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轻不可闻,纪翊忍下痛楚,勾唇笑了下,垂眸看着哭的眼眶都肿了的叶珏。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很熟悉。” 他闭上眼,说:“但是我记得……以前的你,不长这副模样。” alpha最后的声音消散于风中。 莫名含了些薄怒:“……叶珏。” “你以前告诉我,你叫叶王玉。” …… 那应该是一条昏暗悠长的小巷。 陌生青年蹲在他面前,语气不清,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紧张的问:“喂,你们这里救护车怎么叫啊?” 闪烁的救护车呼啸驶来,被他拽住手腕的青年苦恼的低下头,对他说:“我叫什么?好吧,我叫叶王玉。” 记忆逐渐模糊。 混沌中,他又想起另一个陌生的场景。 那应该是刚下早自习的课间。 一个人影走进班内,眼神鬼鬼祟祟,看看他、又看了看裴珩,最终还是从他桌上拿走水瓶。 接着堂而皇之的当着许多人的面走进茶水间,帮他接了瓶热水。 他听见许多人叫他“沈洛”。 也听见谈宋忿忿不平的声音:“哇,那个沈洛怎么回事啊?天天趁咱们不在偷偷给你接水,现在外面都在传你俩在谈恋爱,阿纪,我帮你好好修理……” “诶,你笑什么?” 嘴角不受控制的扯出一抹弧度,他看见自己懒洋洋的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别这么斤斤计较。” “还不允许别人仰慕我了?” 盘山公路上,话很多、硬凑到跟前找他聊天的黄毛男生; 纪家三代单传,每次看见他就要吧啦吧啦一堆话的家庭医生; 还有无数个在身边出现,每一次出现,都很高兴的和他说许多话的“陌生人”。 ——那些都是叶珏。 …… 那些暗无天日、被困在这个世界的日子里,他们是他唯一的听众。 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一个星期前,盘山公路上青年淋着雨的模样浮现于眼前。 他拿着劣质的塑料小刀,眼神深处却是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冷淡厌世。 就好像在无数个世界里,在无声的呼救与腐烂中,早已静静的死去。 * 【叮——】 这一次,无机质的系统音再次响起时,天地间一切都陷入了静止。 满含不甘的系统音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任务完成。】 【记忆回归中——】 …… 这篡取了他所有回忆、并将之改编成剧情的世界。 终于在此刻,将他曾经拥有过的记忆,完完本本的还给了他。 第42章 厕所(一) * 一九九八年。 华国西南某城市遭遇十年来特大暴雪,大雪封山,道路不通。 抢险救援队伍经过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恢复了此城市及其下各县城的基本生产生活。 受灾情影响,不少村庄呈现出与世隔绝的景象,通讯不便、交通不便。 “呼哧……” 雨靴踩过泥泞的水坑,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正值晚饭的时间点,村子里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有拎着自家孩子回家的女人看见从山上跑下来的少年,笑着喊:“小叶啊,干嘛去了?” 脚步慢了下来,被叫做小叶的少年呼吸急促,额头上冒着热汗,“……婶子,我去山上捡点柴。逾膝” 他应该才十二三岁,乖巧的背着竹篓,肤色白皙,眉眼漂亮,瞳孔浅浅淡淡,流动着润泽的光。 站在暗淡的天色下,不像村子里自小穷苦的孩子,更像逢年过节从外面回来的城里孩子。 “真懂事啊。” 看看手里跟泥猴似得儿子,再看看对面身板挺正、面容俊俏的叶珏,女人摇摇头:“我家这臭小子要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叶珏抿唇笑笑,没说话,看着女人一边骂儿子一边操心的问他冷不冷。 心里不知名的紧张与不安终于在回到村子这一刻,渐渐淡去。 临走前,他转过身。 犹疑的望着一眼看不见头的山间小路。 那股被窥伺、跟踪的恐慌感好似他的错觉。 却又让他每每回想,便头皮发麻。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个星期以来,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后背一寒,他不敢再想,一路加速跑向一间院子,还没扣响木门,门便“嘎吱”一声,从里面拉开。 暴雪后的天黑的格外早。 近一个月都是下午五点左右就入了夜。 门后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生低头看着他,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眉头顿时皱起。 “着什么急?” 把他拉进院子,堂屋点着油灯。 