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的四十八小时,像是一段被抽离的、凝固的时光。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头顶那盏永不熄灭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节能灯,将房间内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得人心底的焦躁无处藏身。
每天,铁门上会打开一个小窗,递进来寡淡的流质食物和定量的清水。偶尔会有穿着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工作人员进来进行简单的身体检查,测量体温、血压,检查是否有腐化或感染的迹象。他们动作机械,言语简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洛明远和林婉在最初的疲惫和放松后,逐渐被这种囚禁般的生活磨去了些许抵达安全区的喜悦。林婉开始担心未来的生活物资,洛明远则更多地在房间里踱步,思考着如何利用自己的知识在这里换取更好的生存条件,以及如何应对关于洛尘能力的潜在盘问。
苏依白是最快适应的一个。她利用有限的资源,尽量保持个人卫生,并将食物和水进行合理的分配。她甚至尝试着与前来检查的工作人员搭话,试图了解堡垒内部的一些基本情况,但得到的回应大多含糊其辞。
“堡垒由‘管理委员会’统治,下面有防卫军、后勤部和技术局。普通人需要工作才能换取生存点数,购买食物和住所。”这是她能得到的最清晰的信息。
而洛尘,则始终处于一种异常的沉默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离铁门最远的墙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骤然握紧的拳头,显示他并未真正安宁。
这座堡垒,这座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磐石,对他而言,却像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紧的枷锁。那股无处不在的、由大型能源核心和众多人类气息聚合而成的“秩序场”,持续地压迫着他体内那源自深渊的、混沌而躁动的力量。这种感觉,就像是将一块烧红的烙铁强行按入冰水,表面上暂时压制,内部却积蓄着更剧烈的能量,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他的情绪,在这持续的压抑下,如同被反复挤压的弹簧,在抑郁的麻木与躁狂的边缘危险地摇摆。他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做出一些失控的举动。
第二天下午,铁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普通工作人员,而是两名身着黑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奇特徽章(一个被利剑贯穿的齿轮)的守卫,以及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冷峻的中年男人。
“洛尘,”为首的黑衣守卫声音平板地念出名字,“跟我们走一趟。委员会要见你。”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洛明远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儿子身前:“请问是什么事?我是他父亲,如果需要问话,我可以一起去。”
“抱歉,洛研究员,”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越过了洛明远,落在洛尘身上,“这是委员会的直接指令,只传唤他一人。关于他入关时的一些……异常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
苏依白和林婉也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洛尘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沉寂,但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他没有看那两名黑衣守卫,也没有看那个白大褂,目光直接落在了父亲担忧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默默地跟着那三人走出了隔离房间。
铁门在身后再次关闭,隔绝了父母和苏依白焦虑的目光。
洛尘被夹在中间,沿着错综复杂的通道向前走。堡垒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复杂,像一座倒扣在地下的钢铁城市。通道四通八达,连接着不同的功能区:拥挤的居住区传来嘈杂的人声;散发着食物味道的公共食堂排着长队;有机床轰鸣的工坊;甚至还有挂着“能力者登记与评估处”牌子的办公室。
他的出现,尤其是被两名明显身份特殊的黑衣守卫押送,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麻木,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们最终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但材质明显更加厚重、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大门前。黑衣守卫在门旁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大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会议室,或者说,审讯室。灯光比外面更加明亮,甚至有些刺眼。房间中央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穿着笔挺军装的老者,肩章上的将星显示着他崇高的地位——防卫军最高指挥官,也是管理委员会的主要成员之一,雷擎。他的眼神如同鹰隼,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审视。
左边是一位穿着研究院标准白大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陈明远教授,堡垒科学部门的负责人,眼神中充满了理性的探究。
右边则是一个面色阴鸷、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赵坤,内部安全部门的头子,负责堡垒内部的秩序与……肃清。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如同毒蛇,在洛尘身上逡巡。
带洛尘进来的白大褂男人恭敬地行礼:“雷将军,陈教授,赵部长,人带到了。”
雷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洛尘身上,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压迫感:“洛尘,隔离扫描显示你的生命场信号异常活跃且……混乱。根据守卫报告,你在入关时表现可疑。解释一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这是一种心理施压。
