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

第14章

白灵也不再谦让,一掌击出,快如闪电,带着呼呼风响擦过裴漠的肩。裴漠刚堪堪避过,白灵又是一腿扫来,扬起地上落叶纷纷。 裴漠避开,抬掌迎上白灵,两人的掌风撞在一起。白灵岿然不动,裴漠却是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眼,方才的闲适从容不见了,目光一下变得锋利了起来。他左手拿着青虹剑剑鞘,右手缓缓按在剑柄上,拇指和食指紧了紧,摆出一个拔剑的姿势。周遭的气场立刻变了,这代表裴漠已收敛了闲适,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来。 李心玉让宫婢送了些吃食过来,一边嚼着松子糖,一边坐在庭院中的秋千上观战。裴漠这小子太自负,需要白灵挫一挫锐气才行。 既然是以打奴的身份养着他,那以后定会常去斗兽场历练,李心玉有心栽培他,又不想他因此而伤亡,只能请白灵帮忙管教……可他小子倒好,居然还不乐意。 想到此,李心玉又忍不住笑出声:可在裴漠眼里,她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存在呢!裴漠不喜欢别的姑娘接近,却唯独亲近她,看来自己将大逆臣养成小狼狗的计划,指日可待啊! 而那边,白灵与裴漠同时拔剑,两柄上等的宝剑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两人过招,一触即分,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胜负已定。 裴漠旋身站稳,握着剑的右手受到蛮力的震动,手腕连着剑刃颤抖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裴漠皱起眉头,视线落在自己震颤不已的剑刃上,又抬起眼来,与李心玉笑吟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抿起唇,似乎在责备自己轻敌大意,好一会儿才侧首不甘道:“我输了。” 白灵面无表情的收剑,朝李心玉抱拳道:“切磋结束,属下当值去了。” 李心玉点头,挥手示意白灵下去。待白灵领着侍卫走后,李心玉这才从秋千上跃下,拍了拍指尖的糖末,笑道:“这会子心服口服了?” 裴漠收剑,闷声不吭,显然是首次战败,一时接受不了。 片刻,他抬首,坚定道:“是我轻敌了,假以时日,我定能胜她。” 他说的这点,李心玉一点也不怀疑。前世的裴漠在成功接近李心玉后,时常与白灵切磋,他本就出身簪缨世家,有着极强的武学功底,又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到一年,他的功夫竟慢慢赶超白灵……到了李心玉出嫁那日,裴漠抢亲,白灵拼尽全力也赢不了他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生若好好栽培裴漠,他会比前世更为耀眼。 但前提是,他的心必须向着自己。 想到此,李心玉眯着眼叹道:“我泱泱东唐,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自恃聪慧之人。在这个遍地黄金的长安都城,你往街上丢一颗石子,都能砸中几个风流才子,要想出人头地谈何容易?我知你是个有鸿鹄之志的少年,有意栽培你,望你谦卑恭顺,好好修习。” 裴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公主扶植我,难道就不怕我强大起来后,反而向你寻仇么?” 李心玉想了一会儿,诚实道:“若说不怕,那定是骗你的。但你聪慧如此,又怎会不知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的敌人。” 裴漠眸色闪动:“此话怎解?” “在这个敌人一手制造的阴谋里,我的母后是牺牲品,你的家族亦是牺牲品,或许在不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成为这个幕后黑手玩弄权术的下一个牺牲品,所以……” 李心玉抬起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来:“所以,我需要一把能助我刺破迷雾的利刃,而你,就是我的剑。” 裴漠握紧了剑,沉声道:“公主的意思是……” 李心玉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助你彻查裴家冤案,你暂时放下仇恨,安心追随于我,如何?” 裴漠沉吟了片刻,问:“若我答应追随殿下,可否能成为白灵那样的心腹长伴殿下左右?” 李心玉答:“自然可以。” “也可像昨晚那样守着殿下安睡吗?” 李心玉无奈笑道,“你又不是司寝官,守着我睡觉作甚?” 裴漠的目光安静而执着,坚定道:“可以么,殿下?” 李心玉向来是个心软的人,尤其当裴漠用这样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恳求她时,她更是无法拒绝。想了想,她眯眼笑道,“你好好跟着白灵学武,其他的只要你想要,本宫都尽量满足你。” 