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

第48章

这日祭祖,皇子皇孙们照例要叩拜先祖灵位,诵经祈福。 李心玉在点着上百盏长明灯的太庙中跪了一天,腿都麻了,一本经文抄得龙飞凤舞的。 “心儿,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皇帝这阵子精神稍济,便也强撑着驾临了祭祀,见李心玉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没事,父皇。” 李心玉一想到裴漠还在宫外等她,恨不得通篇狂草,好不容易抄完经文,她将笔一搁,揉揉酸痛的手腕长舒一口气。 此时皇帝还在祖庙中祈福,李心玉不好先行离开,便凑过去小声道:“父皇,您累了罢?我扶您回去歇息。” 李常年看了眼外头微微黯淡的天色,摇摇头:“还早,朕再抄录几页。” 李心玉失望地‘哦’了一声,眼神一个劲地往外飘,短短一瞬间,已在蒲团上换了好几个坐姿。 李常年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肯定藏了心事,忍笑道:“你出去玩罢,让白灵跟着,宫禁前回来。” 得到允许的李心玉瞬间解禁,快步跑出门外,还不忘回头笑道:“谢谢父皇!” 夜幕降临,李心玉提着裙子跑过长长的宫道,翠色的罗裙灯火中翻飞。 来不及等待安排辇车,她跑到宫门外,裴漠果然已经等候在此。 “裴漠!”她笑着朝他招手,笑颜在宫墙的灯火下格外明媚。 裴漠今日穿了一声鸦青色的暗纹武袍,脖子上露出两片雪白的中衣衣襟,正站在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鬃骏马边,笑得极具侵略性。 “殿下出来得这么早?”裴漠很是惊喜,下意识张开双臂搂住扑过来的李心玉。 “父皇开恩,特允许本宫出来与驸马幽会!”李心玉挑了挑眉尖,抱着裴漠的腰不撒手,“我们去哪儿玩?去放天灯么?” “好,放完天灯带你去个地方。” 裴漠双手环住李心玉的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抱上马背,随即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对她笑道:“抓紧马鞍,当心掉下去。” 李心玉攥着马鞍子,回首在裴漠脸上吧唧一口,说:“快走快走,宫禁前还得回来呢。” “殿下的侍卫还在后头看着,别乱动。”裴漠按住她不老实乱动的手,轻快一笑,“我可不想当众办了你。” 说罢,他一扬马鞭,朝热闹的街市而去。 朱雀街有一座天桥,朱红的画桥横贯大街上空,像是悬在天上似的。因是中元节,人们大多上山扫墓祭祖,要么就是去河边燃放河灯,极少有出来寻乐的,因此天桥上头空荡得很,最适合二人相处。 裴漠买了天灯,拉着李心玉的手进了琉璃阁,上了高楼,然后推门踏上天桥。 从桥上俯瞰长安,此时万家灯火齐明,汇成一片汪洋的火海,天桥静谧无人,唯有长夜浩瀚,清风徐徐,星斗如炬。 裴漠与李心玉并肩站在桥上,点燃了烛油,天灯受热臌胀,如同翩翩欲飞的蝶。 他们相视一眼,眸中有温柔的火光跳跃。两人同时松手,两盏被烛火染得橙红的天灯便晃晃悠悠地飞起,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最终变成萤火般大小的红点。 裴漠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低声道:“这个时候是否该说些什么?” “许愿吧。”李心玉想了想,望着天际的天灯说:“一愿盛世太平。” 裴漠看着她,眼神晶亮:“一愿与殿下长相厮守。” “二愿亲友安康,福寿绵延。” “二愿与殿下长相厮守。” 李心玉没忍住笑意,侧首问道:“你怎么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 裴漠正色道:“多说几遍,上天才会听见,庇佑你我。” 李心玉打趣他:“是谁元宵时还说心诚则灵,即便不说出口,神明也会知晓?” 裴漠望着她生动的笑颜,忍不住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触,鼻尖相抵,轻柔而固执地说:“三愿与殿下长相厮守。” 李心玉心弦一动,甜蜜非常,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轻声说:“三愿我所爱之人,所许之愿皆能成为现实。” 画桥之上,星空璀璨,明月如纱,红楼灯火明媚,裴漠与李心玉执手相对,安静地接了个吻。 李心玉靠在裴漠怀中,心想若早知道和他在一起如此开心,前世的她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我想带你去见我的爹娘,可以么?”一吻毕,裴漠与她呼吸交缠,低声问道。 李心玉讶异:“去哪儿见?” 裴漠道:“我将他们的遗骨重新安葬,灵位供奉在府中,你可愿随我回府祭拜?” 李心玉有些犹疑,难得生出几分不自信来,想了想道:“你爹娘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这么好,为何不喜欢你?”裴漠捏了捏她的掌心,鼓励道,“灵位而已,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 李心玉听不得别人说她‘丑’,当即一挑眉毛。 裴漠淡然道:“何况殿下一点都不丑,又美又好吃。” 于是,李心玉又莫名其妙地被拐进了国公府。 大堂中摆放着裴家先祖的灵位,整整四排,李心玉刚一跨进来就有些犯怵,毕竟这里头有好几位是死于冤案之中。 