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御花园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挤在一起。枫叶红了半边,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老槐树下,那张黄花梨的躺椅还在。 躺椅上的人还在。 ——— 皇帝来的时候,苏醒正在看落叶。 一片枫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膝上。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子红透了,叶脉清晰,像一幅画。 “看什么呢?” 皇帝在她旁边坐下。 苏醒把叶子递给他。 “落叶。” 皇帝接过来,也对着光看了看。 “挺好看的。” 苏醒点点头。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忽然开口。 “朕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苏醒看着他。 皇帝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还记得入宫那天卜的卦吗?” ——— 苏醒愣了愣。 入宫那天。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点点头。 “记得。” 皇帝问。 “卦象怎么说?” 苏醒想了想。 “巽为风。躺平即赢,远离纷争。” ——— 皇帝笑了。 “躺平即赢。你这四年,确实躺赢了。” 苏醒没说话。 皇帝看着那棵老槐树。 “朕有时候想,要是朕也能像你这样,该多好。” 苏醒也看着那棵树。 “万岁爷也可以。” 皇帝摇摇头。 “朕不行。朕是皇帝,有太多事要管。” ——— 苏醒想了想。 “那万岁爷就管该管的事。管完了,也来躺着。” 皇帝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 又一片叶子飘下来。 皇帝接住,看了看。 “你那个卜卦,现在还能卜吗?” 苏醒点点头。 “能。” 皇帝把叶子递给她。 “那给朕卜一卦。” ——— 苏醒接过那片叶子,放在掌心。 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心里默默起了一卦。 卦象落定:地山谦,谦亨,君子有终。 谦卦。 谦逊之意。 君子有终。 ——— 她睁开眼,看着皇帝。 “卦象怎么说?”皇帝问。 苏醒把那片叶子递还给他。 “谦卦。君子有终。” 皇帝眉头动了动。 “什么意思?” 苏醒想了想。 “意思是,万岁爷这些年做得很好。往后,也会很好。” ———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夸朕?” 苏醒摇摇头。 “臣女不敢。是卦象说的。” ——— 皇帝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那片叶子收进袖袋。 “朕留着。往后心烦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皇帝忽然问。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苏醒想了想。 “继续躺着。” 皇帝笑了。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行了,朕走了。你继续躺着吧。” 苏醒要起身送,被他按住了。 “躺着。朕说的。” ——— 皇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苏醒。” 苏醒看着他。 皇帝笑了笑。 “朕有时候真羡慕你。” ——— 苏醒也笑了。 ——— 皇帝走后,她一个人坐在那儿。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可这会儿的凉,让她踏实。 ——— 三公主跑过来,一头扑进她怀里。 “母后!” 苏醒抱住她。 三公主仰起头,眼睛亮亮的。 “母后,我听说父皇来找你问卦了?” 苏醒点点头。 三公主眨眨眼。 “父皇问什么了?” 苏醒想了想。 “问他往后好不好。” 三公主眼睛更亮了。 “那怎么说?” 苏醒摸摸她的头。 “说往后会很好。” ——— 三公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 ——— 淑妃跟在后头过来,在躺椅旁边坐下。 “这孩子,一听说万岁爷来了,就非要过来。” 苏醒看着她。 淑妃也老了点,眼角有了细纹,可精神比从前好。 “你最近怎么样?”苏醒问。 淑妃笑了。 “挺好。孩子们都大了,不用天天操心。事也顺了,不用天天盯着。” 她顿了顿。 “托您的福。” ——— 苏醒摇摇头。 “不是我。是你自己。” ——— 贤妃也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皇后娘娘,今儿天气真好。” 苏醒点点头。 “来晒太阳?” 贤妃笑着走进来,在廊下坐下。 “来晒太阳。” ——— 柳嫔也来了。 她抱着猫,站在院门口,笑得眼睛弯起来。 “姐姐,晒太阳呢?” 那只猫更老了,走不动了,天天让柳嫔抱着。可眼睛还亮,看见苏醒,喵了一声。 苏醒点点头。 “来,一起晒。” ——— 德妃也来了。 她在苏醒旁边坐下,看着那丛竹子。 “你这竹子,四年了还是这么绿。” 苏醒点点头。 “天天有人浇水。” 德妃笑了。 ——— 人越来越多。 淑妃、贤妃、德妃、柳嫔、赵美人,还有各宫各院的嫔妃,挤了一院子。 圆脸和瘦高个忙进忙出,端茶倒水。 周采苡站在一旁,笑得眼睛弯弯的。 ——— 三公主在人群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跟这个说说话,一会儿跟那个闹闹。 “三公主,你慢点儿!” “三公主,别跑那么快!” 三公主不听,继续跑。 跑到柳嫔跟前,蹲下来看那只猫。 “猫猫,你还认识我吗?” 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 三公主笑了。 “它认得我!” ———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苏醒躺在躺椅上,看着那些人。 有人聊天,有人喝茶,有人逗孩子,有人赏花。 没人吵架,没人斗气,没人争风吃醋。 ——— 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天。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还是什么都不懂。 可那些不懂的事,好像也不用懂了。 ———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继续躺着。 ——— 真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