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三·双生子,长生路

  -   黄昏,雪势稍歇,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霞光。   落流星立在不见水酒坊门口,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不见山,背影孤倨,如同一尊石像。   雪,密匝匝地压在梨林枝头,如冬日里盛放的白梨花。风还在吹拂,风铃还在响,“静待有缘人”的小木箱还在,但是口已被落流星封住了。   孤独的落流星,攥着一枚样式古朴的同心玉玦,在孤独地等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但他知道,那人一定会来。为此,上山路上的苔藓和积雪都被提前铲完了,长到苔阶上来的藤蔓和刺条也被砍掉了。   就在这时,上山的竹林小径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拂过竹叶的声响。   落流星不由自主地循声走近了两步。   竹林幽暗,只见一人,缓步踏着湿滑的石阶走来。他穿着一身绣着繁复云纹的银白色锦袍,身姿挺拔,腰束玉带,步履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当他抬起头,露出面容时,落流星浑身僵硬,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与落流星有将近七八分的相似。同样的剑眉星目,轮廓深邃,俊美得近乎霸道。只是,落流星的俊美带着疏离与冷寂,如同雪巅孤松;而此人的俊美却透着一种被权势滋养出的、略显苍白的光辉,眉宇间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与戾气。   换做旁人几乎要以为这人是落流星换了一身华服站在那里。   “你......”落流星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念头冲破所有禁锢,炸响在脑海。   那人没有说话,而是相隔五步远,带着一脸或明或暗的笑意看着落流星。   落流星死死盯着那人,嘴唇翕动,良久,终于吐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洛流云?”   洛流云在院门前站定,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最后落在落流星身上,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嘲弄,有冰封的恨意,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好久不见,弟弟。”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与他雍容的外表略有出入:“没想到,你竟躲在这等破烂地方活了下来。虽然,活得......像条野狗。”   洛流云!   真的是他!是哥哥!哥哥没有死!哥哥不仅活着,而且......看这身打扮,看这气度......哥哥应该已经是万颂宗的人了,还不是万颂宗的一般人,估计是非富即贵的人。   落流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千百个疑问,万千种情绪,拥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撑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意外吗?”洛流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只有积压了太久的怨毒,“我也很意外。没想到,你这洛氏的‘天才’,命居然这么硬,那场大火都没烧死你。”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落流星身上:“这个破屋子是酒坊?你自己开的酒坊?也是,爹娘当年就擅长酿酒,估计背着我教了你不少。如此看来,你倒在这穷乡僻壤过得不错?还能在这庐山之上,做你的闲云野鹤,酿酒赏花——呵,好快活啊。”   落流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还带着哭腔:“哥......你还活着......太好了......爹娘他们......”   “闭嘴!”洛流云猛地打断他,脸上那伪装的平静瞬间破碎,露出一丝狰狞,“你不配提他们!”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逼人,那是一种久经权力浸淫、执掌生杀予夺的威压:“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以为我是来与你兄弟团聚,追忆往昔的吗?!”   他死死盯着落流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找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   落流星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比满地的雪,更冰冷。   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洛流云,已不是十年前的洛流云了。这个出言不逊、面带讥讽的陌生人,只是有着和哥哥一摸一样的躯壳,灵魂却不是从小爱护自己的哥哥。   十年前那场灭门的大火,其实没有人幸存。洛流云和洛流星都死了,他们只是在原先的自己身上苟延残喘,大部分的性格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场大火还烧掉了回家的方向。于是同父同母、犹如双生子的亲兄弟失去了连接彼此的纽带,迷失在大地上,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   “哥,你当年活下来,是被万颂宗救下了,所以你现在为万颂宗卖命,对吧。”   