了眼睛,像他每天硬要抬头去看晌午的太阳一般。紧接着手里的大烟杆被他“咚”地一声扣在摇椅边上的藤茶几上,撞着了放在旁边的土陶茶壶,壶里没茶,一撞,便啷当作响。   婪骨镇一大清早发出了这样的一串声音,可是稀罕,这条街上的人都熟悉那烟杆碰茶几的声音,也熟悉那土陶茶壶的声音,尤其在这样一个没有听说有人要来镇上的时候,这声响就格外稀罕。不一会儿临街的好几扇窗都悄悄地开了缝儿。   不过也有个别窗户没溜缝儿,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少年客手中拿着一张不大不小的纸,一见到贺五爷,两眼放光,嘴张开了来,却看到老人家身后的木门边写了个门牌号5。他眼珠一转便停下脚步,郑重地看了看手中的纸,嘴上动了动,最后讲纸收起来,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便胸有成竹在街上张望起来,嘴角都藏不住那股激动的情绪。   但是少年郎很快就愣住了。   贺五爷排五,所以门牌号是5,但少年不知道贺五爷是谁,也不知道谁是贺五爷。   当他看到贺五爷家对门是1号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看到贺五爷家斜对面是18号的时候也没反应过来;再转头看到5号旁边那扇门写着99的时候,他就愣住了。   少年当然困惑地皱起眉头,又左右看了看,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又回身看了看贺五爷,想开口,却又犹豫了,眼神不由得望向街的尽头,谁能想到在深山丛林的深处,会有这样一处沙漠?   就在他犹豫的空挡,贺五爷高喊了一声:“骆娃子!有——客——到!”   老爷子话音刚落,就听“啪”“嗒”“咚”“吱”的声音在镇子里响起来,窗户都打开了,门也打开了。   少年郎如此便与临街的人都打了个照面,但是却没有人说话。   开了门出来的人看看少年客,便从家里搬出桌椅,拿出粗布大伞,要开门做生意的样子,但三月末的六点四十五,天还昏着,有人脚下看不住摔了,有人眼角没留神砸了碗筷。但是马上就有人出来收拾,凑热闹的瞧着年纪都不大,被出来收拾的拎着脖子带回去了,就是没有人说话。   这样安静的时刻,除了风声,就只剩下一个“飒飒”的脚步声,步子很大,也很快。   不一会儿街尽头来了一个人,看着比少年客还小一些。浓眉大眼,水汪汪的,皮肤黝黑,一笑,牙齿特别白。   小少年停在少年客面前,露出了白牙齿,转头问贺五爷:“五爷,客人呢?”   贺五爷“哈”地咳了一声,拿起烟杆,只瞟了一眼小少年,道:“莫问我,客人,你的。我也慌的。”   小少年就是骆娃子了,现在他想收起白牙齿。但在那之前忍不住瞥见了少年客,于是又多露出了几颗白牙,眼神飘了飘,终于对少年客问道:“哥子来作甚的?”   少年客眨了眨眼,又拿出起先收起的纸,打开了递给骆娃子,骆娃子当然就接过来看了,然后抿了抿嘴。贺五爷低声道:“是找17号的不?”   镇子里确实很多年没来过和他们沟通不上的客人了。骆娃子不说话,只从衣襟里掏出一根蓝色的丝线,这虽是他头一遭用,但也未见得兴奋,骆娃子向来是个稳当的性子,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就当了家。   他二话不说地将线的两端分别系上自己和少年客的手腕。少年客惊异地看着那丝线慢慢消失,然后听见来人用自己的语言问:“你是谁?你找这人做什么?”   少年客睁大了眼睛,高兴得不得了,道:“你会说我的话!”   骆娃子懒得跟他解释,收起了大白牙,两条浓眉靠得更近:“我会,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找这人做什么?”   少年客砸吧砸吧嘴,伸出右手道:“见到你很高兴,我叫Kim su。”   骆娃子叉起手来,道:“你,是,谁,找,这,个,人,做,什,么?”   就在骆娃子说第三句话的时候,贺五爷拿着大烟杆站了起来,之前悄悄摆挡的人也“啪”“啪”的摔下手里的东西看着金数。   金数忙伸出双手道:“冷静,冷静……”   骆娃子道:“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离开”   金数舔了舔嘴唇,道:“那就当我是个来旅游的客人,行吗?”   骆娃子眯起眼睛,道:“那你该离开了,这不是旅游的地方。”说着向前走了一步,街上的人也都向前走了一步。   金数看着众人,皱眉,张嘴,舔嘴唇,道:“好吧好吧,我说!我叫Kim Su,我要去,要去婪骨一街,17号。”   骆娃子看看众人,点了点头,众人复又继续手头上的工作,贺五爷盯着金数,没有坐回摇椅上。   骆娃子眉头稍微舒展一些,摇了摇手里的地图问道:“找这人做什么?”   金数道:“我找的是我的姐姐。”   骆娃子的眉头又聚起来,道:“姐姐?”   金数连忙点头道:“是的。……我以为……我祖父说,姐姐会知道我要来的。”   骆娃子抬手搓了搓鼻子,围着金数转起圈来打量他。   贺五爷看得着急,抓在栏杆上问他:“咋说了?”   骆娃子道:“确实是找狸花阿姨的。”   一时间街上的人突然都开始说话了,一时间整个镇子的人都开始说话了。   金数侧耳听了一下,道:“是的,狸,她的名字应该是狸的,我姐姐!”   一时间街上的人突然又不说话了,一时间整个镇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骆娃子看了看贺五爷,贺五爷看了看众人。众人纷纷点头,于是贺五爷也点了点头,道:“他到得早了,去叫人吧。”骆娃子撇撇嘴,道:“好吧。”说罢领着他到18号坐下,交代他在这等着。   城门径直的这条街就是金数要找的婪骨一街也叫子午街。