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染成了秾丽的红色,点缀于细长潋滟的瑞凤眼眼尾,漂亮的令人心惊。 薛玲玲静了几秒。 从他手中接过镜子,干咳一声。 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广播临时通知今天提前放学。 雨下的太大,仿佛开了闸的堤坝,宣泄而出。 乌云翻滚蔓延至天际,其间惊雷咆哮,隐隐有闪电劈下。 气象局紧急公布,今晚会有特大暴雨。 为了学生们的安全考虑,全市学校都决定提前放学,并再三警告同学们“立刻回家”。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片兴奋地欢呼声。 大家麻利的收拾着书包,带雨衣的披上雨衣,撑伞的撑伞。 没有耽误,姜和平高声喊道:“不要逗留,尽快回家!回家后都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知道啦老师!” “您也赶快回家吧。” 走廊满是飘进来的雨水。 心跳的急促,叶珏偏过头,今天裴珩没有来学校,却给他留了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简单两个字。 “别怕”。 他似乎早便知道今天会提前放学,也知道叶珏心中潜藏的不安。 纸条上的字清隽有力,捏在手中,隐隐升起滚烫的温度。 小心翼翼的将纸条揣进口袋。 叶珏随着乌泱泱的人群朝校外涌去,学校门口是早便等候在此的家长们,正大声叫着孩子的名字。 他躲在门卫室的屋檐下,等了片刻,电话响起,里面传来叶母的声音。 “叶子!你们学校有没有提前放学?”呼啸的风声中,叶母声音不稳:“我和你爸爸——兹——兹——在小婉学校门口,她们——兹——提前放学了!” 狂风暴雨侵扰了电话信号,叶珏顿了下,说:“我们也提前放学了。” 叶母一惊:“好,我让你爸爸去接你。” “不用了妈,我看见公交车了,我坐车回去一样的。” 扫视周围一圈,道路已经被堵上。 骑自行车的家长载着孩子穿梭于车流中,小汽车里冒雨跑出来的父亲带着孩子,快速上了车。 叶珏并没有失望,反过来安慰自我责怪的叶母:“妈,真的没事,说不定我还比你们先到家呢。” 电话里,叶父声音很大:“我看见小婉了——小婉——兹——” “妈,那我也上车了。” 他听不清那头叶母的声音,一片混乱的“滋滋”声中,他挂断电话,撑起伞,随着疏散的人群向外走。 才走没两步,身上便被雨水打湿。 叶珏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僵硬的蜷缩。 公交车到站。 大雨之下,道路安全隐患很大,这是最后一班车。 车里人很多,没有位置。 他被挤在角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与暴雨。 成安路到了。 没有几个下车的人,学校虽然停课,但工厂没下班。 叶父叶母应该是请假去接的叶婉。 叶婉天生体弱,每年都会生几次病,家里很注意她的身体。 车站只有寥寥几人。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便是冰冷肆虐的雨点。 “噼里啪啦”的敲打声中,积水已经淹没鞋底,有些地势低洼的地方,一脚踩下去甚至连鞋子都看不见。 叶珏没有耽误,即便风雨再大,他走的还是大路。 最后一段路不得不经过狭长的小巷。 叶珏抿唇,握紧伞柄。 小巷一墙之隔,是轩然大作的警铃。 闪烁的警灯包围了银河小区。 人人自危,不仅小区内的租户们没有轻举妄动,便是一条街道外的成安小区,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乌云铺卷。 暴雨如注。 四周皆是黯淡的景象,什么也看不清。 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都被风雨吹掉,胡乱的混进雨水,流入下水道。 无数巷口于这个雨夜,依旧如无数双藏着恶意的眼睛。 叶珏神经紧绷,听着伞面“啪啪”的沉闷雨声,淌过积水,迅速朝家跑去。 他不敢回头,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口袋里的小纸团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暖意,冷风冷雨也吹不灭这股信任,出口近在眼前,远远地,他已经看见了成安小区的门匾。 “哒。” 鞋子踩过水坑,一声清脆的响。 叶珏呼吸凌乱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一阵直奔自己而来的脚步声。 自交错的巷口传来,漫天大雨中,雾气四散。 他没有去看,瞳孔剧烈的颤抖,跑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耳边是凛冽的风声。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声音,只是透过雨幕,他神经质的又听见了一道匀长粘稠的吐息。 