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七天,东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教会的飞艇没有再出现。清扫者没有再进攻。就连那些每天都在天上转的侦察气球,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圣塞缪尔教堂的钟声还在敲,但听起来远了很多,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奥古斯都死了,教会正在内乱。有人说该隐回到了总部,把那些老家伙都杀光了。有人说时序之神的碎片全部集齐,新的纪元马上就要开始。
说什么的都有。
但东区的人不在乎。他们只知道,这七天里,没有一个人死。
七天,对于东区来说,已经是奇迹。
艾琳娜每天都坐在卡门的工坊里,守着那个圆盘。
圆盘还在发光,一下一下,像心跳。但那些闪烁的符文没有再出现过。自从那天晚上“我在等”之后,它就沉默了。
她试过跟它说话,说很多很多话。
说汉斯今天又尿床了,说维克多的新传单又印了一万份,说亚当每天都在研究那三块碎片,说老汤姆的咳嗽越来越厉害,说东区的雪终于化了,说春天快来了。
圆盘没有回答。
但它一直在发光。
这就够了。
第八天晚上,艾琳娜照常坐在工坊里,对着圆盘说话。
“……今天汉斯问我,姐姐,你以后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想当矿工,像爸爸那样。我说不行。他说为什么。我说……”
她停下来。
圆盘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均匀的、心跳一样的闪,是另一种——更亮,更长,像在打断她。
艾琳娜愣住了。
她盯着圆盘。
圆盘又闪了一下。
然后,符文开始动了。
不是闪烁,是真的在动。那些刻在圆盘上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从金属表面浮起来,在空中旋转,组合,变成一行字。
艾琳娜不认识那些字。
但她知道那是第一纪元的文字。
她跳起来,冲出工坊。
“亚当——!亚当——!”
---
亚当冲进工坊的时候,那些符文还在空中飘着。
他盯着它们,瞳孔收缩。
“这是……”
艾琳娜拉着他的袖子。
“它说话了!刚才突然就——”
亚当抬起手,示意她安静。
他走近那些符文,一个一个看过去。
格里芬教过他一些第一纪元的文字。虽然不多,但够认出一部分。
第一个符号是“我”。第二个是“在”。第三个是“这”。第四个是“里”。
第五个符号他不认识。第六个也不认识。
但第七个他认识。
那是“等”。
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在……这里……等……”他喃喃道。
符文又开始变化。
它们重新组合,变成新的一行。
这一次,亚当认出了更多的字。
“带……她……来……深……处……”
他皱起眉头。
“带她来深处?带谁来?深处是哪?”
符文再次变化。
这一次,只出现了两个字:
“艾琳娜”
艾琳娜的名字。
那两个符文悬浮在空中,发着金色的光,像两颗星星。
艾琳娜看着它们,心跳得很快。
“卡门……在叫我?”
亚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可能是。”
他看着那些符文。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艾琳娜不懂。
“别的东西?”
亚当指着圆盘。
“这里面保存的是卡门的意识。但意识这种东西,在非凡世界里,很容易被别的东西侵蚀、取代、冒充。”
他看着艾琳娜的眼睛。
“叫你的,可能是卡门。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
但艾琳娜听懂了。
可能是陷阱。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圆盘。
圆盘还在发光,一下一下,像心跳。那么平稳,那么熟悉。
她想起卡门教她做那个装置的时候,那双冷得像井水一样的眼睛。想起卡门说“你妈妈是我朋友”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起卡门离开之前,在那张图纸上写的字:“如果我没回来,把它做完。”
她做完了。
现在卡门在里面等她。
不管是真是假,她要去。
她抬起头,看着亚当。
“我要去。”
亚当看着她,没有劝。
他知道劝不动。
“我陪你。”
艾琳娜摇头。
“你留下。”
亚当愣住了。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那三块碎片——它们悬浮在亚当房间里,发着稳定的蓝光。
“碎片需要你看着。教会随时可能再来。”
她指着圆盘。
“卡门叫的是我。不是我们。”
亚当沉默。
艾琳娜继续说:
“而且,如果那是陷阱,你去也没用。如果是真的,我一个人就够了。”
亚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艾琳娜点头。
“知道。”
亚当看着她那双眼睛——十三岁的,瘦小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从矿坑里爬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想起她在教堂里抱着外公,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能死”。想起她站在该隐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她早就不是那个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小女孩了。
她是火种。
他站起来。
“好。”
艾琳娜笑了。
“我会回来的。”
她转身,走向圆盘。
亚当在身后说:
“带着这个。”
艾琳娜回头。
亚当从怀里掏出那两颗螺栓——格里芬和埃德蒙的那两颗。
“他们可能也在等你。”
艾琳娜接过螺栓,攥在手心。
很凉。但也有一点暖。
她把它们装进口袋,和那盒火柴、那枚徽章放在一起。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圆盘上。
圆盘剧烈发光。
金光吞没了她。
---
艾琳娜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地下总部,不是东区,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地方。
这里是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光。只有一种乳白色的、柔和的、无边无际的东西,像雾,像云,像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不存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还在。踩在什么东西上——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走了一步。
还是什么都没有。
“卡门?”她喊。
没有回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螺栓。
它们还在发光。很微弱,但还在。
她攥紧它们,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好像没有意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钟表,没有任何能衡量时间的东西。她只能靠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三千多步的时候,她看见了光。
不是那种乳白色的、无处不在的光,是另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像蜡烛。
她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跑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工装,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工作台,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零件。
卡门。
艾琳娜停在她面前,大口喘气。
卡门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像冬天的井水。
但冷下面,有东西在动。
“你来了。”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卡门——!”