17号是右手边的倒数第三间一栋三层楼的小房子,在2号和1306号的中间。   不一会儿,一个看着二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袭交领红裙慢步走来,每走一步,脖上缠绕的三圈兽牙都发出清亮的声音。小姑娘长头发高高束起,发梢处微微卷着,柳眉小眼,鼻子尖尖的,嘴巴笑笑的,嘴唇红红的,皮肤白白的,也不像是这里的人。   但她径直路过了18号,到了5号门外坐下,一言不发。   再一会儿,骆娃子带着一名深衣宽袖的妇人匆忙地赶了过来。街上的人家纷纷出来帮手,有人抬来了桌子,有人接过陈骆拿着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好,有人拿来了火折子,有人端来一碗米倒在妇人带来的香案中。   众人一言不发地迅速备好了香案。那妇人也准备停当,问骆娃子:“入册否?”   于是骆娃子问少年郎:“若问你是哪来的,你知道怎么回答吗?”   少年郎有些不解,只道:“我是……韩国来的……”   于是骆娃子对妇人到:“不入。”   妇人于是大袖一挥,兀自拜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这时红衣姑娘拿起玉笛不紧不慢地吹了一曲。一会儿妇人便拿出一张藏青色的符纸,在少年郎身边转了一圈,回身将符纸烧在盛了水的碗中,伸手道:“引人请——”   红衣姑娘闻言起身走了过去,将手放在妇人手中,妇人手指在她指腹轻轻一划,少女白皙的手上立现血痕。少年郎见状低呼出声,只见妇人将血也滴入碗中。   又念白一阵后,妇人将那碗东西递给了少年郎。骆娃子叫他喝下,他虽紧皱眉头,但还是一股脑就喝了下去。   深衣妇人便道:“牵引已成,请自负责。”   红衣姑娘盈盈一拜,轻声说了句“是”,便即刻起身走了。   骆娃子推了推少年郎,道:“江狸,你要找的人,跟上她吧。”   少年郎有些为难,道:“姐姐……能听懂我说话吗?”   骆娃子便告诉他,方才的仪式,便是为了让镇子上的人能听懂他说话。   少年郎满脸诧异,骆娃子拉过他跟上江狸。   17号是一扇墨色的竹门,他二人到时,江狸已经在房里坐下了。门里面还有花香。月季,雏菊,茉莉,海棠,栀子。在大漠这种干燥闷热的天气里面,闻着呛人。   骆娃子道:“花阿姨,人来了,说是叫苏金。”   少年郎闻了闻,就觉得有点渴了,咽了咽口水。门里的人却不说话,看着来人。姑娘瞧着自己的“弟弟”,抱起手臂。   少年郎瞥了一眼,屋子不大,三个人就已然有些抹不开身。花香仍然浓郁,屋里却见不到花的影子,除了楼梯和楼梯前的墙角处一只装满清水的黄铜大桶,一丈见方的屋子里烧着炉子,炉子上烫着茶,闻着就涩口,金数感觉更渴了。   除了炉子,靠窗边还有一张桌子,三条长凳,桌上两个土陶茶杯各点了一支梅花,茶杯旁是手掌大的一方砚台,砚台旁的宣纸用一块木头压着当做镇纸。笔当然也是有的,狸走过去拿起来,沾了墨汁,在宣纸上写下“苏金”二字,让过身给金数看。方方正正的规矩字,不大气,也不娟秀。   金数看了摇头道:“我姓金。”说着走过去接过毛笔写下“金数”两个字。   陈骆嘴里“嘶”了一声,道:“怎么个回事,说的不是咱们的话,但会写字儿?”   狸几不可见地笑笑,又将笔拿过来,写下自己的名字:江狸。   金数看了,看看江狸,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咧开嘴笑,喊她:“姐姐。”认字儿,就认两个字,会说话,就会说一个词儿。   江狸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算是笑过了。然后转身上了楼,在木扶手上拍了两下,骆娃子便对金数道:“现在带你去你的房间。”   金数会意,跟了上去。到了二楼却不见人,又听到“飒飒”的脚步声,江狸从三楼抱下被褥,扔在二楼的床上。二楼的家具依然很少:靠墙有张单人床,床头有个矮凳,另一边有一张空无一物的桌子,一把长背椅子,桌旁一大一小两个木制衣柜,另一个桌旁和床头矮凳之间有一盏灯,便没有再多的东西了。   不等金数收拾,江狸就下了楼,又在木扶手上拍了两下。金数正从背包往外掏东西,看了看江狸的背影,见她停了一下,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她。   江狸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扇形的贝壳丢给骆娃子,骆娃子便对金数道:“跟上”   金数看得很清楚,江狸给小少年的就是贝壳,跟他口袋里的钱完全不是一回事。金数问道:“去哪?”   骆娃子道:“给你买东西。”   人出去了,金数回身看看江狸,见她目光含笑地点了点头,这才跟着也出去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骆娃子道:“陈骆。你需要添些什么东西?”   金数掏出手机看了看,道:“我需要打个电话。”   陈骆道:“这里没有信号,也没有电。”   金数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说如果我要打电话只能道城里去吗?”   陈骆停下脚步,看着他,道:“不。你如果离开了就不能再回来了。”   金数急道:“但是我需要给我爸爸打电话,我需要给我的家人报个平安。”   陈骆道:“那你自己选吧,我们这儿有这儿的规矩。”   金数愣神看了他半天,咬了咬牙把手机收了起来。陈骆看在眼里,眼神眯了眯。   然后金数跟陈骆说要买烛台、衣架和洗漱用品。陈骆便将金数带到了辰街,一面跟他介绍婪骨镇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