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带来的睡眠并不安稳。
洛尘感觉自己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沉浮,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扭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父亲严肃地指着复杂的能量图谱,母亲温柔的笑容在火光中碎裂,苏依白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紫色的裂痕,枯朽者干枯的手指抓挠着金属,熔核猎犬燃烧的复眼带着原始的恐惧……最后,一切都归于一片绝对的寂静,以及一双在无尽虚空中缓缓睁开的、冰冷无情的巨大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物。
窗外,依旧是那片被污染的天空,只是紫红色的光芒略微淡去,透出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亮色。黎明,或者说,是这个末世所能拥有的最接近黎明的时刻,到来了。
办公室内很安静。父亲洛明远靠在堵门的桌椅旁,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极浅。母亲林婉依偎在父亲身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苏依白则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墙壁,头一点一点地,似乎在打盹,但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小手术刀。
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尤其是最后面对熔核猎犬时,那种掌控一切、令万物恐惧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将灵魂抽空的疲惫和内心深处隐隐躁动不安的暴戾。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那种力量似乎蛰伏了起来,但并未消失,像一头被暂时束缚的凶兽,在他意识的牢笼中低吼。
他轻轻挪动身体,骨骼传来一阵酸涩的疼痛,精神的疲惫感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样濒临崩溃。抑郁的低潮似乎因为睡眠和药物的作用缓和了一些,但情绪依旧像是走在钢丝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坠入极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枯朽者那种拖沓僵硬的脚步声,也不是深渊生物充满恶意的咆哮。更像是……小心翼翼的摸索,以及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洛尘瞬间绷紧了身体,睡眠带来的些许舒缓顷刻间消失无踪。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洛明远。
几乎在洛尘手指触碰到他的瞬间,洛明远就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对洛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桌椅的缝隙,屏息向外观察。
林婉和苏依白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林婉紧张地捂住嘴,苏依白则迅速移动到洛尘身边,警惕地盯着门口。
外面的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
“……确定是这里吗?老猫?”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低语。
“没错,奎哥。昨晚看到那阵仗,光柱乱闪,还有那大狗的惨叫,肯定是有‘硬茬子’在这里面干了场大的。”另一个声音比较尖细,带着市侩和精明,“而且你看这门口,清理得很干净,不像那些没脑子的枯朽者弄的,里面肯定有人,说不定……是‘天选者’。”
“天选者……”被称作奎哥的男人沉吟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贪婪,“如果是落单的,或者受了伤的……老猫,你知道一个活的天选者,尤其是刚觉醒不久的,在‘黑市’能换多少东西吗?”
“嘿嘿,够咱们兄弟潇洒好一阵子了。”老猫发出低低的、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门内的几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外面的不是救援人员,而是……掠夺者!在秩序崩坏的初期,这种人比怪物更加危险。他们像秃鹫一样,游荡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和物资,为了生存,或者仅仅是为了欲望,可以不择手段。
洛明远回头,对洛尘和苏依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准备战斗。他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钢管。
洛尘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依然存在,而是因为一种被觊觎、被当做猎物的愤怒。昨晚面对怪物的无力感似乎还在刺痛着他,而现在,同类贪婪的目光更让他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开始不安分地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那种想要将门外两人碾碎的冲动,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地面粗糙的水泥碎屑。
“里面的朋友!”那个叫奎哥的男人提高了音量,不再掩饰,“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这世道太难了,想找条活路。开门谈谈?我们有点吃的,可以交换。”
谎言。拙劣而充满恶意的谎言。
洛明远没有回应,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外面安静了几秒,显然里面无声的拒绝激怒了对方。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猫骂骂咧咧起来,“奎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这破门挡不住我们!直接砸开!”
“砰!”沉重的撞击声猛地响起!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门!堵门的桌椅被撞得晃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
“准备!”洛明远低吼一声。
林婉吓得脸色惨白,但还是颤抖着抓起地上半块砖头。苏依白握紧了手术刀,眼神坚定。洛尘也站了起来,捡起了昨晚那根沾满污秽的撬棍,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杀意稍微冷却了一丝,变得更加凝聚。
“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门锁处已经开始变形!