洛流云还没来得及回答,落流星就抢着继续说:“你欠他们的命,我们拿钱还,还完就分道扬镳了,不行吗?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把孤儿当傀儡养,你在他们手底下,只有被利用的份......”   洛流云笑了,放声大笑,笑得甚至看起来很狰狞。笑够了,他俯视着落流星,一字一顿地道:   “我不在任何人的手底下。”   “可是温易冷......”   “他只是一条跑得挺快的狗,而已。——我现在是万颂宗的宗主,前一任宗主的女儿,是我如今的妻子。”   落流星钉在原地,沉默了。   他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认为哥哥是被迫的,被迫成了杀人机器,被迫手上沾了那么多黑色的血;但是现在,这个“哥哥”亲口告诉他,都是他自愿的,他自愿站在了金色的宝座上,自愿指使那些杀人机器,自愿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流出那么多可怜的血。   站在二当家温易冷背后的暗处,始终不出现的万颂宗宗主,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的亲哥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加入万颂宗......又为什么要杀了我。”   “为什么?”洛流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问题,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扭曲,“你问我为什么?!”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神变得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就因为你是洛氏百年不遇的‘天才’!就因为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爹娘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你,族中长老夸赞的是你,连小神仙谷外的风,都仿佛更眷顾你!”   他指着落流星,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而我呢?我是长子!按规矩,我才是继承人!可我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永远活在你耀眼的光芒之下,就连......就连那场灾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来截杀我们的是五谷宗,我中毒昏迷,生死一线,是路过的万颂宗救下了我。你现在装清高,觉得万颂宗和你没关系。可没有万颂宗,凭你那点微末道行,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怎么活下来的?”   洛流云向前一步,逼视着落流星,眼中的恨意再也无法掩饰,“是爹娘!他们为了救你,跪着磕头求来的机会!他们答应了五谷宗所有苛刻的条件,改姓,在洛氏上面加上草字头,落草为寇之意,心甘情愿污蔑自己,还有......还有那四千两银子的换命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爹娘没有钱,五谷宗当然也知道他们没有钱。所以,你知道他们主张爹娘用什么抵债的吗?用人命!以命换钱,一条人命一千两银子,爹、娘、你、我、小叔叔,五个人只要死四个,就可以活下一个人。他们笃定了爹娘不愿杀人,所以便心安理得地看我们家门残杀的好戏。”   “但是有一个方法,可以抵消一千两银子但不杀那个人。那就是,在洛氏两个子嗣中,选送一个去当五谷宗的质子。”   洛流云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你现在知道了!他们送走了我!四千两银子因为我被送去五谷宗而抵消了一千两,剩下三千两,爹、娘、小叔叔,都自刎了,加在一起换了三千两,保下了你的性命!呵,而且说话算话,我亲眼看着他们没有杀你,而是把你踹下山谷,让你以自由身活得好好的!——爹娘何时爱过我?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这个奄奄一息的‘天才’弟弟!他们可曾想过,我也需要救治?他们可曾问过,我愿意背负这苟且偷生、认贼作父的耻辱?!”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而不自知:“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变得强大!我要找到你,让你也尝尝被至亲背叛、在绝望中死去的滋味!”   落流星听着兄长这泣血般的控诉,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从未想过,在兄长心中,竟藏着如此深的怨恨与误解。他想辩解,想说爹娘同样爱他,想说那日的选择是无奈,想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万颂宗......   可所有的语言,在洛流云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落流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成了万颂宗的......宗主?”   洛流云冷哼一声,脸上恢复了几分那种居高临下的雍容,只是眼底的阴郁更浓:“不错。入赘万颂宗,娶了前任宗主的女儿,借助他们的资源,我才能活下来,才能拥有今日的地位和力量。”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并不重要。