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曹记

第九出 万楼端午

  (末扮杜甫上)   【吟诵】【(唐)杜甫:《天末怀李白》】(末)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末白:下官杜甫是也,还活着的时候么是个三河子弟,后世也有叫我诗人的。死后追赠我一个杜工部的名头,也是不顺我的心。身后的朋友们都尊称我一生杜拾遗,倘有那生前就相好的么,喊我一声杜二也就是了。今日无事,闲步湘江,不觉秋意入眼上心头。也不知遇不遇得到屈大夫说的那两位帝子。这前头有一座万楼,乃是明万历年间的后生造的文昌阁。我这里不免上去游玩一番,也不负这个诗人的名头。   (末上万楼,居中坐定。)   【疏帘淡月】(末)   观白马舞,蜀道夜雨中,明目开悟。人在瞿塘水流,遇刘先主。金冠玉带青云履,踏清波、共巫山赴。路遥修远,皇天不负,一身白羽。   (末上)   忆旧游、沧桑几度。散关负秋月,沙没樯橹。不问将军战马,日晞晨雾。今番重逢泥涂里,寿无极、惜我金缕。五熟常用,时享九醖,难消愁绪。   (旦扮娥皇,小旦扮女英上)   【南浦】   (旦):仲夏雨霖铃,夜月出,曾参日日三省。吾十有五年,文学志、斯陋室飞尘静。三途忘水,奈何桥上阳间景。雪消露凝,扬花落新衣,品今春茗。   (小旦):千帆万古平平,忆昔故家邦,荆襄早定。此身老天涯,依依柳、山海几经重整。屈原宋玉,望江河有平天秤。项扛禹鼎,恃勇力空乏,难书竹罄。   旦白:予,娥皇是也。今日里携小妹女英来赴舜帝之约,故此上步虚凌波,到这湘江之上走上一遭。秋水汶汶,烟波渺渺,正是好夜色。我的夫君他,怎生还不来呀,真真是愁煞人也!   小旦白:姐姐,江边风大,我们到楼上等他吧。   旦白:贤妹说的极是,来,随姐姐我上楼。   (末起,拜旦、小旦。)   对白   末:楼下的敢是二姚两位娘娘,下官这厢有礼了。   小旦:呦,是杜二郎。您也别拜了。   旦:杜拾遗不必拘礼。俺姊妹两个要上楼来看风景,小郎子行个方便。   末:娘娘客气了。下官不过先来一会儿。江景甚好,大家同看一乐。   (旦、小旦上楼。)   (末让首席与旦、小旦。)   (旦居中坐,小旦坐旦右侧。)   (末立旦左侧,再拜。)   小旦:刚才你就拜过了,怎么现在又来拜我们?   末:见子再下拜,重是古帝魂。两位娘娘虽说是女身,那也是我们后世说的皇帝一般,如今身后自是古帝魂。下官仍是官身,拜还是要拜得的。   小旦:你这就迂腐了。现如今谁还管这个!   末:下官到底是世代吃的俸禄,如今这般么,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   旦:每个时代风俗不同。予姊妹且愧受了。   小旦:也别站着了,坐那儿陪咱们看会儿风景。   末:下官领旨。   (末坐旦左侧。)   【南浦】   (末):明月碧水波,两映相,平分一片秋色。秋意未时宜,昭君怨、炎夏雪飞关外。琵琶半掩,角漆螺钿添华彩。暮登紫陌,仕途宦酆都,高台常客。   (生扮贾谊上,立于中宫。)   旦白:那厢里来的可是我的夫君?   小旦白:不是的,是汉朝的贾生。   (生):千般往矣何求,路修索求兮,蛾眉情脉。楚三闾屈原,濯沧浪、回转降兮浮海。碣石未灭,跣足被发游三界。死生不改,天地作牢笼,困中难厄。   (小生扮屈原上。)   