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古籍多是前朝遗留,饱经战火后大多数珍贵书籍不知所踪,遗存书籍,大多数有残缺,朝廷费了诸多心血复原。有功者,无论地位男女,皆获封赏,因此沈婉的事并没有人提出异议。 更何况,牧衡已位极人臣,在朝中代温时书行中书监令,地位之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言,无人敢拒。 沈婉行于宫中,并不敢失仪,沿途只闻玄甲声声,想必宫中秩序森严。 直至藏书阁殿内,她才得以放松。 目光所致,书阁通顶,竹简帛书数不胜数。 她随宦官深入,到一席放满残破书籍的桌旁,才停下步伐。 宦官道:“女郎目视即可,不得用手触碰,待选定后,才能交到女郎手中。” 沈婉点头,目光被一本名为《灵语》的书籍吸引,名讳用了两种文字,小字不是汉文,用朱砂书写,群书中显得颇为奇特。 宦官见此,笑道:“此书乃鲜卑上任巫女作,直至前朝覆灭,才落于魏国。代国步六孤氏信丰巫女,认为万物有灵,巫术能与灵交谈。奴听闻,现任巫女欲求此书,奈何残本难以运送,才得以留在此处。” “女郎有所不知,代国政权被拓跋氏与步六孤氏瓜分,朝中愿与步六孤氏修好。若女郎能修此书,必得王上重赏,可解我军之困。” 沈婉闻言心中多有思索。 魏军抵达边关半月,从未有过任何音讯,两国间持续贸易,不似开战,教她无法琢磨。 她不懂军事谋略,只盼魏军能胜,父兄安危可保。但宦官人微言轻,怎会知晓政事,想必这话有人授意。 沈婉垂眸,脑海浮现种种,留存的只剩牧衡一人。 “那就这本吧。”她顿了顿,忽而抬头问道:“我在此处修书,能否见到亭侯?” “亭侯忙于朝政,各处官员下值后才有闲暇,女郎若有要事,即可让奴传达。”宦官听命行事,并未多想,将书小心翼翼放于托盘上。 两人行于偏殿,沈婉三次净手,才得以翻开《灵语》。 书中所记,关乎玄学、巫术,沈婉虽有学识,却觉晦涩难懂,半日下来,费劲心力才复原部分模糊不清的文字。但到后面,明显有残缺语句,沈婉只得停笔。 已至申时,宦官道:“女郎不必着急,修书一事少则几月,多则十年都是常有的。” 偏殿内燃着熏香,女郎看着上升的烟缕,仔细琢磨着宦官的话。 她并不知修书需要耗费许久,直到翻开书籍才知晓仅凭她的学识,无外乎是将能看清的字抄写一遍,残缺不全的难以补全。宦官言此书可解魏军之危,又不似着急要此书。 寒香阵阵,沈婉思索许久才问道:“若不急,亭侯为何让我择此书?” 宦官弯腰道:“女郎聪慧。亭侯曾吩咐奴,若女郎问起,实话回答。” “此书为代国巫女传承,待贸易结束,此书便是重中之重,交予巫女后,即可与拓跋氏开战。女郎应该知晓,辽东牧家,世代尚玄学,此书已被亭侯复原。若女郎半月内实在无法复原,可参考复原本誊写。” 一席话说完,沈婉静湖般的眸子泛起波澜。 偏殿里霎时静谧,她紧盯着宦官一言不发。想到的是离开宁县那日,牧衡与她说的话。 博才女之名,受人尊敬。 若她愿意,他能相助。 宦官被盯得不自在,忙道:“女郎……奴只是奉命行事,就算誊写,王上也会重赏你。若实在不喜这般,女郎也可自行尝试。” 沈婉偏过视线,挺拔的脊背几近颤抖。 不是牧衡的错,他尽力相助,选择却在她手中。誊写她做不到,就算最后她没能复原,牧衡的复原本还是会交到巫女手中,不会影响魏国大事。 