兴奋、狂乱。 像迫不及待狩猎的饿狼。 令他脊背生寒。 不论是不是错觉,他已经开始警惕。 猛地扔掉伞,像扔掉了所有负担,他跑的飞快,猝不及防间,即将经过的一个巷口闪过一个影子。 男人头发很长,遮住了整张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体畏缩的佝偻着,面皮松垮,布满褐色的、大块大块的斑点,犹如街边随处可见的流浪汉。 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凉意从脚心升起,传遍全身。 叶珏能清晰的感觉到男人视线中的贪婪与渴望。 那一瞬间,他好像无师自通的明白了这股视线的意味。 如数年前的刘旭那样。 这两个男人看他的视线,一模一样。 他恶心的要吐了。 面上覆盖着灼热滚烫的痒,尤其是眼尾的小痣,烫的他逃跑间隙,依旧难掩厌恨与痛苦的,重重的碾擦。 ……都是因为这张脸。 某一时刻,被他甩到身后的巷口里,响起一声闷哼。 接着,是被掩埋在雨幕中的噼啪水声。 水声哗然。 “扑通——” 黏在背上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消失。 心脏超负荷的跳动,嗓子漫上血气,叶珏终于逃出了这条小巷。 成安小区门口,是拎着大包小包,牵着叶婉手掌的叶父叶母。 他眼前一片昏黑。 拨开遮挡视线的湿发,叶父叶母已经领着叶婉进了小区。 巷口斑驳的青苔下,是附近施工工地用的板砖。 砖头被淋的呈现深橙色,叶珏扶着墙,恶心的干呕,踉跄着准备离开。 刚朝外走了两步。 他忽然觉得不对。 风雨中,那声闷哼似乎是从流浪汉口中发出。 心跳的莫名不安。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神经紧绷,第六感觉察到了危险,却急急催促他往回走。 身体好像也有了自主意识。 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分外眼熟。 就好像数年前,背着他准备单独面对刘旭的纪珩那样。 漫天呼啸的风雪掩埋了一切,却没能掩埋纪珩离开的背影。 他又想到裴珩给他留的纸条。 “别怕”。 别怕什么……? 别怕回家,还是别怕坏人? 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口袋里的小纸条急剧升温。 头顶的乌云“轰隆——”一声,炸开一片巨响。 张牙舞爪的乌云形状怪异,犹如一张张鬼面。 短短瞬息,叶珏做了一个堪称荒唐、疯狂地决定。 他捡起墙角的板砖,手掌有些颤抖,步伐却急促又坚定的,朝那淹没在雨雾中的巷口跑去。 …… …… “小婉,怎么了?”成安小区内,叶母拎着叶婉的书包,皱眉道:“放假就好好休息,怎么带这么多作业回来?” 叶婉面容恹恹,即使身上套着叶父的棉袄,依旧觉得冷。 她白着小脸,瞳仁乌黑,出声问:“哥哥呢?” “你哥哥去隔壁市了,”叶父说:“下个星期才能回来。” 抿了下唇,天边一声惊雷。 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姑娘模样娇俏,却缓缓松开了叶母的手,收回看向小区外的视线,说:“我问的是二哥。” 风雨中,叶父叶母同时一窒。 叶婉看着他们的表情,抿了抿唇:“你们没有准备去接他吗?” * 巷口近在眼前。 叶珏拎着板砖,屏住呼吸,从墙后探出脑袋,却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影。 不论是他臆想中的“裴珩”,还是那个神态诡异的流浪汉。 之前的一切就像他的幻觉。 身体已经冻得快没什么知觉。 叶珏深吸一口气,眼中各色情绪流转。 他沉默片刻,准备原路返回。 只是转身的瞬间,巷子中央与其他小巷相连的岔路口,一抹晃眼的金光划过。 身体一顿,他抹掉眼前混淆视力的雨水,定睛看去。 那是一副被踩碎了的金丝眼镜。 镜片四分五裂,镜框更是被踩得扭曲。 他似乎能看见,就在几分钟前,突然出现的“人”不光偷袭了流浪汉,甚至踩碎了他的眼镜。 接着于暴雨中,拖着流浪汉一步步走向其他巷子的画面。 他并不熟悉这样的作风。 但这些无一不在告诉他,有人替他铲除了那些危险。 …… 昏暗的天空下。 叶珏静了几秒,捏紧板砖,顺着眼镜粉碎的方向,朝小巷深处走去。 越靠近隐藏在黑暗中的巷子,他越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越过最后一点障碍,叶珏转身,听见了一声被堵在嗓子眼里的惨叫。 “呜——” 步伐顿时加快。 漫天瓢泼的大雨中,眼前印出血腥的一幕。 佝偻着腰的流浪汉面目全非,身上没一块好肉,口中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倒在水坑中,咆哮着、嘶吼着同人搏斗。 “我杀了你……” 他身前,墙壁打下浓重的阴影。 阴影中的人影披着深蓝色雨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身材的同时,没有露出任何一点相貌。 他一身精悍强壮的气势。 