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清晨,薄雾像一层薄纱笼住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尖顶,法徽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穿透阴霾的庄严。江雪琴搀扶着母亲周慧兰站在安检口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老人的鬓角沾着几粒细碎的雾珠,却固执地不肯戴帽子——她说今天是“给宏斌讨说法的大日子”,要让丈夫看到自己最精神的模样。
周慧兰穿着一身藏蓝色斜纹外套,是江宏斌生前最喜欢的颜色,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兰花胸针,那是两人结婚时的定情信物,玉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她左手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被摩挲得发亮,里面是江宏斌那件袖口磨破的工装外套,叠得方方正正,连衣角的褶皱都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阿姨,您的降压药吃了吗?”林岚欣快步从停车场跑过来,手里捏着三张塑封好的旁听证,额角沁着细汗,“我特意跟法院申请了第一排的位置,视野好,说话也清楚。我爸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说在证人休息室外面候着,等您进去再跟您打个招呼。”
周慧兰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却格外清晰:“吃了,琴琴盯着我吃的。岚欣啊,谢谢你和你爸,要是没有你们,宏斌这冤屈,不知道还要埋多少年。”她抬手拍了拍林岚欣的手背,掌心的老茧蹭过女孩细腻的皮肤,“当年你爸来家里送案卷副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还误会他是来搪塞我的,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心里得多难受。”
过安检时,金属探测器扫过帆布包,发出“嘀嘀”的轻响。周慧兰连忙解释:“里面是我丈夫的衣服,不是违禁品。”安检员掀开包角看了一眼,看到那件叠得整齐的工装,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轻轻说了句“您慢走”。
走进法庭的瞬间,周慧兰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江雪琴连忙收紧搀扶的力道,感觉到母亲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庄严肃穆的法庭内,穹顶的吊灯洒下均匀的光线,原告席铺着深灰色的绒布,对面的被告席则显得格外冰冷。当她的目光越过法台,落在被告席中央的身影上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赵天成穿着灰蓝色囚服,头发剃得很短,却依旧挺直着背,甚至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挑衅的弧度。
“妈,别看他。”江雪琴俯身贴近母亲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力量,“他现在越装镇定,待会儿证据摆到面前,就越狼狈。我爸在天上看着呢,不会让他得意太久。”她扶着母亲慢慢走到原告席,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软靠垫,垫在母亲身后,“您要是累了就靠一会儿,要是说话没力气,我就替您说。”
周慧兰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目光扫过法庭后排。那里坐着十几位穿着朴素的村民,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每个脸上都刻着被污染折磨的痕迹——他们是当年化工厂排污的受害者,特意从几十公里外的村子赶来,要亲眼看着凶手伏法。
九点整,法槌“咚”地一声敲响,清脆的声响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审判长穿着黑色法袍,带着两位审判员从侧门走入,全场人员齐刷刷起身,“法官大人好”的声音整齐而沉重。周慧兰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视线落在审判长头顶的法徽上,忽然想起江宏斌生前常说的话:“法徽是用正义铸的,再黑的冤屈,它都能照得亮。”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声音洪亮如钟,在法庭内回荡。当“被告人赵天成,涉嫌故意杀人罪、环境污染罪、行贿罪”的罪名被念出时,周慧兰的手指紧紧攥住帆布包的系带,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1997年那个雨夜,那天她炖了江宏斌最爱喝的排骨汤,摆好两副碗筷,等着他回来庆祝结婚十五周年,可等来的却是公安局“江宏斌在办公室自杀”的冰冷通知。
“下面,由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周慧兰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审判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周慧兰深吸一口气,在江雪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法庭内的每一个人,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处被告人赵天成死刑,立即执行!为我的丈夫江宏斌,为被他害死的沈月(江雪琴师姐),为所有被他害苦的村民,偿命!”
话音刚落,法庭后排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周慧兰打开帆布包,将那件工装外套轻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外套的领口处还留着江宏斌生前蹭上的墨渍,那是他画图时不小心沾到的。“这是我丈夫江宏斌的衣服,他是一名环保工程师,一辈子都在和污染作斗争。”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1997年,他发现赵天成负责的化工厂偷排有毒废水,污染了下游的河流,害了十几个村民生病,就坚持要上报。赵天成先是给我们家送钱,被拒绝后就威胁他,最后……最后就把他残忍地杀害在办公室,还伪造成了自杀的样子!”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江宏斌和江雪琴的合影——十六岁的江雪琴穿着高中校服,依偎在父亲身边,父女俩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宏斌出事前一个月拍的,他说等把化工厂的事情解决了,就带我们娘俩去BJ,去看天安门。”照片的边缘被摩挲得卷了边,“可这个承诺,他再也没机会实现了。这二十三年来,我女儿琴琴为了查真相,放弃了她最爱的文学,考去了法医系。她对着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做鉴定,对着仪器熬了无数个通宵,我看着都心疼,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累。”
“反对!”赵天成的辩护律师突然起身,声音尖锐,“原告人发言带有强烈的情绪煽动性,与本案事实无关,请求审判长予以制止!”
“反对有效。”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请原告人围绕案件事实进行陈述,控制情绪。”
周慧兰深吸一口气,将照片轻轻放在工装上,目光转向被告席的赵天成,眼神里充满了悲愤与坚定:“赵天成,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你以为收买了贪官,篡改了案卷,就能把真相永远埋起来吗?你错了!宏斌留下的证据,沈月用生命换来的线索,还有林建军同志偷偷保存的案卷,这些都是你的催命符!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我的丈夫,更是为了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村民,为了所有被黑暗吞噬的正义!”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你害死了我的丈夫,毁了我的家,你良心过得去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就不怕宏斌和沈月来找你索命吗?”
赵天成的脸色终于变了,原本镇定的神情荡然无存,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慌乱。他的辩护律师连忙低声安抚他,却怎么也无法让他平复下来。
周慧兰陈述完毕,在江雪琴的搀扶下慢慢坐下,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张合影。这时,旁听席的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林建军从座位上站起身,对着原告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江嫂子,对不起。当年是我懦弱,被张启明威胁,篡改了宏斌的案卷,让他蒙冤二十年。我愿意接受法律的任何制裁,也愿意用余生来弥补我的过错。”
周慧兰看着他,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一丝释然:“林大哥,我知道你当年有难处。你现在站出来作证,就是对宏斌最好的告慰。”
她转头看向江雪琴,母女俩的目光交汇,里面没有了过去的悲伤,只有彼此支撑的坚定——她们知道,这场庭审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硬仗,她们必须赢,为了逝去的亲人,也为了迟到二十年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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