终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门锁崩坏,堵门的桌椅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前面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脏兮兮的皮夹克,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消防斧,正是奎哥。后面一个则瘦小精悍,眼神闪烁,手里拿着一把磨尖了的钢筋,应该就是老猫。
两人冲进来的瞬间,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看到只有两男两女,其中一个男人看起来还算强壮,另一个则是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两个女人更是显得柔弱,他们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残忍的笑容。
“就你们几个?”奎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尤其在苏依白和林婉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把吃的、用的,还有那个女人……”他指了指苏依白,“留下,可以饶你们不死。”
老猫则贪婪地盯着洛明远放在脚边的金属箱和几人身边的背包。
怒火,如同岩浆般在洛尘胸中翻涌。这些渣滓!他们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不,他们更可恶!至少怪物只是为了毁灭而毁灭,而这些人,却享受着同类的痛苦和绝望!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底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躁狂的征兆再次显现。
“你们休想!”洛明远怒吼一声,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挥动钢管冲了上去,目标直指奎哥!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唯有你死我活!
“找死!”奎哥狞笑,消防斧带着恶风迎向钢管!
“锵!”金属交击,火花四溅!洛明远毕竟曾是科研人员,力量上吃亏,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而那个老猫,则如同泥鳅般绕过战团,尖笑着扑向看起来最容易对付的林婉和苏依白!
“妈!”洛尘瞳孔一缩,一直压抑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硬碰硬,而是在老猫靠近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不是攻击,而是——掌控!
嗡!
并非昨晚那种范围性的精神威压,而是更加精准、更加凝聚的空间扭曲!他前方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充满阻力,仿佛化为了无形的泥沼!
老猫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像是撞进了一团坚韧的胶水里,速度骤降,脸上露出了惊愕和不解的神情!他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就是现在!
洛尘手中的撬棍,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和那股躁动力量加持下的速度与精准,狠狠地刺向老猫的肋下!
“噗!”
利器入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老猫凄厉的惨叫!
洛尘没有丝毫停顿,拧腕,横拉!撬棍的弯钩部分造成了更大的撕裂伤!
老猫惨叫着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肮脏的衣服,他捂着伤口,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般蜷缩起来,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正在与洛明远缠斗的奎哥甚至没反应过来!
当他听到同伴的惨叫,下意识分神看过来时,看到的是那个被他视为猎物的苍白少年,正缓缓从老猫身上拔出带血的撬棍,然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冰冷,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漠视生命的暴戾。仿佛他刚才不是刺伤了一个人,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更让奎哥灵魂战栗的是,当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他!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绝对压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握着消防斧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恐惧!比面对最凶残的怪物时更甚的恐惧,攫住了奎哥的心脏!
“怪……怪物!”奎哥声音颤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残忍。他猛地向后跳开,不再理会洛明远,惊恐万分地盯着洛尘,仿佛看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景象。
洛尘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撬棍尖端的血液,正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在克制。克制着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将眼前这个渣滓彻底撕碎、碾成粉末的疯狂冲动。他知道,如果放任下去,他可能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真正的怪物。
但这种克制,这种游走在失控边缘的状态,让他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危险和不详。
奎哥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再也兴不起丝毫对抗的念头。他踉跄着后退,甚至不敢去管地上呻吟的老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战斗,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洛明远拄着钢管,喘着粗气,看着儿子,眼神无比复杂。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刚才那一刻从洛尘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林婉惊魂未定,看着地上流血呻吟的老猫和儿子手中带血的撬棍,脸色更加苍白。
苏依白走到洛尘身边,没有去看那个伤员,而是担忧地看着洛尘微微颤抖的手臂和那双依旧残留着暴戾的眼睛。她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胳膊,给予一些安抚。
但洛尘猛地避开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他看着窗外那片死寂而破碎的城市,用力地呼吸着,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奔腾的杀意和那股仿佛要将他吞噬的黑暗情绪。
他赢了,赶走了威胁。
但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片深渊,似乎不仅仅存在于天空的裂缝中,也在他自己的心里,投下了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地上,老猫微弱的呻吟声,如同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噪音,提醒着他们,这个末世,生存的法则,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而洛尘所拥有的力量,既是庇护,也可能是一把最终会焚毁自身的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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