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戳穿了楚国遮羞的布,令使臣怒急。 “乱世女,不如一斗米!她身为公主,国之危难时,要她的命也是应该的!” 沈婉胸口起伏,颤道:“一国之主,用女子换安稳也就罢了,你竟还嫌她不如一斗米,当真可笑至极!身为公主,为国身赴这没错,但如果她用尊严,甚至是命换来的是你这种人的安稳,那就大错特错了!尔,根本就不配!” 姬素听完这话,只觉浑身颤粟,她双拳紧握,含泪望着为她说话的女郎。 “你说的没错,他不配……楚王宫里的人都不配!我宁愿自刎在宫中,也不愿来和亲……” 温时书抬手道:“正如她们所言,尔请回吧,魏军不会退兵。” 使臣闻言,额头微跳,盯着众人看了半晌,转身时,倏地用鞭子勒住了姬素脖子。 “你个贱人!你知不知道不能议和,不止你那卑贱的生母会死,我们都会!反正怎样都是死,我今在魏营先杀了你,让世人觉得魏军假仁假义,正和王上心意,说不定我就能逃了……” 帐中众人皆惊,只见华服下的身躯不断挣扎,不少将士已拔出刀剑。 使臣的手愈发用力,惊呼声响彻中军,陆凉一剑下去,其双手皆断,瞬间惨叫不止。 姬素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沈婉连忙将她扶起,派宦官前去唤来医者。 中军帐里,早乱作一团,随行的楚人伏地磕头,生怕被杀,地上扭曲嘶吼的使臣逐渐没了力气,见到陆凉俯身,竟一下厥过去了,连脉搏也变得微弱。 唯有姬素,紧握沈婉手腕,颤道:“谢你……为我而言。” 沈婉喉中一哽,没由来的生出股怒意,不甘这世道如此。 旁侧的陆凉查看使臣后,跪地拱手道:“鹤行,是我鲁莽,恐怕这人活不成了。” 两国交战,虽不斩来使,但魏国并无退兵意愿,不需谈任何利益,斩杀此人其实不算大错。然而刚才使臣之言,恐怕彻底交恶后,楚王必将此事告知百姓。两国差距悬殊,魏国雄视天下,不会因此受制,会动摇的仅有民心。 温时书摇头,遂道:“无碍,杀人安人,杀之可也③。若不取楚国,百姓只会更苦,先不用忧民心如何,时日长久,百姓自有定论。” * 夜里子时,楚人皆被安顿在营中,两国虽不能议和,但使臣尚未咽气,姬素又受惊严重,难以即刻归楚。 中军帐里灯火未熄,温时书仍在处理军务,面前却跪有两人。 “之行非有勇无谋者,我以为仅会将其拉开,今日为何动怒?” 陆凉知道瞒不过他,将所见所闻说出。 “我在边关接应使臣时,曾见过公主生母相送,两人分别不久后,探马就言,其母被楚军斩杀。楚国境内,百姓苦痛不已,楚人实在卑鄙……在中军见使臣言行,实在无法忍耐。” “可曾后悔?” “不悔,只恨当时仍有所顾及,未能杀他。” 温时书转而望向女郎,“那你呢?” 沈婉一怔,回道:“不悔,总该有人为她而言,她虽不是百姓,却无过错。” “女郎仁德,今日之威,如见雪臣。西关一役,也全仗你们心意相通,他不在,军中仍有半个亭侯。” 沈婉闻言,只觉鼻子微酸,“婉不敢居功。” “再过不久,雪臣也要到南阳郡了,储嗣尚幼,不懂帝王之术,难以在众臣间周旋,我等皆离平玄,愿能早日攻取天下,不负先王遗愿。” “夜深了,都回吧。” 沈婉俯身一拜,未等走出营帐,温时书又开了口。 “雪臣随军,不能快行,探马回信时,他曾带了话。” “是什么?” “南阳郡多修竹,今年大雪,他回来想遥你同观。” 沈婉怔在原地良久,双手交叠时,颤抖不已。 “好,我等他回来。” 竹柏姿(三) 使臣咽气后, 未像魏军设想中的那样,楚国会拿此事作祟, 在姬素离开王宫的几日里,楚王被幼子所杀,宫中混乱不堪,朝野动荡,根本无暇再管使臣的事。 新任楚王与姬素一母同胞,两人虽生于王室,因生母出身低微,常受冷眼虐待,亲眼目睹生母被杀,妹妹被迫和亲后, 发动宫变。一夜之间, 楚王宫掌权者就换了人。 姬素得知消息后,整日以泪洗面,朝楚国方向长跪不起。 无人问她跪父跪母,身旁奴仆几番劝慰无果, 好在其兄仍念着她,继位后欲将其接回,楚臣已在路上。 魏军也要对楚国发起总攻, 中军将士日夜整顿行囊, 商议军政, 只待牧衡携援军到达, 即刻挥师南下。 靠近大营末的帐外, 魏军守卫重重, 华服公主憔悴至极, 仍跪于地上。 而不远处, 却是极为热闹的景象,两副画面在同一片天地下割裂着。 附近城中百姓得知魏军要走,纷纷前来送行,哪怕大营森严,守卫甚多,他们仍在营外俯身叩头,将家中的吃食衣物送来,求着魏军能收下。 尽管魏军有人为此触动,也不敢不顾军规随意接取。 