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叶珏的心绪顿时从住校上移开。 他抿抿唇,喉结干涩的滚动,眼尾漂亮的泪痣在日光轻盈的照拂下,轻轻颤动,仿佛即将坠落的水珠。 “我想问一下,教室左边角落那个男生,叫什么?” “左边角落?”薛玲玲谨慎道:“……裴珩?” “他叫裴珩。” “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第47章 跟踪(二) * 直至下课铃响,叶珏仍未从怔忡中回过神。 他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上“纪珩”两个字,细密的眼睫微垂,安静的看着。 酷热难消的微风自窗外吹入。 湛蓝色的窗帘如波浪般起伏。 课间时间,班里断断续续离开许多人,或上厕所,或去呼吸新鲜空气。 教室最左边的角落,一道人影起了身。 他漫不经心的朝外走去,身形颀长,手腕苍白有力,随意捏着手机,当着一众同学、以及其他班老师的面进了厕所。 瞳孔颤了颤,叶珏死死地握着笔,唇瓣抿的平直,没有说话。 名叫周婷的女生又回过头,和薛玲玲聊起天。 “孙老师现在看见裴珩他们都装没看见了。” 薛玲玲无奈的附和:“是啊。” “有钱真好,我爸要是也开学校,那我比裴珩还狂。” 捕捉到关键词,叶珏抬起头,望着周婷:“……开学校?” “啊,对,这学校是裴珩他爸几年前建的,据说是为了让他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不过裴珩不喜欢学习,反倒便宜了我们咯。” 叶珏眉心微蹙:“……裴、裴珩家里很有钱吗?” “你不知道?”周婷惊讶,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居然真的一脸茫然后,说:“裴家,裴氏药业啊。” “裴珩上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据说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现在已经在家族企业里独当一面了。” 另一边,之前还在门口堵过他的几个男生笑嘻嘻的说着话,声音顺着风声飘来。 “……刚才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裴珩他们在那抽烟。” “裴珩抽烟有什么稀奇的,他不还玩机车吗?上周还带着谈宋他们在盘山路那飙车……” “嗯?”和薛玲玲聊着娱乐八卦的周婷闭上嘴,奇怪的看着突然直起身的叶珏,“怎么了?” 室内大片目光若有若无的凝在身上。 叶珏面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摇摇头,留下一句“我去上厕所”,便没了踪影。 定格一瞬教室重新恢复活力。 “那个转学生……”声音越发琐碎,角落里几个男生似有似无的谈道:“什么背景?开学半个月了还能转进来?” “我问我舅了,高瑜那事有点过火,他们急着添个人进来,给上头做做样子。” “奥……没背景是吗?” …… …… 走廊人很多。 叶珏心口堵着一团郁气。 即将走进厕所前,他喉结动了动,稳住神情后,跟着几个一同走过来的人影,轻不可闻的迈入厕所。 甫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他没往里去,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眼睛撩起,掠过重重人影,看见了窗边几个男生。 缥缈的烟雾缭绕。 面色淡淡的裴珩正站在其中,左右两边皆是一脸笑意、似是在说些什么趣事的同伴,白雾中,裴珩身体微弓,脖颈线条流利修长,青筋鼓起,仿佛蓄满力量。 他手指苍白,指尖熟稔的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不经意的侧过头,挡下了前来点烟的同伴。 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象。 和叶珏曾经在京城时,于厕所里看见的小混混们八分相似。 “哥。” 两节课的时间,叶珏已经打听清楚裴珩身边跟着的两个男生叫什么。 正在说话的男生叫谈宋,一脸的跃跃欲试,“周末一块去后山呗,你才被关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出来了也不玩一次?” 他没听见裴珩的声音,那边名叫许煜的男生夹着烟,同样没抽,说:“别飘。” …… 冰凉的水冲刷过手掌。 叶珏心也凉了一半。 虽然同样念“珩”。 但记忆中的纪珩与“裴珩”相差实在太大。 大的令他险些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诶,同学,你洗完手没,怎么老占着台子?” 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唤回了叶珏的注意。 