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第1章:入宫卜卦,躺平定策

  大炎王朝元启三年仲春,秀女入宫的日子。   十六人一队的青帷马车从神武门鱼贯而入,碾过汉白玉甬道,发出辘辘的沉闷声响。最后一辆车里,苏醒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   红墙。黄瓦。天被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她低头看向掌心——三枚被体温捂热的铜钱,静静躺着。   方才马车入宫门那一刻,她鬼使神差起了一卦。无师自通,仿佛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卦象落在眼前:巽为风,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但醒来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躺平即赢。远离纷争。谁卷谁死。   苏醒盯着那卦象看了三息,默默把铜钱塞回袖袋。   懂了。   “下车下车!都麻利点儿!”储秀宫的管事嬷嬷拍着车门,嗓音尖利得像掐着脖子的鸡,“当自个儿是来逛御花园的?入了这道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苏醒提着包袱下车,脚刚沾地,就听身后扑通一声——隔壁车上的秀女踩空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时额角磕青了一片,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没敢哭。   没人敢扶她。   十六名秀女垂首立在储秀宫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苏醒垂着眼,余光扫过四周: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砖地,廊下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宫女,眼神里全是掂量和审视。   “都抬起头来,让嬷嬷瞧瞧。”   方才那尖嗓子的管事嬷嬷踱着步,从排头走到排尾。走到苏醒跟前时,脚步顿了顿。   “你这包袱——怎么就这么点儿?”   苏醒的包袱确实小。旁人的行李少说三四个,她的只有一个蓝布包袱,瘪得像没装东西。   “回嬷嬷,”苏醒微微欠身,“够用就行。”   嬷嬷盯着她看了两眼,鼻腔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继续往前走了。   够用就行。   苏醒心说,这四字往后就是她在宫里的座右铭。够吃就行,够睡就行,够活着就行。旁的,谁爱争谁争去。   日头渐渐西斜,秀女们被安排进东西配殿。苏醒分到的铺位靠窗,同屋的是三个面生的姑娘——一个圆脸,瞧着憨厚;一个瘦高,眉眼间带着傲气;还有一个就是方才摔跤那个,额角还青着,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听说这回选秀,柳贵妃亲自掌眼。”瘦高个的姑娘把包袱往榻上一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屋人都听见,“我阿娘说了,贵妃娘娘喜欢安分的,不爱那些掐尖要强的。”   圆脸姑娘收拾铺盖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苏醒把包袱放到榻上,解开系带,取出里头的东西:两套换洗衣裳,一把桃木梳,三枚铜钱。就这些。   瘦高个瞟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说什么。   夜幕降临时,宫女送来了晚膳。一碟子青菜,一碟子豆腐,一盆清汤寡水的蛋花汤,白米饭倒是管够。苏醒端起碗,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饭,嚼得认认真真。   “你就吃这个?”瘦高个端着碗,筷子在青菜碟子里拨了拨,嫌弃地皱眉,“这菜叶子都黄了。”   “能吃饱就行。”苏醒夹了一筷子豆腐。   “你这人——”瘦高个噎了一下,把碗往桌上一顿,“真是没出息。”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苏醒心平气和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端起汤盅抿了一口。蛋花汤里飘着几根葱叶,温温热热的,喝下去胃里舒服。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隔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圆脸姑娘和瘦高个在聊闲话,无非是谁家的门第高、谁的表姐在哪个宫里当差。   苏醒闭着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入宫第一天,平安度过。   她翻了个身,正要睡去,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管事嬷嬷压低的嗓音:“……那间屋靠窗那个?知道了,先冷她几日,用度上……嗯。”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醒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就来了。   她没慌,甚至觉得有点意思。冷几日就冷几日,克扣用度就克扣用度。前世在职场上什么样的下马威没见过?比这阴损的多了去了。   关键是——怎么接。   不是不接,是不能硬接。不能吵,不能闹,不能让人觉得这秀女不好拿捏,但也不能真让人拿捏住了。   苏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先睡觉。明天再说。   翌日清晨,果然来了。   早膳送上来时,苏醒的碗里只有半碗稀粥,就着两块老咸菜。旁人的桌上却有热腾腾的馒头和小菜。   “嬷嬷说了,”送膳的小宫女垂着眼,不敢看她,“这几日宫中用度紧,各屋分着吃。苏姑娘这边……先委屈几日。”   圆脸姑娘和瘦高个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倒是那个摔跤的秀女悄悄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推过来。   “我吃不完,你……你帮我吃点?”   苏醒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口。   “多谢。”   馒头是凉的,但还能吃。   她嚼着馒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昨儿夜里嬷嬷那几句话,显然是冲着她来的。为什么要冷她?无非是试探。试探这新来的秀女是软是硬,有没有背景,会不会来事儿。若是软了,往后谁都能踩一脚;若是硬了,正好拿她立威。   不能软,也不能硬。   