直到沈婉经过时,传来了百姓们铺天盖地的喊声。 “女郎!女郎请留步,还请收下这些!” 沈婉脚步一顿,俯身拱手道:“还请诸位回吧,心意我们知晓,但军有军规,不能接受这些。更何况交战在即,战局瞬息万变,诸位在这易有性命之忧。” “女郎不必再忧我等……城中百姓能活着,全仗魏军仁义,女郎之威!我等身为楚民的日子里,没有畜值钱,无人忧民生死,日夜劳苦收成抵不过赋税,还要献上家中妻女供奸臣享乐。若不是魏军来此,女郎逼迫奸臣,帮扶百姓,我等不知还能在这地狱苦海中苟活多久……” 不知何人说出这句话,让百姓闻之,声泪俱下。 “还请女郎收下我等心意,城中百姓皆愿魏军得胜,诛杀楚王!” 百姓们不知楚王已死,长年累月的怨恨,皆在此刻迸出。 无数辱骂楚王昏庸、奸臣当道、王室不堪的话,直刺在姬素的心。 旁侧奴仆生于宫中,不知百姓疾苦,只恨百姓不忠不爱其国。 “这太过分了……殿下勿要往心里去,待回到王宫,公子……啊不,王上定能再夺回南阳郡,惩治这些人!” 姬素缓出一口气,遥望楚王宫的方位。 “你认为,我们为何能活?阿兄为何还能遣人来接应?魏军为何不弑杀我?” 奴仆一鲠,“当然是魏军要顾全体面,全他们的假仁假义……” “你说这话时,会质疑自己吗?”姬素低眸笑笑,“那位女郎与我素不相识,在中军那些男人面前,仍为我说话。要杀我的人是楚臣,要救我的人是魏将,这已经是奇耻大辱了,我为楚国公主这个身份,感到羞耻。” “公主勿要这样言……” “我常在宫中,并不知百姓模样,但见过魏军言行,楚国的卑劣后,并不觉得百姓不忠不义,他们只是想活命,而父王与那些臣子,连我与阿母都能杀,更何况他们,这些话都是真的……” 奴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劝道:“可殿下始终都是公主……怎能认同他们的话。” 话落,她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忙闭嘴不肯再言。 姬素没有回她,也没有怪罪,只是抬头看向了身着狐裘的女郎。 她心里明白,楚军不敌魏军,此战必败。身为一国公主,该做的是与国同疆,就算回到王宫,亡国的那日,她也该自刎在殿前。 可听见百姓的话后,她却忽然觉得,为这样的国而亡,是万世的耻辱。偏偏现在坐于王位的人,是她同胞的兄长,留给两人的路,仅此而已。 南阳风雪汹涌而至,魏军久劝无果后,怕惊动楚军来袭,已有驱赶之意。 百姓们仍不愿离去,吵嚷间,只见女郎面朝百姓而跪,惊得众人忙劝,连百姓都止了声音。 “风雪扰人,还请诸位请回。无论成败,只要南阳郡还是魏地的一日,上至君王诸侯,下至臣子士兵,皆会善待百姓。我为女子,并无任何实权,此言我却敢在此立誓,绝无虚假。魏之国策,以民为本,曾是先王毕生所愿,让亭侯起而行之的事,魏国上下,皆甘愿为此身赴。” 沈婉望向众人,平声道:“我也为民,明白不受饥寒之苦的日子难得,时至今日仍感激着魏国的一切。但将士们相比诸位的感激,更想拼死守候的百姓能够延续这份安宁。大营凶险,不知何时会突起战火,还请诸位回吧。” 话音落下,女郎俯身长叩,百姓们亦连忙回礼。 大雪簌落间,百姓们面面相窥,见女郎仍跪地不起,逐渐起身留下带来的物件往后走去。 直至银白下不见民,唯有那袭玄衣,还有无数玄甲后,沈婉才起身离去。 经过姬素营帐前,两人遥望对视,沈婉走近将她扶起。 “南阳阴冷,连逢大雪,这样下去你的身子就毁了。” “毁不毁其实已经不重要……” 姬素跪得太久,全身都没了知觉,突然被抚起身,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好在沈婉眼疾手快,又拉了她一把。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让人不知不觉间就生出悲怜。 沈婉不欲去打碎她身为公主最后的尊严,只是紧握其手,无声的安慰着。 姬素感受着血液流动在腿间的麻痛,忽而在风中叫了她,“沈婉,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你是我,会怎样做?” 沈婉一怔,抬头再看时,姬素忍声落泪,眸中似有万语千言,却无从开口,最后问出这样模糊的话。 “那你跪的是什么?” 姬素摇头,“我不知,我恨那些人杀害我生母,还要胁迫于我,又耻辱着公主的身份。更不知兄长弑父夺位,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我们最终会如何……我只是觉得,我有罪。” “有罪”二字,奴仆们听的一头雾水,忙劝慰着她。 