洛尘站在房间中央,承受着三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刺眼的灯光让他有些不适应,体内那股被堡垒秩序场压制已久的力量,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反而像是被投入了催化剂,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那是力量与压制力场激烈对抗的副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喉咙口翻涌的暴戾感压下去,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我不知道。从裂缝出现那天起,我就感觉不太对劲。可能是……受到了某种影响。”
“影响?”陈明远教授向前倾了倾身体,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科学家的狂热,“什么样的影响?具体描述你的感受。是否有过空间感知异常?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展现出某种超越常人的能力?”他的问题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
洛尘的心脏微微一缩。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矢口否认可能引来更严厉的审查,但全盘托出,无异于将致命的把柄交到这些陌生人手中。他体内的力量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隐患。
就在他沉默权衡的瞬间,那个安全部长赵坤阴恻恻地开口了:“小子,不要试图隐瞒。堡垒有能力甄别一切威胁。如果你是无害的‘天选者’,登记在册,为堡垒效力,自然有你生存的空间。但如果你是什么不稳定的、甚至被深渊污染的东西……”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被深渊污染的东西……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洛尘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他回想起自己使用能力时那种漠视生命、享受毁灭的快感,那种与深渊生物同源的、令人恐惧的气息……自己,真的还算纯粹的人类吗?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和愤怒猛地窜起!凭什么要被这些人像审问犯人一样盘问?凭什么要像小白鼠一样被剖析?
嗡……
他周身的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桌上的水杯里,水面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虽然极其细微,但在座的三位大佬,哪一个不是感知敏锐之辈?雷擎的眉头猛地一皱,陈明远的眼中精光爆射,赵坤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
“看来,你并不打算配合。”赵坤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他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带着肃杀气息的精神压力开始弥漫开来,显然,他也是一名能力者,而且擅长精神压迫!
这股外来的压力,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洛尘体内积蓄已久的躁动!
他的眼神骤然改变!之前的沉寂被一种冰冷的、桀骜的暴戾所取代!他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赵坤阴鸷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够了,赵部长。”雷擎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磐石般稳定了房间内即将失控的气场。他深深地看了洛尘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年轻人,拥有力量不是罪过,但无法控制的力量,才是灾难。堡垒需要的是战士,是能够守护秩序的基石,而不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带他去‘观测区’,进行为期一周的深度观察和基础评估。如果他能够证明自己的可控性和价值,再进行正式的能力者登记。”
“雷将军!”赵坤似乎想反对。
“这是命令。”雷擎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明远教授点了点头:“我同意。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数据。”
洛尘体内的躁动因为雷擎的介入而稍微平复,但那种被当做物品一样决定去留的感觉,让他心底的冰冷更深了一层。观测区?听起来,不过是另一个更加精致的牢笼。
他没有再说什么,任由那两名黑衣守卫将他带离了会议室。
当他被带往堡垒更深处,那个被称为“观测区”的地方时,他透过通道一侧的强化玻璃窗,看到了外面——那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模拟外界环境的训练场。一些身上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人,正在里面进行着各种训练和测试。他们就是堡垒的“天选者”,所谓的战士。
洛尘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最终,落在了一个独自站在角落、周身隐约有电弧闪烁的年轻男子身上。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也抬头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洛尘从那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相似的……孤独,以及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桀骜。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磐石之下,并非铁板一块。这里有威严的将军,有狂热的科学家,有阴鸷的安全官,还有形形色色的能力者。而他,这个带着深渊气息的“暴君”,又将在这看似坚固的秩序之下,掀起怎样的波澜?
观测区的金属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预示着一段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观察”生涯,正式开始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