她扑过去,想抱住她。
但她的手穿过了卡门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抱住。
她愣住了。
卡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抱歉。
“我只是一段意识。没有身体。”
艾琳娜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
“你……你一直在这里?”
卡门点头。
“一直。”
她指着周围那片虚空。
“这里是灵魂锚点的内部。我的意识被封存在这里,出不去。”
艾琳娜看着她。
“你等了多久?”
卡门想了想。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她看着艾琳娜。
“但你来了。”
艾琳娜擦干眼泪,走到她面前。
“怎么救你出去?”
卡门摇头。
“救不了。”
艾琳娜愣住了。
“为什么?”
卡门指着自己的身体——那个半透明的、能看穿的影像。
“灵魂锚点只能保存意识,不能复活身体。我的身体早就没了。”
她顿了顿。
“就算能复活,也回不去。太久了。”
艾琳娜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怎么办……”
卡门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来了就够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艾琳娜面前。
没有身体,但她伸出手,悬停在艾琳娜脸侧。
“让我看看你。”
艾琳娜站在那里,让她“看”。
卡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艾琳娜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长大了。”
艾琳娜不懂。
“才八天……”
卡门摇头。
“这里的时间不一样。对我来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但你不该来这里。”
艾琳娜愣住了。
“为什么?”
卡门指着周围的虚空。
“这里是灵魂的世界。活人进来,会被侵蚀。”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
“你必须马上走。”
艾琳娜摇头。
“我不走。我来救你的。”
卡门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救不了我。但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卡门指着远处——那片虚空的深处。
“那里有东西。一直在这里,和我一起。”
艾琳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什么东西?”
卡门的声音变得很低。
“不知道。但它认识你。”
艾琳娜的背脊一阵发凉。
“认识我?”
卡门点头。
“它一直在等。等我叫你的名字。”
她看着艾琳娜。
“刚才那些符文,不是我发的。是它。”
艾琳娜的手攥紧了。
“它想干什么?”
卡门摇头。
“不知道。但你必须去见它。”
“为什么?”
卡门指着她的口袋。
“因为你带着那两个东西。”
艾琳娜低头,看着口袋。
两颗螺栓。格里芬和埃德蒙的。
它们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蓝光,是另一种——金色的,和这片虚空一样的颜色。
“它们认识路。”卡门说。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卡门。
“我还能回来吗?”
卡门想了想。
“不知道。”
艾琳娜点点头。
“好。”
她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卡门在身后喊:
“艾琳娜。”
艾琳娜停下。
卡门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你。”
艾琳娜没有回头。
她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走进那片虚空。
---
她走了很久。
比之前更久。久到她忘了自己数了多少步,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转圈。
但那两颗螺栓一直在发光。
金色的,稳定的,像两颗指路的星。
它们带着她走。
一步一步,越来越深。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个点。金色的,很小的,在远处闪烁。
走近了,变成一团光。
再走近,变成一个形状。
再走近——
是一扇门。
巨大的,青铜的,刻满符文的。
和柯诺罗斯的那扇一样。
和镜城的那扇一样。
但门上的符文不一样。
不是封印符文,是另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扭曲的,像活着的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的。
门中央,有一个凹槽。
手的形状。
她走过去,把手放进去。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穹顶高不见顶,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中央有一团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
光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老到皮肤像干裂的树皮,老到眼窝深陷得能装下一枚鸡蛋,老到每一根手指都弯曲变形,像枯死的树枝。
但他不是奥古斯都。
他是另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纯金色的。
“艾琳娜·穆勒。”他说,“你来了。”
艾琳娜站在他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你是谁?”
老人笑了。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老人指着周围的无尽虚空。
“第一个觉醒的人。第一纪元的第一个非凡者。第一个——”
他顿了顿。
“第一个爱上神的人。”
艾琳娜愣住了。
“时序之神?”
老人点头。
“我叫艾萨克。贤者艾萨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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