唯有沈婉懂了这话,她沉默片刻,凝向姬素。 “如果我是你,无论国破与否,我会去弥补心中所憾,但求无悔。” 沈婉话音稍顿,接着道:“你身不由己,楚国如此并不是你的错,身居高位,有良知有骨气的人,必会因百姓生愧。那你更不该为这样的国而死,可能已无力去更改一切,但只要去做想做的,哪怕孤身前行,也不会有罪。” 姬素哑然,忽然明白了为何眼前女郎能得到百姓敬爱,将士敬重。 “多谢你……我在中军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能坐在那个位置的女郎必不同。而事实与我想的一样,你很好……远超很多人,我也很敬你。” 沈婉笑笑,“不要谢我,我能坐在那里,全仗一个人,没有他,亦没有今日的我。” 姬素没有深问,而是道:“我不知他是谁,如果他曾给你勇气,让你成为万民敬仰的人,那你现在也将这份勇气给了我。” 沈婉望着漫天大雪,忽觉鼻子一酸。 两人没有再言,静默地并肩而立。 旁侧的仆从们并不懂,为何魏楚敌对,她们一个是魏军敬重的女郎,一个是国之将败的公主,能这样心平气和的宛如知己般畅言。 然而对她们而言,是否敌对早不重要,重要的仅有在乱世的那颗心,无关国家身份。 不远处,恰好楚臣刚至,遥望两人,为首的人低声询问。 “那人是谁?我记得魏军纪律森严,将士不可携带女眷,无军妓在营,怎会有女郎在?” 他身侧楚臣,正是曾经附近的县令,施政不仁被撤职后,怀恨在心再入楚地为官。 见到沈婉喜形于色,忙道:“回侍中,这位女郎名唤沈婉,曾被魏国先主赐有玉印,位同诸侯,曾还持剑指过卑职,三军颇为敬重她。据臣听闻,魏国的山亭侯常与她同行,恐怕两人关系并不简单。我知侍中您是太子的人,气王上弑父得位不正,还有奸臣拥护,若将此人抓走胁迫魏国,必能使其暂且退兵,可凭此事让太子在国中立威,届时王上不退位,众臣也会将他杀之,拥立太子继位!” “这要比直接用公主胁迫王上更好……能一举两得。” 楚国臣子皆知牧衡名号,博望坡一役至今让楚军闻风丧胆,侍中闻言深信不疑,只觉能用沈婉挟制住牧衡,必能使其畏手畏脚。况且能得魏主赐印,三军敬重的女郎必然非同一般,楚国强弩之末,无旁计可施,使魏国退兵一事,已在心中打起算盘。 “哦?竟有此事。”楚国侍中抚须再道:“话虽如此,想带她出去难如登天啊……” 楚臣低声道:“侍中,咱们今日就要接应公主回国,这位女郎必定不舍,可邀她相送。” 风雪甚大,附近的魏军难闻其言,见两人迟迟不肯前行,高声催促道:“还接不接人了?” 两人见此,相视后忙闭口不言,抬步往姬素营帐处走去。 姬素不知朝中臣子暗中归附于谁,见到侍中并未深疑。 “劳烦侍中远道而来。” 侍中装作伤怀,遂道:“公主在此受苦,待臣向魏国丞相告知后,就带您回去见王上。王上为您的事,夙夜忧叹,伤怀不已,还好您没事!” 姬素强撑一笑,“无碍,魏军不曾为难我,你快去吧。” “好,臣这就去。”侍中刚走两步,停下又道:“臣带来的这些人可帮公主收拾行囊,不知您身侧女郎为谁,两国交战时,仍有人能伴你,王上见之肯定感激非常,待会儿可从陪嫁中挑选些珠宝当做谢礼,给这位女郎。” 沈婉闻言摇头,欲告别姬素离开此地。 侍中忙阻,“还请女郎留步,我等实在感激……魏军仁义,不伤公主分毫,还能在开战前令我等来此接应,还请入帐稍作等候,再送公主一程吧。” 说完,他俯身跪地,就连姬素也触动非常。 沈婉不好再拒,只得应下,与姬素暂且入帐等候。 侍中往中军帐走去时,低声吩咐道:“我观魏军风雪天仍行色匆匆,恐怕有意南下压境,忙乱时难有人立即顾及她,你询问一下公主身侧仆从,女郎没有亲卫,即可在魏军查验完行囊后,引公主先出帐,着人将其打晕,再装到陪嫁箱子里。若其有亲卫,太过冒险,不可行事。” 楚臣点头,“卑职明白,还请侍中放心。” * 当日戌时末,天色已黑,风雪未歇,牧衡终于携援军赶到,雪沫呛喉,他下马后倏地吐出一口血。 赶来接应的众人,见之惊呼不已。 “亭侯何必如此……楚国强弩之末,不必这样急。” 牧衡掏出急转的七星,抬头问道:“近日营中可有事发生?” 将领一怔,回道:“并无,楚国使臣死了,但楚国宫变后,楚王并未在意此事,今日刚派人将楚国公主接走。” “走了多久?带走的行囊可查验过?” “巳时离开的大营,行囊查验过三次,并无任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