裴漠给香炉上插了线香,回身见李心玉站在门外的夜色中,了然一笑,转头朝灵位认真道:“心玉是我此生最爱,你们别吓着她。” 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李心玉也就没那么紧张了,走进堂中执香拜了三拜,说:“老国公,老夫人好。” 想了想,她又道:“冒昧前来,希望你们不要生气。” 她将香插入炉中,裴漠随即握住她的手掌,对裴胡安夫妇的灵位郑重道:“爹,娘,这是我未来的夫人,我很爱她。” 李心玉立刻道:“我也很爱你。” 裴漠笑了,端起案几上的酒碗,将酒水洒在脚下,“愿爹娘在天英灵,能祝愿我俩白头偕老。” 咚—— 远处山中传来绵长的钟鼓声,恍若天籁云间传来。 李心玉牵着裴漠的手走出院子,寻着钟声来的方向望去,问道:“此时不是整点,为何有撞钟之声?” 裴漠解释道:“山间寺庙,为祭孤魂野鬼而鸣钟三声。” 李心玉‘噢’了一声。 随即第二声钟声传来,又是‘咚’得一声,振聋发聩。 明明是从远山上传来的声响,李心玉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震得颤了三颤,灵魂仿佛要被震出体外似的。 裴漠觉察到李心玉的不对劲,回首一看,顿时被她僵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心玉,你怎么了?”他忙扶住她,给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我……” 话还未说出口,远处又是钟声撞响。 李心玉脑中嗡的一声,瞳仁骤缩,整个人仿佛灵魂出体飞向天际,成了孤魂野鬼,从上而下俯视一切。她脚下一软,直直地倒在裴漠怀中。 陷入黑暗前,她努力地抬手,似乎想要触摸裴漠因惊愕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脸,却没能成功。 李心玉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漫无目的的黑暗中行走,走着走着,她像是突然跌进了一个无底洞,强烈的失重感压得她不能呼吸。 李心玉尖叫一声,猛地惊醒过来。 “心玉!”手上一暖,裴漠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颤音道,“你怎样了,哪里不舒服?” “裴漠?” 李心玉的视线慢慢聚焦,发冷的身体也渐渐感受到了温度。她发现自己半躺在裴漠的怀中,而他的身体,因极度担忧害怕而微颤。 “没事啦,裴漠。”李心玉拍了拍他的手臂,往他怀中缩了缩,“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已经让白灵去请太医了。” 裴漠紧紧地拥着她,神情仍是没有片刻松懈。 “惊动太医,父皇和皇兄又要担心了。”李心玉坐直身子,捧着裴漠绷紧的脸庞道,“我真的没事,也许是前些日子太累了,身体有些疲乏。” 裴漠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李心玉的脉上,发现她脉象的确渐渐平稳,并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我很害怕,殿下。”裴漠说,“万一你又抛下我独自离去,我该怎么办?” 看见裴漠难得脆弱的神情,李心玉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她不知该如何缓解裴漠的担忧,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唇,安抚道,“不会的,裴漠。我们才许了愿,要长相厮守的。” 裴漠仍是不放心,定要太医诊断后才放她回去。 只要涉及襄阳公主的事都是天大的事,太医院的人很快就来了,号脉会诊,没过多久就给出了答复。 “公主体虚,确实是太累了。”太医令一边开方子,一边对寸步不离的裴漠道,“前些日子公主侍奉陛下,彻夜不眠,想必是还未调理过来。萧国公勿急,让公主安心调养数日便好了。” 李心玉半躺在床上,眨着眼笑道:“太医,本宫乏力,是不是不宜奔波劳累?” “嗯?公主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让老臣再来看看。” 太医令放了纸笔起身,却见李心玉挤眉弄眼地给自己使眼色。 老太医看了看鬼精灵的李心玉,又看了看旁边拧着眉的裴漠,恍然大悟,笑道:“是啊是啊,公主乏力,应在萧国公这儿休息一晚,不宜奔波。” “白灵,听见了没?劳烦你回宫与父皇、皇兄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担心。”说罢,她将被子盖到胸口,睁着晶亮的眼睛道,“本宫要睡了。” “噢,老臣告退。”太医令放下药方,随白灵一同退下。 待到四下无人,李心玉才笑着朝裴漠招招手,拍床道:“小裴漠,过来呀。” 裴漠无奈,脱了靴子和外袍在李心玉身边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李心玉的手从他衣襟中钻入,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殿下。”裴漠压低的嗓音透着无可奈何。 “你不做么?”李心玉眨眨眼,“本宫都送上门来了。” “今日不做了。”裴漠吻了吻她的额头,眼中带着几分心疼,“你先睡会,一个时辰后起来吃药膳。” 第64章 谋杀 “公主,您已在外宿了一整夜,该回宫了。”榻边,白灵苦口婆心地劝导,“皇上已经派人来催了三次,再不回去,恐龙颜不悦。” 