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落花时节又逢君(番外)

  -   汉阳峰的春日,来得总比山下晚些。冰雪消融,涧水潺潺,新绿从石缝间、枯枝头顽强地钻出,给沉雄的山峦添上几笔柔和的生机。   俺不宗的新殿宇在春日暖阳下显得愈发肃穆安宁,弟子往来,井然有序。温柔香的“芙蓉小居”更是人来人往,成了庐山一处新的风景。   鱼龙舞却渐渐淡出了宗门的日常事务。她向白良水请了静修的假,搬到了后山一处更为僻静的旧庐。这旧庐,原是落流星那间已关停的“不见水”酒坊。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霉味、残余酒香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灶台冷寂,酒瓮空置,蒙着厚厚的灰尘。道旁的梨花树却不管人事变迁,依旧梨花如雪堆满枝头,混着星星风铃,一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她没有立刻打扫,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残留着太多那个人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混合着酒曲的微醺。她仿佛能看到他坐在石桌前专注品酒的模样,能看到他在月下擦拭酒具时清瘦的侧影,甚至能听到他偶尔对着满院花草,低不可闻的叹息。   就连院子里那个“静待有缘人”的小木箱也还在,从未变更。   心口有些发闷,但并不痛楚,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回忆填充的实感。   鱼龙舞静静地看了一会,仿佛感受到了一点力量,开始动手收拾。   拭去灶台上的积尘,露出原本青灰色的砖石。   将空置的酒瓮一个个搬到院中,接满雨水,刷洗干净,倒扣在墙角晾晒。   整理那些散落的、写满酿酒心得的残破纸笺,小心地抚平褶皱,按时间顺序叠放好。他的字迹清峻有力,一如他这个人。   在卧室一个不起眼的矮柜深处,她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檀木小匣。锁已锈蚀,她用柴刀轻轻一别便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秘籍,只有一本封面写着“鱼龙舞”的日记;一枚磨损得厉害的桃木平安符;还有一幅泛黄的画卷。   鱼龙舞强行控制住自己先不去看那本日记,而是转移注意力,缓缓展开了画卷。   上面画的并非山水美人,而是一片开满桃花的山谷,溪流潺潺,一间茅屋炊烟袅袅。画功不算顶好,却笔触温暖,充满了对宁静生活的向往。画角题着一行小字:“小神仙谷春意图,洛流星。”旁边还用毛笔稚嫩地写着年份,鱼龙舞推算了一下,画这画那年的落流星应该刚满十岁,忍俊不禁。   原来,他内心深处,一直藏着这样一个地方。不是仇恨,不是复仇,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家的温暖。   鱼龙舞将这些东西小心地放回匣中,没有合上盖子,就让它那么敞着,仿佛让那些被尘封的过往,也透透气。   收拾停当,她并没有离开,反而在此住了下来。   那本日记被她小心小心再小心地除去了灰尘,摆在床头,每天只舍得看一页。原来他这么早就已经注意到她了吗?原来某些事情在他眼里是这样想的吗?原来他有如此多的心路历程吗?......鱼龙舞甜滋滋的,睡前看一遍,高高兴兴地进入梦乡,醒来再看一遍,高高兴兴地开始干活。   真奇怪,按理来说,彼此相通的心意却在时光中阴差阳错地避开了,现在才看到这些文字的鱼龙舞应该痛心疾首,为了落流星的离去感到更加物是人非才对。但是她没有。知道心意相通,就已经够了,至于现在,即使两人天各一方,但或许都找到了自己的心安之所。如此结局,已然知足。她只觉得快乐。   一切真如当初分别时落流星的祝福一样成真了。   他不庸俗,他不祝她芳颜更胜、青春永驻,而是愿她一如既往地勇敢,发自心底地快乐。她也确实做到了。   她也相信落流星也一定像她当年祝福的那样,长久顺遂地平安,此心安宁地自由。   -   鱼龙舞除了时不时去檀香花寺看望萧湘雨、去俺不宗看望白良水和郝宝宝、张小明,之外的时间全待在不见山的旧酒坊里。她有很多事情忙,在院中开辟了一小片菜畦,种菜又种花,从山涧引了水。每日清晨练剑,白日里便坐在窗前,就着山光云影,铺开纸墨。   鱼龙舞开始写字。不是武功秘籍,不是宗门纪要。   她写的是故事。   写濢滜峰上那个破落宗门的点点滴滴,写郝不穿的疯癫与深情,写萧湘雨的淡漠与决绝,写白良水的刚烈与坚守,写郝宝宝的成长,写张小明的奇思,写王吉的悲悯,写扶寒刀的义气,写欧阳冬马的壮烈,写温易冷的无奈,写洛流云的挣扎与救赎,写路不平的疯狂与悲哀......   当然,也写落流星。   写他酿酒时的专注,写他簪花时的清雅,写他背负血仇的隐忍,写他兄弟相认时的狂喜,写他痛失至亲的绝望,写他远走天涯的孤寂......   笔尖流淌的,是墨,也是过往的血泪与欢笑。她以一个亲历者,却又带着几分抽离的平静,将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爱恨情仇,一一付诸笔端。她写得很慢,字迹算不上漂亮,却工整有力,一如她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她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些岁月。愤怒、悲伤、迷茫、温暖、释然......种种情绪在笔尖沉淀,最终化为了纸上一行行冷静的文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写这些。或许,只是想为那段纷乱的岁月,留下一个见证。或许,是想在书写中,彻底厘清自己的心。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些人和事,不应该被遗忘。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窗外,山风拂面,梨花摇曳。   她的稿纸,也越堆越厚。   -   这年秋末,一场罕见的连绵秋雨笼罩了庐山。   雨丝细密,带着彻骨的寒意,昼夜不停,将天地都织进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汉阳峰隐没在雨幕之后,连芙蓉小居的灯火,都显得朦胧而遥远。   旧庐地势稍低,院中积了水,湿气弥漫进屋,连纸墨都带着一股潮意。