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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起于青萍之末,却能在转瞬间卷动庐山云雾,带来彻骨的寒意。
尽管暴怒的凌绝顶亲自带人连夜搜查,恨不能将庐山踏平,但是扶寒刀如同涓滴入海,孤身远遁,再无声息。别无他法,览众宗与万颂宗的人马,只能转头气势汹汹地扑向扎刀寨所在的扎刀峰,意图抄捡这“匪窝”,既可泄愤,亦可搜罗些“罪证”,将屠村的罪名钉死。
然而,当凌绝顶指挥弟子们撞开那扇略显简陋的寨门时,看到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寂。
寨子还在。屋舍俨然,花草树木繁茂生长,圈养的鸡鸭照旧走动,桌椅板凳擦拭得干干净净,灶膛里的灰烬仿佛还有余温,甚至晾晒在竹竿上的几件粗布衣服还在随风轻轻晃动。练武场边的兵器架上,刀枪棍棒一应俱全,摆放整齐,旁边还挨着农具和木质的孩童学步车。
扎刀寨什么都在,唯独,人不在。
一个都不在。
整个寨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抹去了所有生灵的痕迹,只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带着生活余温的躯壳。
“什么东西都在,说明人都还没来得及走,肯定都躲起来了!搜!给老子仔细地搜!谁先找到,重重有赏!”凌绝顶挤出一丝狞笑,厉声嘶吼。弟子们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忙活一整天,后山都摸遍了,甚至连井里也查了,但是除了找到一些不值钱的日常用具和几十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蒙学书籍以外,一无所获。
傻子也该猜出来了,扎刀寨轻装上阵,人去楼空。
扶寒刀这莽夫,看不出来竟早有准备!他在自身难保、仓促出逃之际,竟还能如此周密地安排寨中所有老弱妇孺悄然转移?这份心智,这份担当,让原本想来捡便宜的览众宗弟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与挫败。
“算了,走就走了,老子看这山头不错,正好留着寨子修成避暑山庄。——你们这群死人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他们有没有设陷阱?”凌绝顶面沉如铁,手搭在剑上,好像随时会削断属下的脖子。
“宗主,小的们看过了,没有陷阱,就都是家用的一些物件。寨子中其他东西都留下来了,就是米......米没有留,钱......钱没有留。还有......”战战兢兢的属下瞄了一眼凌绝顶的脸色,不确定后半句话该不该说。凌绝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完。属下这才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还有就是......福没有留。”
“福没有留?什么意思?”凌绝顶摸不着头脑,脱口而出。但是,他紧接着一抬头便明白属下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所有的对联与楹联,“福”字都被剪下来带走了。即使有木刻的“福”字挖不掉,也被刻刀铲平,不肯给他们留下半个祝福。唯一保存完好的楹联,是扶寒刀的小楼上的那副,写的是“江山千古秀,花木四时春”。
“江山千古秀,花木四时春”,用最漂亮的行楷刻在最好的木头上,刷了桐油而闪闪发亮,高挂小楼之上,睥睨地看着他们。
没有提及福气与恩典,没有承载希望与期盼,只带着一颗澄澈的悲悯心,赞这山灵水秀之地的花草树木。这唯一没有“福”字的楹联,如同一只照妖镜,将小楼底下览众宗众人俗不可耐的内心映照得无处遁形。
凌绝顶沉默良久,最后丝丝吐着凉气,道:
“不留着做什么狗屁的避暑山庄,点把火,全烧了。对了,扎刀寨后山是不是坟场?顺带把那些孤魂野鬼全都扬了,整座山,不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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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万颂宗的温易冷捻动着指尖的玉扳指,姣好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寒霜。
虽说扎刀寨没了,扶寒刀也走了,没有山匪窝刺激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但是温易冷还不满足。
偌大的扎刀寨假若被俘虏,男人们收归万颂宗,拴上铁链子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台面的黑活儿;女人们听说都是纺织的好手,姿容好的赏给有功的属下,姿容不好的也能跟着万颂宗的老妈子们一起纺织卖钱;老不死的就让他们自己死,能干活的就打扫卫生;小的就更好办了,年纪小,给他们洗脑不是难事,耐心培养十年之后,又是一批忠心的死士。