裴漠嘴角一勾,“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李心玉乜眼看他,一副‘本宫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说:“除了做男宠。” 裴漠轻轻‘哦’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上扬,笃定道:“我会成为比男宠更好的存在,殿下。” “就会说大话。”李心玉在院中站久了,觉察到了凉意,便搓着指尖道,“走吧走吧,去将本宫的酒酿桂花圆子呈上来。” 裴漠笑意不减,转身去取甜汤。 李心玉转身坐在秋千上,悠闲自在地晃荡着。近来这些时日,裴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身子也结实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瘦削,出落得越发水灵俊美,李心玉也打心眼里开心。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裴漠一笑,她的心里也会想四月暖阳照拂那般温暖。 裴漠是个凉薄的人,对谁都是一副倨傲清高的模样,似乎只有在对着她的时候,眼里和嘴角才会流露出温情…… 这样赤诚的小裴漠,果然是十分惹人喜爱的,李心玉虽嘴上说着不再招惹裴漠,但一颗心总是不受控制的被他吸引……果然美色误国,万不可再沉迷下去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脚步悄然接近,一双手弯曲成爪袭向李心玉的后背,将她猛地一推…… “啊!”李心玉大叫,下意识攥住了秋千绳子,秋千载着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转转悠悠拧巴成一股绳。 李心玉头昏脑涨,朝身后怒道:“兄长,你三岁吗!要吓死我啊!” 李瑨忙伸手给她稳住秋千,笑嘻嘻道:“妹妹怎知是我?” “整个清欢殿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吓我?”李心玉颤巍巍地从秋千上下来,剜了李瑨一眼,“你不在东宫学习读书批阅,又跑到我这儿来胡闹什么?” “读书读书,现在连你也要念叨我读书了,早知做太子这么无趣,我便不当了!东宫爱谁拿去谁拿去!” “嘘!你是想被言官的唾沫淹死吗?” “反正我不如你聪明,将来我登基了,你就来辅佐哥哥……” “别,别。”李心玉对他的胡话敬而远之,“皇兄,妹妹我还想多活两日呢,你争点气呀,别坑我啦。” “好啦,不说这个了。”李瑨拉着妹妹的手,兴冲冲道,“我今日来,是给你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谁呀?” “自从阉狗刘英被赐死后,你清欢殿内一直缺了个管事的太监,这不,今日我特意选了一个合适的给你差遣。” “太监?” 李心玉有了裴漠在身边,哪还看得上别人?当即否定道:“不必了,我不喜欢阉奴,他们说话尖声尖气的,身上还总有一股怪异的熏香,难闻死了。” 她兴趣索然,转身欲走,出月洞门时却险些撞上一人。 李心玉猛然挺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精致清秀的少年站在门口的梅树下,朝李心玉行大礼,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小奴盛安,拜见公主殿下。” 第24章 丹药 少年约莫跟裴漠差不多年纪,长相虽不如裴漠惊艳,但也是上乘之姿,难得一见的美郎君。李心玉后退一步,惊讶地打量着他:“什么盛安?本宫不曾见过你。” 盛安依旧笑着,嗓音轻柔道:“小奴受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侍奉公主。” 李心玉扭头看着李瑨,将嘴撅得老长:“皇兄还真是好心思。” 也不知道这小太监是李瑨从哪里挖出来的,李心玉搜寻了一番前世的记忆,发现不曾见过此人。 “怎么样,喜欢吧?是不是比你那小打奴好多了?”李瑨得意洋洋道,“这阉奴容貌出色,是我专门为你挑选的,因他去势时已成年,既没有尖声尖气的嗓音,也没有难闻的香味,如何?” 李心玉诚实道:“不如裴漠,你将他带走。” “那小子给你下迷魂汤了,连皇兄的面子也不给?”李瑨皱眉,满脸不爽地说,“罢了罢了,你要是不喜欢盛安,就将他杀了宰了,反正人我送给你了,要死要活悉听尊便。” 说罢,他还真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跑了。 “哎,你……” 李心玉为难的望着地上跪着的盛安,颇为头疼。 而下一刻,更头疼的来了。 裴漠端着一碗酒酿桂花圆子上来,倚在廊柱下,视线沉沉地扫过盛安,问:“公主,他是谁?” 李心玉并不打算隐瞒,坦然道:“皇兄说,我清欢殿缺了一个掌事太监,特意将他送来服侍。” 服侍?服侍什么? 裴漠冷冽的视线落在盛安清秀的面容上,眉头拧的更深了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 李心玉接过裴漠递来的酒酿桂花圆子,抿了口热汤,舒坦得轻叹一声,对尚且跪着的盛安道:“你起来吧,清欢殿不养闲人。” “请公主收留小奴。”盛安叩拜,温柔的嗓音微颤,“若是公主将我遣送回东宫,太子殿下一定以为小奴服侍不力,而将小奴赐死!” 