鱼龙舞点燃一个小小的炭盆,橘色的火苗勉强驱散了些许阴寒,却驱不散雨声带来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她坐在窗前,听着雨水敲打瓦片、顺着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笔下正写到落流星最终远走的那一幕。心中那股空茫之感,仿佛与这天气融为一体。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雨声的脚步声,踏着泥泞,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很轻,却异常清晰。   在这荒僻的山腰,在这滂沱的雨夜,会是谁?   鱼龙舞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虚掩的、被雨水淋得发黑的木门。   门外的人似乎也犹豫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是谁?”鱼龙舞终于忍不住叫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人笑了笑。   “浔庐郡,落流星。”   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立在漫天雨幕之中。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油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风尘仆仆,带着一身远方的寒雨气息。   他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苍白、疲惫,却依旧俊美得令人心折的脸。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在接触到屋内微弱火光和窗后那个熟悉身影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鱼龙舞看着他,他也看着鱼龙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雨声哗啦,不绝于耳。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刷洗过的酒瓮,窗台上晾着的几株草药,最后,落在她身前桌案那厚厚一沓稿纸上,以及她手中那支尚未放下的笔。   他的眼中,闪过惊讶,困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鱼龙舞缓缓放下笔,站起身。她的心跳得有些快,面上却依旧平静。她走到门边,看着他满身的雨水,侧身让开了通路。   屋内狭小,炭盆的火光映着彼此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墨香,以及一种久别重逢的、微妙的尴尬与悸动。   “你是......路过吗?”鱼龙舞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重逢中缓过神来,还有些晕乎乎的,但还是强装镇定,望向落流星。   “不是路过。是主动回来。”落流星笑了,也直直地望向鱼龙舞。   “之后不走了吗?”   “嗯。不走了。”   “为什么?”鱼龙舞的脑子由于太幸福,还是有点晕乎乎的,脱口而出问道。   “不为什么,想你了呗!从南到北走了那么多地方,血与恨都消磨得差不多了,但是却怎么也消磨不掉脑海中的你。实在太想了,就回来了。——怎么,你不准我想你啊?”落流星气笑了,走过来捏她的脸。   鱼龙舞羞涩地吐了吐舌头,也笑了:“好好好,准准准,落流星当然可以想鱼龙舞。”   “那鱼龙舞想不想落流星啊?”   “嗯。”鱼龙舞飞快地应了一声,转头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他,“擦擦。”   落流星接过布巾,却没有立刻擦身上的雨水,而是不依不饶地盯着鱼龙舞,咬牙切齿地又问了一遍:“不要敷衍,正面回答我,鱼龙舞想不想落流星啊?”   鱼龙舞翻了个白眼,亲自给他擦,一边擦一边亲了他的脸一口:“想啊,怎么可能不想?白天想,晚上想,日日夜夜都想......像这个负心汉怎么还不回来呢?”   落流星快乐地笑了,捧起鱼龙舞的脸,用鼻梁亲昵地在她脸上蹭来蹭去,最后吻了她的唇。“负心汉这不就昼夜兼程地赶回来了嘛。”   -   鱼龙舞从角落里提出一个小酒坛,正是他当年离开时,她悄悄帮他封存的那坛“流云醉”。泥封还是完好的。   “喝点酒,驱驱寒。”她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小小的屋内弥漫开来,与记忆中的味道一般无二。   她倒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起。   落流星接过酒碗,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眼眸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看着她在这旧庐中安然度日、执笔书写的身影,心中那漂泊已久、无所依归的孤寂,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边。   他们各自讲述分别的日子里各自的旅途,分享着希望对方能一起共赏的朝暮,诉说着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庙宇为对方祈过的福。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炭火噼啪。   两人对坐,谈笑饮酒。   酒是陈酒,人是旧人。   仿佛旧时月色,故园风雨,仍在眼前。   一碗饮尽,暖意自腹中升起,驱散了秋雨的寒。   落流星放下酒碗,目光再次落在那叠稿纸上,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们的故事,我们的江湖,鱼大侠,你写得很好。”   鱼龙舞对这真实的赞美很受用,在落流星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看向窗外。   雨,似乎小了些。   天边,隐约透出一线微光。明天,会是阳光普照的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