昏黄的光亮洒在男生脸侧,印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闪着不知名的情绪,沉默了足足两秒,他才道:“你这衣服……?” 叶珏看着身上黑红相间的花袄,小心的说:“今早爷爷给我找的。” 纪珩抿着唇,帮他拍掉背后的雪花,头也不回的喊:“王老头,你以后管好你自己!” 叶珏一惊,扯扯他的衣袖:“……哥!” 黑发黑眸的男生面无表情的睨他一眼,似恨铁不成钢,带着他往堂屋走:“别说话。” 纪珩脾气向来不好,叶珏老老实实的闭上嘴。 当年村口有户人家养了条恶狗,喂也喂不熟,连自家人都咬,更遑论从未接触过它的村里人。 叶珏和纪珩有次放学回家回晚了,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到村门口时就看见这恶狗虎视眈眈的瞪着两人,一副迫不及待张口咬人凶样。 …… 时隔一年,那天晚上的情形历历在目。 总之,自那以后,那条恶狗再也没冲纪珩叫唤过。 叶珏也不敢再惹纪珩生气。 被纪珩领进堂屋,堂屋角落的凳子上,穿着军大爷的老人乐呵呵的抬起头,看着叶珏:“小叶来了啊?” “爷爷,”叶珏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油灯昏黄,缺了个角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盘花生。 前两天夜里大降温,老人身子骨扛不住,第二天早上便感了冒。 纪珩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照顾他。 “早就好了,别看我年纪大,身子骨可好着呢。你呢,穿这袄子今天还冷不冷?” 叶珏摇头,哄着他:“一点也不冷,暖和。” 老爷子高兴地直乐,一旁冷眼旁观的纪珩嗤笑一声,示意叶珏过来,站到他身边。 甫一站定,他就听纪珩对老爷子冷言冷语:“你自己看看好看吗?” 叶珏:“……” 黑黑红红的花袄穿在身上确实有些奇怪。 要不是叶珏模样清秀干净,想来也是镇不住这股花哨的气息。 老爷子慈爱的表情顿时一变,烦他的紧,毫不客气的摆摆手:“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过去。” 纪珩懒得惯他的倔脾气,皱着眉头问:“这袄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洗了没?” 老爷子眼一瞪:“……” 不等他开口,纪珩又道:“衣角都发霉了,你知不知道发霉的衣服有细菌,到时候手一碰上去,再去吃个饭喝个水,生病了算谁的?” 脸色一变,老爷子这次没再说话,闷头抽了口旱烟。 叶珏有心缓和气氛,扯扯纪珩的衣袖。 男生不冷不淡的低头睨他一眼,条件反射的把话咽回去,他小心翼翼的冲纪珩笑了笑。 “……哥。” 盯着他这幅卖乖讨巧的样子看了会儿,纪珩捋平了心气,偏头跟他说:“堂屋熬了粥,你去换衣服,换完衣服来吃饭。” 莫名有几分不安,叶珏看看凳子上不出声的老人,谨慎的问:“饭做好了?” “嗯,”语气里有几分随意,纪珩漫不经心的点头:“我就随便做做。” 去换衣服的动作一顿,叶珏脚步顿转,同他一块进了厨房。 “啧。” 纪珩眯起眼,看着他:“怕我做不好?” “不是,”不知为何步伐迈的更大,叶珏三步并两步超过他,先一步进了厨房:“……就是,有股糊味。” 锅盖一掀开。 糊味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加浓郁。 叶珏:“……” 看着纪珩面无表情的脸,他委婉的提议:“哥,还是我来做饭吧。” 回家换了身衣服,叶珏匆匆赶来纪家。 不大不小的厨房里光线暗淡,灶台烧着柴火,火光旺盛,叶珏熟练的炒着菜,闷不吭声许久的纪珩忽然道:“你爸妈今年不回来了?” 叶珏一顿,垂下眼,“嗯。” 叶家父母常年在外打拼,平均三四年才能回来一趟。 今年恰逢县里大暴雪,叶家爷爷的腿疾也犯了,两人托了不少关系才把老人送进城里医院,这一下用了大半积蓄,想回也回不来。 叶奶奶在医院里照顾叶爷爷,留叶珏一个人守家。 前些天放学,纪珩见叶珏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把叶珏拎进自己家。 纪家爷爷见状还以为他又在作恶,气的抄起扫笤就要骂,后来知道原委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这年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能帮衬一把就帮一把。 向来见不得他露出这幅低落模样,纪珩开口:“一个人多好。” 叶珏迟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添着柴火,纪珩苍白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也融化了不少,总是显得几分不耐的眉眼轮廓温和,耐心的对他道:“你看那老头,抽烟骂人样样精通,天天不消停。” “谁受得了?” “纪珩!” 堂屋里老爷子一声怒喝:“你个臭小子闭嘴!” 