——我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早就衰落的五谷宗,全都屠杀了一遍。死掉的也刨出来了。爹娘和小叔叔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当年保的是你不是我呢?毕竟,现在替他们报仇的人,是我不是你。”   他看着落流星,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现在,你明白了?我活着,就是为了站在你面前,亲手了结这一切。”   落流星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这冰冷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痛苦与迷茫已被一种深沉的悲哀与决绝所取代。   “哥,”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却对着自己,剑身映着他苍白而坚定的脸,“你若执意如此,我无话可说。但,在动手之前,我必须告诉你,害我洛氏满门的,并非爹娘懦弱,也非我之过。真正的凶手,是万颂宗,是那些觊觎我洛氏剑法、视我们为眼中钉的宗门世家!我猜,所谓的五谷宗只是一个幌子,不然一切为什么都如此巧合地围绕着万颂宗展开?你现在位极宗主,只要你肯查,也定能查清真相。我们兄弟相残,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洛流云眼神微微一闪,似乎触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覆盖:“巧言令色!......”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洛流星,我等这一剑,等了十年。”   -   落流星也终于动了。他缓缓拔出自己的剑,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黯淡,仿佛蒙尘已久。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与痛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哥,我等你,等了十年。”   “哥,”他看着洛流云,声音平静得可怕,“小神仙谷的仇,我会查清楚,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但你......若执意要拦在我面前,与我为敌......”   他顿了顿,剑尖抬起,指向洛流云:“我的剑,也不会再留情。”   兄弟二人,时隔多年,再次剑锋相对。只是这一次,立场已然颠倒,情谊早已荡然无存。   洛流云看着落流星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冰冷与坚定,两个人对峙良久,谁都没有动。   “没意思,冻死了。雪中杀人,还难清理。”   不知过了多久,洛流云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阴郁的从容。   他最后深深看了落流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妒,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兄弟的牵绊。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走下,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雾气之中。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落流星依旧保持着持剑的姿势,望着兄长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现在还记得昨天,同一时刻,他下山去挑水,发现道旁的其中一个小山神石像冻裂了,滚到了山下。他看着天色还早,便把水桶放在石阶旁边,自己摸索着下山去捡那个孤零零躺在雪堆中的小石像。   刚刚弯下腰去抱起石像,落流星便听到山的另一侧有骏马的嘶鸣,以及车轮咕噜咕噜碾过道路的声音。鬼使神差般,落流星赶忙抱着石像三两步翻过山去看,这才发现是一队华贵的车马,轿厢上还刻着显眼的家纹——牡丹太阳,是经典的万颂宗标志。   是温易冷又来了吗?   落流星一下子警惕起来,死死地盯着轿厢看。就在这一刻,轿厢里坐着的人好似也有心电感应一般掀开了挡风用的厚厚的毛帘,露出半边脸。冬日的树枝上叶子已掉光了,视野开阔,因此,那人不偏不倚,正好和落流星对视。   两个人都震惊了一下。看见对方,竟然都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   但是车马奔驰,一晃而过,两个人就这样匆匆地看了彼此一眼而已,就再次分别了。   但是晚上回到酒坊的落流星却辗转难眠,怎么也无法忘怀清晨时分看到的那半张脸。他平白无故地觉得那人会来找他,一定会来,而且一定可以找对位置。   那个人和我长得这么像,到底是不是......   落流星很激动,又很恐惧,最后睡着的时候,似乎是流着眼泪睡着的,醒时,似乎眼泪还没有干。梦里是小神仙居的夏天,他跟着前面那个比他个头略高的男孩子一起在荷花池里游水,荷叶缝隙间洒下的圆形光影朦朦胧胧,有一只红蜻蜓轻轻落在了那个男孩子的头发上,闪动着透明的翅膀。......   落流星上一次哭着睡着又哭着醒来,是在十年前游平生救下他的那辆驴车上。   此时,回过神来时,洛流云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只有北风,依旧在孤独地吹拂着梨树枝。   落流星望着晦暗的天空,雪化成水,打湿了他的睫毛。   这路的尽头,是殊途同归,还是......永不相交?   哥,这十年来,我其实一直很想你。   雾,笼罩庐山,也笼罩着未来不可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