他一愣,连忙拧上水龙头,仓促间后退两步,脸色透着些不正常的白,摇了摇头,道歉:“抱歉。” 男生不在意的摆手:“没事。” 心神依旧不宁,离开洗手间前,叶珏克制不住的转过头,又看向窗边。 猝不及防之下,他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窗户大开。 吹散了烟味的同时,压低了周围一切噪音。 “哟。” 是那个名叫谈宋的男生。 他脾气很好,班里不少人叫他谈老二,此时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谈宋挑起了眉:“新同学,你怎么又在偷看老裴?” “上课偷看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追到厕所来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偷看’两个字如有千斤重,闷头砸到脸上,叶珏大脑空白一瞬,视线不由落到谈宋旁边的人身上。 裴珩没有看他。 他斜倚着窗台,洒落的影子落拓劲瘦。 丝毫没有被调侃的好奇或趣味,也不曾抬头看过来一眼。 倒是一直扒着三人说话的一个男生来了兴趣。 他长有青春痘的脸上三角眼吊起,盯着叶珏看了看,问:“谈哥,怎么回事,要帮忙不?” “滚一边去,”毫不客气的警告一句,谈宋翻了个白眼:“我们班的人,你别打主意。” 三角眼男生笑容僵硬,搓搓手应和:“嗐,哥,你看你这句话说的,之前高瑜那事都是误会……” “簌”。 细微的声响打断了男生的话,他面皮一僵,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视线凝聚的中心。 裴珩取下烟,眼睑微垂,熟练的碾碎没有点燃的烟头。 他平静地撩起眼皮,黑沉沉的凤眸毫无波澜,瞥了眼叶珏,耐着性子问:“有事吗?” 像在问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下意识的,叶珏后退一步。 隔着人影看着裴珩,他喉头如哽着棉花,眼睛也好像不是自己的,只缓慢的、仔细的盯着裴珩看。 像是要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终于,裴珩偏过头,与他对视。 他眸色极黑,皮肤苍白。 似是对他没完没了的注视感到不适应,长指掸了掸烟支,裴珩眼中浮起几分似笑非笑,笑意却是淡漠的,任谁也能看出他面上的疏离。 “还有事吗?” 眼神轻敛,新转来的同学顿了顿,终于转身离开厕所。 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叶珏走后,三角眼男生眼中的探究这才散去。 他悄悄观察着裴珩的面色,如往常一般,看不出任何情绪,暗自撇了撇嘴,他狗腿道:“快上课了,裴哥,你要是不去唱歌,那我们几个去了。” 这年头ktv很乱。 什么生意都做。 何伟不是第一次邀请裴珩去唱歌了,每一次借口频出,只是裴珩看起来玩的开,实际上只有飙车一个爱好。 以为裴珩还会如往常般,近乎消沉的冷处理这些事宜,许煜张开嘴,准备帮他回绝。 没曾想,素来寡言沉默的裴珩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如夜色般冰冷的盯着笑容逐渐凝固的何伟,声音更是低冷。 “说完了吗?” “说完了说完了,”何伟擦擦脑门的汗:“裴哥,你要是改主意了就和我……” “——说完了就滚。” 彻底僵住笑,何伟眼角抽了抽,许久,带着身后一堆人溜走。 溜走前,许煜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上课铃声响起。 燥热的风吹过树梢,振起一片簌簌声。 挡住他的去路,许煜推推眼镜,轻声说:“看我这记性,今天下课把你喊过来,不是听你废话的。” 何伟讪讪:“……是裴哥对我有意见了吗?哪方面的,我都可以改。” “不是,”许煜盯着他,眼神冷漠:“是关于高瑜的事。” 脸色霎时一变。 许煜对他情绪的转变视而不见,淡淡道:“老裴的意思是,上次他请假半个月,没在班里,你们干的事他不清楚,也没人告诉他。” “现在他在班里了,九班任何一个学生,你们都别想动。” “这话说得,许哥,我们其实……” “我记得是叫守卫游戏?” 许煜平静的,犹如在看恶心的蛆虫,不留痕迹的远离了面皮骤然涨红的何伟:“看来是了。” “老裴的性子你应该知道,惹恼了他,谁都没好果子吃。” 耳边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推推眼镜,许煜跟上面无表情的裴珩,谈宋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掠过何伟,同样一脸厌弃。 三人离开厕所。 丝毫不受上不上课的影响。 走廊里何伟站在一众小弟身前,眼神阴狠,咬牙切齿的咽下愤恨。 “哥,那我们还查不查那个转学生了?” “呵,”冷笑一声,何伟面色扭曲:“还能查吗?” “你敢惹裴珩那个神经病?!” * “报告!” 门外响起报告声,姜和平抬头看来,顿时一阵头疼:“谈宋啊……你们几个又干什么去了?” 