她心中酸涩,今日之前,原以为修书不会过于困难,谁知刚开始就已碰壁。她不愿受士族鄙夷,也不愿行作弊之事,无力感却让人难以忽视。 “亭侯复原,可曾翻阅书阁书籍?可与他人交流?用多少时日得以复原?” 宦官一怔,半晌才道:“巫术与推演之术有相同,也有不同。亭侯那时衣不解带,翻阅众多书籍,倒不曾与他人交流,用了十日复原。” 沈婉望向他,继续问道:“宫中除却亭侯,掌观星、推演的官员在何处?我可去得?” “太常所官员,掌天时星历。修书者,除却不得参与政事,不得行走后宫,其余官员都应相助,女郎均可去。” 宦官隐约猜到她所想,还是问道:“女郎可是要自行尝试?” 沈婉轻应,没再问话。 她比不过牧衡,却想再试试。 沈婉步入书阁,寻找了所有记载巫术的书籍,将《灵语》中晦涩难懂,同时残破不全的段落记下,打算等太常所官员明日上职,再仔细询问。 偏殿中堆满了书籍,她忘却了时辰,一头扎进书海,不闻书外任何扰乱。 殿外寒月当空,细雪堆满竹林,簌簌吹进玄衣。 牧衡自外走来,望着窗棂上的身影早已停下脚步。 “她知道了?” 宦官道:“如亭侯所言,女郎很快猜到,也不愿誊写。” “进展如何?” “十分艰难,女郎不懂玄学,术语都需寻找解释。” 牧衡闻言,沉默须臾,摩挲着手中的六星珠。 再开口时,已转身往外走去。 “你且告知她,太常所内每晚有官员在值,夜中无事,最适合探讨玄学。她若有事寻我,算不得作弊,我也是在朝官员。” 语毕,他又停下脚步,吩咐道:“衣食住行,不得苛待,她手上生有冻疮,恐会耽搁进度,明日寻医者医治。” 沈婉来到太常所,已近亥时。 当值官员为太史令,掌天文历法之责。见有人前来,十分惊愕,观她样貌不俗,又是女郎,初时还以为是宫中嫔妃。但穿戴又无品阶,观察许久才让进来。 “女郎何处来?又有何要事?” “我在宫中修书,遇到不解难题,特来请教太史。深夜叨扰,多有得罪。” 她这样说,太史令不好拒绝,冷言问:“何书?” “代国巫女所作,《灵语》。” 官员闻言,阔步向她走来,面色紧张。 《灵语》一书,太常所官员无不知晓,想了解鲜卑巫术者比比皆是,却因此书珍贵,始终难以查看。 “你不曾诓骗于我?” 沈婉未答,宦官却道:“李太史②,女郎修书乃亭侯下令,尽管放心。” “我不曾涉足玄学,有许多地方翻阅书籍也难以明白,还请太史相助。” 沈婉说完,李太史缓和神色,请她对坐于案前。 两人探讨许久,不知东方既白。 沈婉将要离开太常所时,已然天亮。 “今日多谢太史,受益匪浅,使《灵语》进展有望。” “你不似寻常女郎,玄学之上,虽无基础,却能一点就通,既有机遇复原此书,便为天意。我之功劳,不足挂齿。” 李太史不似初时防备不愿,早已抚须而笑。 沈婉退至门前时,他却问:“女郎何时与亭侯相遇?” 她一怔,不解道:“十月十二。太史何故发问?” “我尚玄学,当要推演。女郎复原一事,必会成功。” “借太史吉言。” 沈婉走出太常所,拢紧衣袍,不断思索着太史令的话。 她不知两人初遇之日与修书有何关联,却知牧衡必不会因此事特地推演。却又疑惑太常所官员均能推演,为何只有牧衡会导致咳疾加重? 沈婉走走停停,至太极东殿附近,宦官忽叫她入殿。 她身为低微,从偏门进入后,未入主殿,则在一屋中等候。 不多时,便见一人着玄色朝服,轻咳阵阵,病态憔悴,却不掩其风华。 “亭侯。”沈婉没想过会在此处见他,想到昨日宦官之言,垂眸不再言语。 踌躇片刻,却又问道:“多日不见,亭侯咳疾可有好转?” “尚有好转。我来寻你事关《灵语》,但议事在即,你且在此等待片刻。” 语毕,大殿中传来臣子们的声响,嘈杂至极,显然人数众多,多为辱骂之语。 沈婉细听,分辨出这是朝臣对代国之事的质疑,要牧衡等人给个解释,否则绝不开战。 “我为民,在此处必会听到政事,亭侯当让我先回书阁。” 牧衡与她对视,女郎有些情急,不敢再听,将视线落在手中纸张。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与太史令探讨的结果。 他问道:“你修此书,有何缘由?” 沈婉抬眸,想了许久道:“一为国之将需,二为父兄安危,三为自身尊严。” 牧衡望着她,忽地笑了。 “既如此。政事,为江山社稷;国家,为大魏子民,你又为何要避?” 寒月明(二) 沈婉一怔,不知是因这话,还是他的笑,拿着纸张的手倏地无处安放。 她想了想,道:“那就祝亭侯一切顺遂。” “你心中从未没有疑惑吗?” “什么? “攻打代国。我原以为,你会厌恶魏国侵略他国,从而不选《灵语》。” 牧衡挑眉望着她,对比大殿内的嘈杂,他好像更期待沈婉的回答。 她没有隐瞒,认真回答他。 “初时是厌的。我在赵国长大,经历太多战争,百姓因此苦不堪言。可我仔细想了温先生的话,魏国处境危险,若不扩张,便会被吞并,作为魏国君臣,理应这样抉择。最重要的,还是王上登基后的改变,如今的魏国不像在乱世,民终于有了做民的权利,我很庆幸现在是魏国子民。” 沈婉珍惜地抚摸着纸张,接着道:“我不知代国百姓如何,却知王上乃仁君,亭侯重视民心,必不会让百姓受苦。” 牧衡摇头,叹道:“殿中人都不如你。” 锦囊存有理由种种,足以应对朝中大臣。但他却觉得可悲,百姓渴望被国家庇佑,臣子们却因利益止步。最为浅显的事,满朝文武竟无人想过。 直至他步入大殿,沈婉才收回视线。 大殿中讨论的国事,她不太懂。依稀能明白,攻占代国,对魏国百利无一害。而步六孤氏原本忠于前朝,直到前朝覆灭,才自立政权,但巫女无心执政,厌恶拓跋氏的凶残野心,认为拓跋单于是转世的魔君,会给代国带来不幸,所以内战频频。 常年与赵国交战的,便是拓跋氏。 魏国要做的,便是取得巫女的信任,让她认为魏国能给代国带来更好的生活,回到当初步六孤与前朝时的关系。 身为前朝宗室的公子期,从出身就事半功倍。 沈婉沉默须臾,想到宦官初时说的话。 《灵语》,能解魏军之困。 既然此书十分重要,应该早日将复原本交给巫女,她不懂为何牧衡要这样授意。 帮她的方法很多,留在宫中修任何一本书,都足以让她受人尊敬。 她颤抖叹气,看着手中纸张一遍又一遍。 视线落在“神语”段落时,她倏地怔住。 步六孤觉得万物皆有灵,以神明①为尊,在世间信奉巫女,神语是整本书中的重中之重。 此段尚有残缺,除却一些巫术,她却看见了“民心”二字。 巫女厌恶拓跋氏的凶残野心,神语却提到了民心。 沈婉抬眸,快步往门外走去。 “女郎?女郎?”宦官不知发生何事,殿中正在议事,生怕她冲撞贵人,连忙跑去阻拦。 她一把握住宦官的手腕,语气急切地道:“我们先回书阁,你且留人告知亭侯,待会去寻我。” 离开太极东殿后,沈婉再也沉不住气,一路往书阁的方位奔去。 