那就——软中带刺吧。   早膳后,苏醒借着去井边打水的工夫,在储秀宫后巷转了一圈。她走得慢,看得仔细,把来来往往的人记了个大概:哪个太监是管洒扫的,哪个宫女是给嬷嬷跑腿的,哪个粗使婆子瞧着面善。   走到茶水房门口时,她停住了。   一个年轻太监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哭。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   苏醒站在三步开外,没动。   那太监察觉有人,猛地抬头,慌慌张张用袖子擦脸。   “奴、奴才冲撞姑娘了……”他起身就要跪。   “别跪。”苏醒声音很轻,“地上凉。”   太监愣住了。   苏醒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小禄子。”   “在哪个宫当差?”   “御膳房……跑腿的。”   苏醒点点头,没再多问,提着水桶往回走。走出去七八步,她回过头,看见那太监还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她。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她把水桶放下,从包袱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有些事,该办了。   午后,储秀宫的人都歇了晌午觉。苏醒轻手轻脚出了门,往后巷走去。   她不知道小禄子还在不在那儿,但她想碰碰运气。   走到茶水房门口,墙根底下空空荡荡。她正要转身,忽听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姑、姑娘……”   小禄子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眼眶还红着,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奴才、奴才给您留了块点心……”他把油纸包往前递,“早上御膳房多出来的,没坏……”   苏醒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块枣泥糕,还带着温热。   她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   “你早上哭什么?”她问。   小禄子垂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奴才……奴才老家遭了灾,信送不进去,不知家里人是死是活……”   “宫里有规定,太监不能往宫外捎信。”   “是……是……”小禄子低着头,“奴才知道……”   苏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枣泥糕吃完。   “你老家哪儿的?”   “直隶……河间府。”   苏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明儿这个时辰,还在这儿。”   小禄子愣愣地点头。   苏醒回了屋,坐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了会儿神。   三枚铜钱在袖袋里轻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入宫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   管事嬷嬷克扣的炭火还没送来,早膳依旧是半碗稀粥配咸菜。苏醒喝完粥,把碗筷往桌上一搁,起身往外走。   “哎——”瘦高个叫住她,“你上哪儿去?”   “消食。”   苏醒头也不回。   她穿过储秀宫的后门,沿着夹道往北走。夹道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红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走到岔路口,她停住脚步,从袖袋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她看了一眼,往左边拐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御花园。这个时辰园子里没人,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远处忙活。苏醒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池子里的锦鲤发愣。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昨儿夜里她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三日内必有转机,契机在御猫身上。   御猫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卦象不会骗人。   坐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找快找!娘娘的猫丢了!找不着仔细你们的皮!”   苏醒抬起头,看见几个太监宫女慌慌张张跑进园子,趴在地上往花丛里钻。紧接着,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快步走来,后头跟着一串宫女,个个脸色发白。   柳贵妃。   苏醒收回目光,继续看锦鲤。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身后。   “你是谁?哪个宫的?”   苏醒起身,转过身去,垂眸行礼。   “储秀宫秀女苏醒,见过贵妃娘娘。”   柳贵妃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最后落在那张平静的脸上。   “本宫的猫丢了,你可见过?”   苏醒抬起头,望着柳贵妃身后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一只橘白色的御猫正趴在枝丫间,睡得正香。   她伸手指了指。   “在那儿。”   柳贵妃抬头一看,愣住,旋即笑起来。   “来人,把猫接下来!”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搬梯子、够猫。柳贵妃转过头,重新打量着苏醒,这回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你倒是个有眼力见的。叫什么来着?”   “秀女苏醒。”   柳贵妃点点头。   “赏。”   苏醒垂下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赏什么赏。她只想回去睡觉。   可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你选。   就像你只想躺平,老天爷却非要往你手里塞一块枣泥糕——甜是甜,可你压根没伸手去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