叶珏:“……” 无奈的叹口气,他的心情却回转许多,熟练的做好饭盛上桌,待三人吃完晚饭,时针也指向了七。 七点钟,天黑的彻底,拉开木门,冷风拂面而来。 雪灾刚过,早晚都飘有密密匝匝的小雪。 小路上不少水坑,积雪堆成厚厚的路障,干枯的树干影影绰绰,村子里一片寂静。 叶、纪两家紧紧相邻,公用一个围墙。 叶珏准备回家,临走前,纪珩叫住他。 “等等。” 他回过头,一脸疑惑。 黑沉沉的天空下,纪珩的脸也在这片黑暗中看不太清。 男生火力旺,不怕冷。 只穿了件厚薄适中的黑袄,碎发下的一双凤眼有些冷意,纪老爷子年纪大了,吃完晚饭便回了偏屋睡觉,小院里没有声音,唯有耳边呼呼刮过的寒风。 纪珩下颌微抬,眯着眼睛问他:“我这个星期不在学校,没发生什么事吧?” 心头涌上一股慌意。 叶珏抿着唇,想着这些天身边总是出现的怪异注视感,犹豫了下,点点头:“……有。” 纪珩脸色愈冷:“什么事?” “……刘老师的儿子从外面回来了,在班里暂时代数学课。” 这年头小山村里的人文化水平不高,普遍是小学、初中。 刘老师的儿子是近些年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虽然不知道为什龉嚱么提前回来,但愿意在村中学暂时代课,还是赢得了不少村民的赞誉。 纪珩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含义:“还有呢?” 寒风凛冽。 叶珏穿着厚厚的棉袄,初显漂亮的小脸在棉袄暗沉的颜色下,也有几分好欺负的软和。 他个头算不得高,在纪珩已经一米七多的个头衬托下,越发显得平庸。 村中学只有一个班,班里共有七八十个人,大家从小学起便一路直升高中,身板抽条的青春期里,叶珏却迟迟不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从六年级开始,他的身边便只剩下纪珩一个人。 纪珩脾气大、性子独,不好伺候,却又对他的情绪极为敏感。 只是一句话的不同,便能反应过来是他身上出了事。 掌心渗出汗水,叶珏迟滞的看着隐匿在黑暗中的男生,想到那些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握紧了拳头。 “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纪珩俯身,幽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显示出几分无机质的冰冷,语气却轻了轻,几乎肯定的道:“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 风声赫赫。 黑暗中纪珩的瞳孔某一刻骤然紧缩,听叶珏颤抖道。 “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 在山林里、在小路上、在学校的每个角落。 眼神粘稠且阴郁,透露着令他惶惶不安的狂热。 一直一直跟着他。 第43章 厕所(二) * “……哥!” 漆黑死寂的村子里,一个无月之夜,寒风自小树林中吹过,呜呜哀鸣。 路中央的车辙印上,泥泞的水坑被两双一前一后的雨靴踩出噼啪的声响。 叶珏紧紧地牵着纪珩的衣角,顶着寒风走向村口。 纪珩步伐迈得极大,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出几分薄戾,黑沉沉的凤眸犹如结了层冰。 容着叶珏跟着自己,他另一只手提着把斧头。 斧头磨得很利,尖头反射着森森寒光。 不似去查看情况。 更像去杀人。 叶珏大气都不敢喘,越靠近入山的山口,心跳的越快。 深夜的入山小路被密密匝匝的小雪掩埋,山林中树影影影绰绰,倒映在灰白相间的幕布上,似一片鬼影。 呼吸顿时变得凌乱,被注视的恐慌感再次袭上心头,叶珏低声唤道:“……哥。” 听出他嗓音里的害怕,纪珩偏过脸,垂眸看着他,声音很冷,却将他往身后揽了揽。 “在哪感觉被跟上的?” 山路遍布车辙与脚印,一眼分不出大致轮廓。 村里人靠上山捡柴做饭生活,每天上山下山的村民不计其数。 叶珏仔细回想晚上的经历,抿了抿唇,伸手指向正前方的一棵树:“是那。” 在那棵树下捡树枝时,他清晰的听见山林里一道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脚步自身后悄悄靠近,强烈不安的预感霎时让他反应过来来者不善,没有任何耽搁,他立刻背上竹篓便往山下跑。 到底是常年上山捡柴。 叶珏的身体素质比不上大部分同龄人,但绝对算是不错。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追上来。 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跟着他,但那股视线让他很恶心,恶心的想吐。 这会儿和纪珩说明了事情发生的地点,他不由牵紧了纪珩的衣角。 男生面无表情的脸上怒色愈深,一身罕见的戾气,眼神冰冷至极,脚步一迈,竟是直接迈进了旁边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