旦白:那个呢,冕旒衮服,像是我的夫君。   小旦白:也不是的。他是楚王宗庙里的三闾氏屈原。   旦白: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夫君啊,你……   (旦哭,跳桌子,下。)   (小旦、末齐呼,下楼,下。)   (后台演奏楚商调。)   【凄凉调】(后台)   (外、末合):三闾步清秋,落英纷纷沾轻裘。送君千里长亭别,於路远脩,客舍青青柳难留。   (净):忆昔当初在河洲,振衣掸尘沐江流。桃李成蹊泛小舟,楚歌唱时心寒难消愁。   (旦):乌鹊夜啼万事休,虞兮虞兮,明月灯下舞且酒,帝魂渺渺。   【明妃曲(楚商调)】   (外):河畔草色青,飞流自天成。岩石无岁月,平地起七星。   【侧蜀调吟唱】(净、末、外慢,旦、小旦紧)   (净、末合):贾生归长沙,遥望湘夫人。问道古渡口,花木两纷纷。   (外、净合):鲢鲤乱清波,兰蕙浮碧痕。水渚降帝子,芳草绿如茵。   (小旦):玉指勾素弦,潇湘动春心。   (末):二女不从君,相思比海深。   (旦、小旦合):衣冠何仓皇,指抗恨瑶琴。徽定声难违,轻触起泛音。   (外):故楚三闾氏,情思志典坟。远游去郢都,文鸟还琼林。   (旦、小旦合):巫阳不复用,日暮踏红尘。尺布尚可裁,杯酒难再温。   (净):离居赋服鸟,安贫乐斯文。先生作天问,夫子未过秦。   (末):凤鸣凄凉意,未老霜两鬓。   (旦、末合):九歌今尚在,谁共哭麒麟。   【屈原问渡(明万历金陵杨氏谱今改)】   (小生):沧浪清浊,遭遇吾子,吾子独悲。造托江流,湘水凌波,凌波潇湘。   (生):守忠贞,行仁义,蹈之岂有常也。遥望山海无疆,何处乡关日暮。   (小生):盼旌旗,敝日月,鳞鸿早传家书。   (生):荆楚兮吴越噫,任君百回千转几千般,   (合):柔肠寸断。   (后台合):回首忍听阳关声凄切,四声白猿啼。   (生):是岸孤魂遥立,屈原辞赋哀唳。早时也曾意气风发,峨冠轻裘芝兰。   (小生):五彩鞋,珍珠衫,珍馐香醇食味。后逢家国离乱,吾君去国之秦。   (合):久不归,胡不归,何谓遭际不归。   (生):长相思,短相思,迟迟不得尺素。   (小生):因妻而居难相别,楚天湘水布愁云,   (后台合):愁云惨淡。   (合):山水总有相逢,周秦俱往经年。   (生):楚天阔,湘水清,如今已是有汉。   (小生):今夕船头,立着一个,一个贾生。   (后台合):儒服儒经儒言,斯人斯文斯时。   (生):飞五福,驱五毒,怀璧行至长沙。   (合):天也宽,地也宽,天地惟宽容丹心,   (后台合):赤胆与忠心。   (生):既而见我先生坐桥头,   (后台合):容貌暗淡。   (生):寄江流,敬先生,胡为如此这般。   (小生):江水清,水流东,入海不复西归。   (生):君不见,沧海桑田,溪泽林谷。   (后台合):万古不变,乍时万变。   (生):请宽坐,饮杯酒,小子后生陪侍。顺江流,与君同,此心千古知音意,情正酣。   (小生):叹贾生,如浮萍,一身去国几番。高山流水难知卿,吾心东流,难解意。昔日里,吾有弟子名宋玉,与卿同时不同命。   (后台合):微子去殷商,获封归宋邦。   (小生):孟子游列国,难随仲尼志。   (合):故乡月明如故彩云间。   (后台合):贾生停杯,弹冠振衣入座。屈原虚位,衣冠佩戴如常。   (小生):清风吹,松涛翻,有鱼入舟跃跃。   (生):清波漾,碧涛拍,沙砾泥石俱下。   (小生):丝桐冷落,   (生):潇湘寂寞,   (合):呜呜咽咽唳唳。   (小生):落花落木难留情,   (生):秦筝秦风总相关。   (合):咫尺天涯,只身投荒。   (后台合):三闾汨罗,贾谊湘江。   (合):百川东流到海,山海万年依旧。   (后台合):屈原贾谊履清波,两情长久乐未央。   【南浦月】(外)   滚滚长河,厦屋林立三山渺。楚腰一袅,迹随湘江杳。   (外扮帝舜上)   中断荆门,对楚天长啸。跂而眺,见之非少,夏木余荫茂。   (外上楼)   【巫山一片云】(生)   壶中夜闻仙人语,九天碧落芝兰沐。几度欲离俗,动情凌太虚。   玉杯空续满,美酒珍馐伴。锦瑟更无端,飞彩蝶绣鸾。   【秋波媚】(小生)   高楼平地起干戈,燕乐难相和。庙堂风静,海河遥望,夜雪浮活。   青山绿水归田意,公旦种嘉禾。多情风月,动情山水,游历蹉跎。   (生、小生上楼)   (小生、外对揖)   (生拜外,外还半礼)   (小生居坐,外居左,生居右,坐)   【疏影】(旦)   孤臣伫立,野渡枯草中,鸾凤迁徙。西北盘桓,风回云开,神女有心拾翠。当初王横登台时,有旧梦、独守兰室。嗣楚囚、已过巫山,何故去国归妹。   (旦上)   明镜高悬依然,雪白没百草,熠熠光蕊。佩戴秋兰,暗自伤怀,掩蔽正直纯粹。春江送别情难别,蜀道难、惺惺相惜。海内尽、咫尺天涯,分两半九霄珮。   【虞兮】(小旦)   从来不见繁霜鬓,玉帐藏红粉。断肠今夜又离魂,气盖世兮万象更新。   (小旦上)   刑天项羽扛楚鼎,杏坛落红杏。望着那汉魏西京,罢却了白马旧时盟。   对白:   小生:楼下的可是有姚氏两位帝子?   小旦:三闾氏千秋,是我姊妹两个。   旦:又不是的……   生:二位夫人快上楼来,湘君在此已等候多时。   (外拜旦、小旦)   外:予小子在此。方才着实是有事耽搁了,让妃子久等,有罪不敢赦,还望娥皇、女英海涵。   旦:呀!(扯小旦衣袖)女英妹子,你快替姐姐我看看,这个真人是有虞氏不是?   小旦:不是他还能是谁呀!   【思越人】(旦)   有凤来仪过梓桑,春江秋月力田忙。梧桐夜语栖双鹤,萧艾堪同兰桂香。   花丛中,石碣旁,重瞳三闾试新妆。各家底事谁人问,远影千帆万里扬。   【明月生南浦】(小旦)   岩洞山门勤扫洒。来日相逢,为君龙车下。世事无常天地大,阴阳独步幽明察。   枯坐林泉随羽化。定慧慈悲,听九歌风雅。踏碎楚龟文王卦,何须可怜生白发。   (外下楼,拜旦、小旦)   【吟唱】   (旦):巍巍太山树,层云破几重。汉唐生故国,归妹黄山松。夜雨沾潇湘,二姚形雍容。妾因帝尧立,履舜江水红。   (小旦):红叶湘水两不闻,思君断肠雨汶汶。我寄丹心付比干,斑斑竹泪比海深。   (外):有虞二姚,俟我妫滨。潇湘夜雨,水涨秋池。兹尔英皇,履我古帝。巴山秋雨,水没女衣。惟我女娥,帝子降兮。嫔从重华,栉芇相宜。余小子履,帝末王初。妃梦华胥,巫山再期。   (旦、小旦、外下)   【南浦】   (生):锦瑟恁无端,汉女丝,架住雕漆桐梓。嘈切切嘈嘈,嘈嘈切、因此心难相似。如裁尺素,裂帛团扇并嘲纸。清夜弦歌难断发,帝子降才名恃。   (小生):常言生有七尺,负韶光、坐看今年雁字。如是此金身,三光耀、极乐重修青史。我身渺渺,冕旈难掩天真志。锦绣袈裟白玉扣,聊散心江流耳。   (生、小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