抡起拳头,拳风快的要撕破空气,重重砸在流浪汉脸上、身上,足足将他打的口吐血沫,连话都说不清楚后,才喘息着停了下来。 流浪汉被他彻底激怒,准备殊死一搏。 嚎叫着从地上扑向他,男人眼神疯狂扭曲,沙哑至极的嘶吼着:“我杀了你……杀了你……” 临死前他爆发出了堪称恐怖的力气。 雨衣男硬生生抗住,却被他抵向小巷深处。 “我杀了你……”那张苍老丑陋的脸上满是血迹,流浪汉崩溃又绝望的哭泣:“你毁了我的计划……那个孩子……我要那个孩子……” 雨衣男缓慢的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 一身暴戾骇人的杀气,还未反击,下一秒,另一道脚步声突然冲了上来。 他立刻偏过头,目光中,高举板砖、面色惨白的少年和四年前那般,颤抖着、不顾一切的砸了下来。 “砰——”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流浪汉后脑勺流出浓稠的血液。 不敢置信的回过头,他目光定格在叶珏身上,眼中的情绪夹杂着贪婪与渴望,用嘶哑的声调喃喃,甚至急不可耐的朝叶珏伸出手。 “孩子……过来……我……” “砰!” 又是剧烈一声响。 他顿时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余光瞥见一点银光,从雨衣男宽大的口袋中显现。 ——是刀。 流浪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快死了。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死之前他一定要把那个漂亮的孩子一起带走。 ……多好,就算死,他们也能在一起。 竭力伸手去握那柄刀。 仿佛老天都在帮助他,那柄刀就出现在手下,他忍不住露出兴奋得意地笑,面上的笑意未褪,一只修长宽大的手便轻而易举的夺过刀。 他怔怔的抬起头,血迹模糊了视线。 男生口罩下的眉眼锋利流畅。 像在看一个死人,眼神深处,是令他胆寒的杀意与果决。 “噗嗤——” 刀锋没过胸口。 剧痛吞噬了一切神智。 他发出痛苦的大叫,耳边却响起一个低冷平静的男声:“你在想什么?” 明明什么也没说,男生却好像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一切的想法。 那双森寒阴冷的黑眸掠过一丝猩红的血气,他一字一顿,声音如从齿缝挤出,散发着滔天杀意:“——你该死。” …… 一切尘埃落定。 最后的意识中,是一声骤然响起的大叫:“……哥!” …… 泄尽力气的雨衣男被堵在小巷尽头。 他坐在一片黑暗中,似乎是在休息。 叶珏抹掉眼前的雨水,脚下的雨水混合着鲜血,流入下水道。 空气中的血腥气味还未升起,便被潮湿的雨幕压下。 小灵通没电自动关机了。 这台撑了四年的手机,在这一天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 软着腿从不知生死的流浪汉身边经过,叶珏走到雨衣男身处的角落,缓缓蹲下。 宽大的雨帽盖在头上,男生低着头,没有看他。 口罩更是被雨水淋湿,黏在脸上。 叶珏眼眶潮湿,“哥。” 没有应声。 男生只低垂着眸,呼吸微乱。 叶珏又叫了声:“……哥。” 还是没有应声。 叶珏抹掉眼泪,抬手去摘他的口罩。 没有躲开,也没有制止。 一次性口罩取下,男生苍白英俊的五官映入眼帘。 裴珩撩起眼皮,雨雾氤氲,黑沉冰冷的凤眸深处,是渐渐褪去的戾气与杀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陷入静止。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缓缓抬起手,擦掉叶珏脸上的泪水。 泪水温热,连绵不绝的流下。 叶珏深吸一口气,咽下颤抖的声音,“……哥,我就知道是你。” “你先走,等警察来了我跟他们解释。” “咱们这是正当防卫,不犯法的。”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裴珩顿了下,眸中划过一丝笑意,“我走不了了。” 神情顿时变得惊慌,叶珏摸向他的胸口,一把扒开深蓝色的雨衣,生怕从他身上看见一点血迹。 裴珩的心跳平稳有力,温度升起,氲热了他的掌心。 叶珏白着脸,慌乱的继续找着他身上的伤口,“为什么走不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裴珩没有说话。 只抬着头,静静的看着他。 眼神温柔深邃,其间夹杂着叶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冰冷磅礴的大雨中,他突然抬手,轻轻摸了摸叶珏红肿的泪痣。 与四年前一般,那是离别前,纪珩最后一次那么小心翼翼的触碰他。 一墙之隔的警车轩然大作。 银河小区里似乎抓到了犯人,警察高举喇叭,大声的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做无谓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