这倒像李瑨的风格。 见盛安因极度害怕而浑身抖如筛糠,李心玉惜美的老毛病又犯了,心生不忍,何况东宫赐来的人和物,若是拒绝的话不合礼仪。李心玉于心中飞速盘算,又捧着镂金的碗儿抿了口热汤,道:“清欢殿缺了个扫地的杂役,你暂且留下吧,帮着嬷嬷们清洗扫除。” 终归是来历不明的生人,李心玉还是留了几分戒备,只让盛安干干杂活,观摩一阵再说。 盛安如获新生,感激涕零道:“叩谢殿下!” 李心玉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将小汤碗放置一旁。盛安跪着向前,恭顺而殷勤地捧走了汤碗。 李心玉朝裴漠抬了抬下巴,道:“裴漠,你随我去养生殿一趟。” 裴漠一言不发地跟上,视线几次落在盛安身上,带着隐隐的敌意。 盛安也欲各随,李心玉笑着制止道:“让杨嬷嬷带你熟悉一下大殿,给你分配些事情做。” 盛安温顺躬身,道了声‘是’。 李心玉坐着红纱辇车出了清欢殿,一左一右伴着白灵和裴漠两个侍卫。裴漠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不知为何,李心玉还是觉察到了他的不开心。 嗯,空气中弥漫着百年陈醋的味道。 “小裴漠,何事不开怀呀?”李心玉撩开辇车的红纱,明艳笑道。 裴漠目不斜视:“我没有。” “吃醋啦?” “没有。”裴漠生硬否决,顿了顿,他又道,“那个小太监居心不良,殿下离他远些。” 李心玉料到他会这么说,笑吟吟望着他道:“哎呀,可不是么。高处不胜寒,每一个接近我的人都是居心不良的。” 正说着,辇车路过往东路过长乐门,倒是遇见了一个熟人。 太史令贺知秋一身白袍子,玉冠博带,戴着一张黑面獠牙的鬼面面具,手持着罗盘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 李心玉掀开红纱帘子望去,心想这路痴的贺大人总算带了侍从出门,不至于在偌大的皇宫中迷路了。 她轻笑一声,刚要开口喊他,却见长乐门的另一端匆匆走来一人,与贺知秋撞在一起,手里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那人穿着青衣道袍,手执拂尘,不是那个坑蒙拐骗的炼丹术士是谁? 被撞到的贺知秋仅是一晃,便稳住了身子。那术士年老体衰,当即踉跄一番,手中托盘里的丹药咕噜噜滚了一地。 贺知秋立刻道:“抱歉。” 老术士恍若不闻,只立刻扑到地上去捡瓶中的丹药,口中念叨道:“哎呀!这可是给圣上新炼好的仙丹,沾染了秽物可如何是好!” “实在抱歉,贺某眼拙,未曾见到老先生从拐角处来。”贺知秋彬彬有礼,蹲下身,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去捡拾丹药。 朱红色的丹药只有拇指大小一丸,散发出一股清淡的异香,贺知秋捻着那颗丹药,正要细细看来,老术士却满面忧色道:“使不得使不得,仙丹乃圣物,贺大人摸不得啊!” 贺知秋再次道了声‘抱歉’,将丹药放回了术士的托盘。 正巧李心玉的辇车到了跟前,老术士匆忙放下托盘,拢袖作揖道:“殿下。” 贺知秋听到了动静,也转过身来,却并不行礼,直到一旁的侍从低声提醒道:“贺大人,此乃襄阳公主殿下。” 贺知秋恍然点头,拱手道:“臣太史令贺知秋,见过公主殿下。” 李心玉挑开纱帘,含笑颔首道:“贺大人,好久不见。还好你今日出门带了侍从,不至于又迷路了。” 贺知秋淡淡点头,疏离道:“劳烦公主记挂,臣告退。” 这冷淡的反应显然是没认出,李心玉就是之前在沁心宫给他引路之人。 李心玉有些挫败地想:约莫脸盲是绝症罢,若没有侍从提醒,贺知秋怕是一辈子也不认得自己。 我这倾国倾城之姿,就这么没有存在感么么么么么? 李心玉望着贺知秋离去的背影,小小的伤感了一番。见术士还躬身候在一旁,李心玉回神,淡淡道:“老仙师,起身罢。” “谢殿下。” “本宫正要去见仙师和父皇呢,可巧在这儿碰上了。”李心玉望着老术士手中的托盘,状似无意地问,“近来父皇服食丹药的速度过快,距离上次炼丹不过一旬,这又有了新药。” 老术士道:“陛下近来失眠多梦,要靠仙丹才能安睡。” “既是失眠多梦,为何不请太医?”李心玉眯了眯眼,从红纱中伸出一只手道,“不是让你按照本宫给的方子炼丹么?” “这……”老术士为难道,“公主给的方子药味太重,皇上一闻便知不对劲,因此老夫擅自做主调整,减了药味,去了水银,增添几分安神的药材……” 李心玉打断他道:“本宫不通岐黄,仙师不如直接给我一份丹药尝尝。” “呃,公主有所不知,这每月的丹药颗数都是按陛下旨意来的,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若给了公主殿下,则陛下就会减一分修为,到时龙颜大怒,老夫可承担不起啊。” 李心玉觉察出了异常,面上却仍笑吟吟道:“既是如此,本宫便不强求了,仙师去忙吧,勿要耽搁了正事。” 老术士道了声是,捧着托盘躬身退下。 待老术士走后,李心玉懒洋洋倚在辇车上,眸色深沉,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公主。”一旁的裴漠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事,朝李心玉伸出一只拳头,淡淡道,“公主是否想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