但是如今这么大的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口气,如何能咽下?找不到扶寒刀,扎刀寨又成了空壳,这满腔的邪火,总要有个去处。
温易冷提笔,蘸了蘸墨水。
很快,一道来自浔庐郡郡守府的公文便送到了俺不宗。
措辞严厉,指责俺不宗身为庐山“镇山宗门”,却监管不力,致使辖内山匪坐大,更与疑似屠村凶犯扶寒刀关系暧昧,有失察、纵容之嫌。即日起,暂停拨付给俺不宗的一切例银、粮米补给,直至案情查明,俺不宗“自证清白”为止。
来送公文的两个人,正是之前乌泥冲查案时那一瘦一胖两个衙役。他们相互挤眉弄眼地讥笑着,看到郝不穿惊愕的神情更快活了。不仅毫不客气地坐下喝完了两大壶茶、吃完了一整盘花生,临走时,他们还恶趣味地踢了熟睡的郝能吃一脚。郝能吃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都炸毛了,“呜呜”地冲着他们低吼。两个人连忙大笑着跑开。
寒冬腊月,庐山已下了第二场雪。朔风遍地,两个衙役的笑声越刮越远。除了郝宝宝一边心疼地抱起郝能吃一边哭着朝两人的背影扔石头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动。
今年是个冷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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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不穿捏着那封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叹道:“唉,该来的,总会来。”
宗门断供,意味着本就紧巴巴的日子,雪上加霜。米缸将空,盐罐见底,连郝能吃的那份鱼干,恐怕都要减半。
祸不单行。
就在宗门上下为生计发愁之际,一匹快马带着风尘与不祥的气息,停在了俺不宗门口。来的是一名神色倨傲的家仆,抖了抖毛领斗篷上的薄雪,招呼也没有打一声,直冲俺不宗,给萧湘雨递上一封来自昭湘郡的丧报。
萧湘雨正在给搬到室内的兰花修剪叶子,一抬头,那封丧报差点戳进他眼睛里。
鱼龙舞按着那家仆的肩膀把他推后了半步,皱着眉头提醒道:“你自重!”
家仆却都懒得分给鱼龙舞半个眼神,依旧盯着萧湘雨,道:“你自己看。现在就看,因为我得站在这等。”
萧湘雨没说什么,默默起身展开那张纸,读出来。
萧老爷突发恶疾,昨日午夜仙逝。
大家都没说话,吊唁的话也没有说。因为,萧湘雨的父亲萧老爷在萧湘雨的母亲,也就是他自己的正妻病逝后,一口气续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又生了许多儿女。自那年起,萧湘雨再也没有回过昭湘郡,萧老爷给俺不宗寄来的银钱也越来越少。终于,到了今年,银钱变成了零。
消息来得突然,如同又一记闷棍。
然而,更令人心寒的是后续。那家仆并未请萧湘雨回去奔丧主持大局,只是冷冰冰地传达了几个消息:萧老爷死得仓促,族中几位叔伯正为家产争得不可开交,无人有心也无力再顾及远在庐山、在他们眼中已是“外人”的萧湘雨。原本每月按时送达、支撑俺不宗大半用度的银钱,自此断绝。
萧湘雨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笺,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他没有流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家仆也没多说什么,瞟了一眼萧湘雨之后,转身就走。
萧湘雨在他背后,忽然道了一句:“你节哀。”
那家仆猛地趔趄了一下,险些在薄雪中摔倒。站定后,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朝前走去,接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穿的那么暖和、那么华美,身为萧氏绸缎庄的家仆,穿的比萧湘好太多了。刚刚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如果不看气度,单看衣物,会觉得家仆才是大少爷、真的大少爷反倒像家仆。
“他和你长得挺像的。”白良水拍了拍萧湘雨的肩膀。
“同父异母的兄弟,自然像。他的母亲是我娘亲的陪嫁侍女,我们儿时常在一起玩。现在他母亲反倒成了我二妈了。”萧湘雨平静地叙述着,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仿佛叙述的是别人家的事情。
“那......大师兄,你的钱会不会被他拿走啊?”郝宝宝很焦急。
“本来就是我爹的钱,不是我的钱,谁拿走都无所谓。再说了——有那么多钱,不一定是好事。呵,就像在路滑的雪地里骑那么名贵、跑的那么快的汗血宝马,老百姓能不能看到暂且不说,阎王爷肯定是能看到的了。”
说完,萧湘雨抱着那盆还未修完的兰花,转身离开。
鱼龙舞看着他清瘦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中一片冰凉。
太冷了,小园里萧湘雨精心呵护一整年的花,这个月已经冻死得差不多了。为数不多的兰花养在室内,却也让人止不住地悲伤地想,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些花还活着吗?
