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砌

六

  决定要去以后,江冠宇很快就要到县城参加教师的暑期培训。母亲有些不放心:“去县里培训,连顶蚊帐都没有。”梁校长答应将他自己的蚊帐借给冠宇。后来蚊帐倒是借来了,是梁岳家里用过的一顶小破蚊帐,四处破洞,手摸上去有明显的灰尘滑腻感。江冠宇突然想到了曾看过鲁迅在散文里写过自己在日本留学时的苦难经历,天冷,蚊子却多,大先生用被子裹满全脸全身,只留鼻子出气,蚊子在呼吸之间竟没处下脚,到也睡了一个好觉。冠宇想,自己还有幸经历鲁迅先生的遭际,可谓是“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了。但最后这顶蚊帐也没有用上,因为当时的居住条件太恶劣了,竟是在一处阁楼上用门板铺在地上睡觉。不要说其它,他连条席子都没有。起先找了几张旧报纸铺在门板上对付看,一起身,报纸就会随身移动。凑合过了两夜,实在是不行,只好花五、六毛钱去买来一条最便宜的草席。阁楼低矮狭窄,蚊帐撑不开,但这培训的日子也渐渐熬过来了。   培训的内容除了一些政治学习,还有去农村参加锄草、插秧等劳动。在某次大会上,有位领导来作报告,江冠宇看见梁岳点头哈腰地跟在他后面,主席台上他们身后有台电扇不停地在扇凉,同时在讲台后的过道上传出几声电话铃声。这是江冠宇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他在台下站着,听不见领导教育汇报的内容,他只是扬长脖子,死死盯着领导身后的电扇,希望能感受到一丝丝电扇扇出的凉意,心理作用,好像有,又好像没有。风是怎么被控制住的?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自己额前的一根头发也不能吹动?竟然连风都有势利眼吗?江冠宇不明白。   不管怎样,农中算是办起来了。生是怎么招的,课程又是怎样安排的,江冠宇都不甚了解,只是对着自己的课表,上课、下课,做着最基本的工作。班上大概有几十个学生,教室就在梁岳做校长的乡里完全小学内。因为是农业中学,江冠宇曾带领学生在学校操场边的一块地里种过麦子,在农民收获后的地里拣拾过遗漏的玉米。后来还将这些拾来的玉米晒干,由一名学生挑到市上去卖了。所得钱款买回来一些手工制作的油光纸,大概有写字台面大,江冠宇还亲自裁钉成作业本,分发给每一位同学。   但这样的学校,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像是什么中学。那时,江冠宇是自己带粮,早出晚归,去那里“糊弄”了有近年的时间。梁岳原先答应的学费也常因学生们的经济闲难而收不上来,所以江冠宇的工资报酬也就无法落实。去找梁岳理论,他却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说:“你是老师,学生们都听你的,你多去催催他们就能收起来了,我去说也没有用啊。”但江冠宇来到班上,看着这些孩子面黄肌瘦的小脸、打满补丁的衣服,实在不忍心硬逼着他们交出学费。干了一年多,江冠宇前前后后总共才拿到过50多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