李心玉嘴上应着‘好的’,身体却没骨头似的赖在裴漠怀中,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笑着说:“等我喝完这碗粥,乖啊,白灵姐姐。” 裴漠将她拥在怀里,搅弄粥碗,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她喝。两人恩爱如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黏在一起,白灵实在没有法子,只好转身退下,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刚出门,便见侍卫们拥着一个细皮嫩肉的黄袍青年进了门,正是太子李瑨。 “心儿,我来接你了!”李瑨还未现身,已亮出了嗓门,握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进了厢房。 见到裴漠也在,他眉头一皱,不满地哼了声:“萧国公真是架子大,见到皇储亲临,也不起身行礼问安?” “没见他在侍奉你妹妹?”李心玉搂住裴漠的脖子,一副护短的样子。 “心儿,你先别插话,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他。”李瑨撸起袖子,细长的眉紧拧着,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裴漠,问道,“你姑姑去哪儿了?我差人来看过她几次,都不在府中。” 裴漠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咸不淡道:“她不在长安了,前两日走的。” “不在长安?她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不知道。” 李瑨一见他这副冷清倨傲的神情就来气,拔高声线道:“你什么态度?怎么跟你姑父说话的!” 裴漠用帕子给李心玉擦了擦嘴角,视线温和,连看都不堪李瑨一眼。 李瑨狐疑地看着裴漠,阴声道,“是不是你将她藏起来了?” 裴漠嗤笑一声,反问道:“藏起她,对我有何好处?” 李瑨想起隔壁人去楼空的荒凉之景,忽然有些心慌,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 李瑨在屋内来回踱步,泄愤似的踢翻身边的案几,茶壶茶杯碎了一地。他神情忐忑又焦躁,指着裴漠道,“她是你姑姑,你一定知道她的去向!” “好了皇兄,你在这发火有何用?” 李心玉也是才知道裴嫣不见了,她小声问裴漠:“你真不知道三娘子去哪儿了?” “真不知道。”裴漠垂下眼,无奈道,“三娘子生性淡漠,她决意要走,便无人知晓她的行踪。” “无人知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到她!”李瑨已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气定神闲,他像是一个摔碎了珍宝的痴人,只能竖起浑身尖刺来掩盖内心的惶恐。 状态不太妙。 李心玉知道这哥哥一旦失了理智,便容易做出伤人害己之事。她拍了拍裴漠的手,小声道:“裴漠,皇兄状态不好,我先跟他回宫了。” 裴漠将最后一口粥喂到她嘴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道,“好。” 李心玉笑着亲了他一口,“下次再来看你。” “回去之后要听太医的话,按时喝药,切勿劳累。”裴漠不舍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嘴角按了按,方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回宫的马车上,李瑨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烦闷地敲着膝盖。忽然,他像是按捺不住发了狂似的,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摔在车壁上,玉质的扇骨被摔裂,碎片擦过他的手背,很快划破了一条血痕。 “皇兄,你发什么疯!”李心玉一把拉起他的手,用帕子仔细擦去上头的血渍。 李瑨手有些抖,红着脸大口喘气。良久,他徒劳地搓了搓脸,将脸埋在掌心,低声道:“对不起,心儿,哥哥吓着你了。” “皇兄,容我说句实话。”李心玉抚了抚他的肩,放缓声音道,“真正喜欢一个人,适合一个人,就是会让自己和她变得更幸福,如果喜欢一个人总是痛苦居多,那么这段感情一定是有问题的。” 马车摇晃,李心玉的视线落在碎裂的扇骨上,叹道:“两个人相爱,就像是这地上的碎片,只有契合的两半才能完整地合为一体,但若是不契合,你便是磨去所有的棱角,撞得粉身碎骨,依旧无法合二为一。” “心儿,我从未如此在乎过一个人,自从欲界仙都初见,我便为她丢了魂,恨不得将全世界捧在她面前。她以前过得那么苦,对我忽冷忽热,我也就不计较了,原以为满腔热忱可以捂热她的心,却不料……” 李瑨双肩颤抖,捂着脸的指缝中有泪水渗出,“我有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自从你喜欢上三娘子,便懂得了该如何去呵护包容一个人,而不似曾经那般顽劣,已经很努力啦。” 李心玉将帕子递给他,温声安抚道,“可感情讲究两情相悦,光是你一个人努力是不行的呀!裴三娘子为何离开长安,我想,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