看见裴珩后,他更是恨铁不成钢,一副‘你怎么也这么堕落’的神情。 “行了,咱们按规矩来,迟到了就要罚站,站一节课吧。” 胡乱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叶珏心不在焉的撩起眼皮。 门口的裴珩垂着眼,阳光洒在身畔,勾勒出额前漆黑凌乱的碎发。 某一时刻,他的眼睫忽然不引人注意的敛了敛,快的像是错觉。 谈宋和许煜则小声说着话,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又看了他许久,叶珏才缓慢的收回视线。 试卷讲解完毕,姜和平让同学们互相解决不会的题。 他则捧着保温杯走到门外,对裴珩三人进行苦口婆心的劝学。 叶珏才来,没有试卷,和薛玲玲看的是一张卷子。 薛玲玲成绩很好,只错了几道题,语文的阅读理解一般都有模板,看她皱着眉头不太清楚的样子,叶珏在草稿纸上写好模板,传给她看。 薛玲玲一怔,“哇。” 她罕见露出这种表情,看叶珏的眼神都敬佩了许多:“这是你自己总结的吧?” 叶珏点头:“嗯,做的题多了,发现都是一个模子。” “谢谢,”薛玲玲打开笔记本,一边抄写,一边道:“等下课了你可以去找班长要卷子,班长那有很多多余的卷子,拿到手你可以先试着做做。” “我们A城的题和京城的难度不一样,你最好赶快适应。” “班长?”叶珏问:“班长是谁?” “就是裴珩啊。” 薛玲玲奇怪:“你之前提起他,难道不是因为他是班长吗?” 叶珏握笔的动作顿住,表情竭力控制,还是有些空白:“裴、裴珩,他是班长?” 放下笔,薛玲玲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她噗嗤一声笑起来:“是啊,不仅如此,裴珩的成绩特别好,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 周婷也转过头,懒洋洋的补充:“别去找班长了,刚刚姜老师把剩余的语文卷子全拿走了。” “你要是需要直接去办公室找姜老师就好。” 尚未从惊讶中回神的叶珏点头,迟疑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乱糟糟的圈。 “……好,我下课就去。” 年级前三。 印象里的“纪珩”连学校都不想去。 可是“裴珩”……? 一个人的转变真的会这么大吗? 大到身份、不良嗜好。 小到性格、成绩。 这种怀疑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 青藤一高有晚自习。 不过叶珏今天第一天上学,姜和平专门给他批了请假条,允许他提前离校。 夕阳西下,漫卷的云彩被染得橘红。 偌大的校园内播放着轻盈悠扬的乐曲,放学时间,人群一窝蜂地涌出大门。 一片黑白相间中,只有叶珏穿着自己的衣服。 刚出大门,他便被挥手叫住。 “叶子。” 身形高大、五官清隽的叶家老大穿着休闲装,快步走到他面前。 “大哥,”叶珏道:“你怎么来了?” 叶家老大叶礼摘掉眼镜,捏捏鼻梁:“今天提前下班,爸妈厂里加工,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再回家。” “小婉呢?” “住校了,她学校有床位,半个月回一次家。” 见他额前的头发沾有水迹,叶礼蹙眉,他是个细节控,工作后愈发严格,下意识抬手帮叶珏捋了捋头发,道:“今天第一天上学……嘶。” 立刻转身,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物,他眉心未松,警惕的问:“今天上学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大哥,怎么了?” 被冰冷视线紧盯的压迫感仍未褪去。 叶礼摇头,“没事,走吧。” “我下周要去隔壁市出差,一走应该是一两个月,床铺没找到前,你一定等爸妈来接你再回家。” “好。” “我听说A城最近有几起女孩失踪案,来的路上在巷子里看见不少警察,人没抓到前你一定要保持警惕,别和陌生人说话,也别自己走夜路……” “大哥,我不是女孩。” “我知道,但该有的警惕心还是要有。你嫂子刚才给我打电话,帮你找的手机修理厂找到了,能修你的小灵通。” 叶珏脚步一顿,如今年代最流行的手机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 小灵通早已被时代浪潮淘汰,虽然还有一小部分人在用,但手机坏了后,大部分修理店给出的修理方案都是格式化或换新。 叶礼曾想过给叶珏买一部新手机,叶珏却不愿意,那时的他终日一副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模样。 叶礼看着难受,叶家大嫂更是心疼,托朋友问了许多修理店,都没有办法在保存手机内存的前提下,修好手机。 如今终于在A城找到这样的店铺,叶家大嫂第一时间通知叶礼。 叶礼这才着急忙慌的来接叶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