寒风阵阵,将她绯红的衣袍吹得翻飞,沿途卫兵几欲阻拦,见到后方宦官挥手,才让她通行。 步入书阁那片竹林,她才缓缓停下,肺腑间腥甜翻涌,呼出的雾气一层一层结为银霜。 宦官早就累极,问道:“女郎……究竟何故如此?” 沈婉背靠修竹,积雪簇簇落下,寒凉从脖颈直至衣内。 她却笑得开怀。 “百姓想要的,才是神想要传达的。” 没由头的话,让宦官频频摇头。 沈婉却没再解释,将雪抚落进入书阁。 “你且将亭侯的复原本拿来。” “女郎这是想要誊写?”宦官以为她放弃,错愕在原地。 沈婉摇头,道:“你且拿来,咱们一看便知。” 她坐于案前研墨执笔,宦官虽不明缘由,还是照做,拿来了复原本。 当她摊开神语那页时,果不出她所料,牧衡只将字迹不清晰之处抄写在此本上,残缺的部分,一字未动。 “这?!”宦官惊讶至极,半晌没敢再言。 沈婉提笔,将神语残缺部分补全,翻开下一页,为仙语,前言为巫术用法,却提到了土地,她毫不犹豫又写下心中所想。 宦官识字,见她所言忙道:“女郎这话是自己的?还是复原的?若有误,被巫女看出,魏国心血皆费啊!” 话音未落,沈婉却极为认真地看向了他。 “此书残缺之处,本就无字。神谈民心,仙谈土地,本就不是神灵的需求,是百姓的需求。所以此书想传达给巫女的,不过是百姓所愿。” 她顿了顿,望向外面道:“而亭侯早知,所以才费尽心机让我来复原,我为民,他为掌权者,此书残缺部分他填不得,我却能。” 宦官颤抖道:“若女郎之言,不被巫女接受,我等皆要被杀头的啊!” “你什么时候入宫的?可有家人在宫外?” “啊?”宦官害怕至极,不知她何故问起,硬着头皮道:“自幼时便入宫,我是前秦人,兄弟皆在前秦,已多年不见。” 她望着他的眼睛,沉声道:“那你必不知宫墙外是何种模样,也不知百姓饱受怎样的痛苦。各地战火缭乱,百姓居无定所,更无土地耕种。两年前,我在赵国就不曾再见任何孩童,他们从一出生,便会被家人分食果腹,甚至君主曾言,老人、妇孺不比猪狗,猪狗尚能让将士饱腹,而人肉极酸,食之让人呕吐!而你兄弟所在的前秦,自新任君主继位,以食人、杀人为乐,生辰时召集三百美姬享淫/乐之事,之后分与大臣宰杀助兴。这已是十二国百姓人尽皆知的事。” “你猜,为何巫女会厌恶拓跋氏的凶残野心?书中为何要谈民心?” 沈婉放于案上的手早已攥紧,望向《灵语》时,眼眶泛红。 “我曾亲眼见过人食人,就在不久前。代国百姓游牧为生,又常年经历内战、外战,又会比我们好到哪去呢?我在魏国虽受尽士族鄙夷,却无性命之忧,甚至以后还能分到土地,我已心满意足,更何况代国百姓。天下黎民所愿,皆有共同之处,这样并无不妥。” 宦官张口无言,指着她几欲落泪。 “女郎骗我。我幼时离家,前秦不过因天灾有饥荒,怎会如此?” “我没有。” 前秦的惨状让宦官想到家人安危,他不能接受。 失去礼仪地质问道:“若真如此,女郎为何刚刚在外还能笑得出来?为何抛下赵国同胞来魏国苟活?” 沈婉摇头,“我笑是因为此书能让代国百姓脱离苦难,神明爱戴子民,巫女仁慈,并不在意政权如何,而王上仁德,魏国境内百姓尚能安居,若巫女能知晓,必能与魏国修好。我来魏国,初时为寻父兄,后来为求自保,都可说成苟活。直到现在,我却想为百姓将此书复原,让当权者知道天下黎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