花犹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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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闭门不出的同时,大师姐的精神状态也十分堪忧。
白良水不知去了多少次乌泥冲,来来回回,一个人跋涉进山,每次都要三五日才回。鱼龙舞不放心白良水想要跟着去,落流星不放心鱼龙舞也想要跟着去,但是白良水很决绝,她不要任何人作伴。
临行前那一晚,白良水抱着被褥和枕头走到了鱼龙舞的山房里,像二人儿时那样挤在一起,头挨着头躺着,说小女生睡前悄悄话。鱼龙舞明显有点伤心,虽然没有拒绝白良水躺在自己身边,但还是闹别扭转过身去背着白良水睡。她觉得白良水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有危险,而且拒绝她的陪同,是对她的疏远。
白良水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鱼儿,你睡了吗?睡着了就举一下手。”
鱼龙舞倔强地举起了手。
白良水噗嗤一声笑了,一边轻抚着鱼龙舞的背,一边轻轻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们陪吗?因为扶寒刀对我而言不一样,所以我心甘情愿为他涉险、为他吃苦,反过来,他对我也是一样的。所以,即使刮风下雪掉刀子,我都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去找线索。假若有你们同行,我得担心你们是不是不舒服、不高兴、不乐意,但还是要碍着情面勉为其难地陪着我,这不是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束缚吗?”
鱼龙舞还在赌气:“我不会这么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白良水又笑了:“我们是人,不是神。人心是肉长的,而肉,迟早会烂。”
鱼龙舞的声音听起来更生气了:“那你整个人就不是肉长的了吗?你也有可能会遭遇不测,也有可能会死的,到时候没有人在旁边保护你,你死了怎么办?!”
白良水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话。鱼龙舞试探性地翻身,却看见白良水一直在温柔地注视着她,开口道:“在查清真相之前,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假若我真死了,那也没办法,死便死吧,你们就多了一个地府的人脉了,有事就给我烧纸上香,我带着小鬼们指哪打哪,哈哈哈,这多好。”
鱼龙舞却没有笑。她像小时候一样搂着白良水的脖子,头埋在白良水的胸口,闷闷地说:“你不会死的。我们是姐妹,有心电感应,你受伤了我千里万里都马上跑去保护你。”
“小鱼儿长大了。”白良水把鱼龙舞放在被褥外面的胳膊塞进去,接着被褥掖得密不透风,紧紧的、暖暖的,“快睡吧。”
“师姐,睡醒了你还在吗?”
“睡醒了......可以去后厨看看。——好啦,快睡啦,别说话。”
第二天早上鱼龙舞醒的很早。但是白良水走的更早。鱼龙舞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慢吞吞地挪到后厨去,果然空无一人。师姐骗我,她叫我来后厨只是为了哄我乖乖睡觉!
鱼龙舞叹了口气,正准备烧火做早饭,却发现灶台是热的。一掀开锅盖,发现白良水偷偷给她做了一碗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红糖荷包蛋。
至此,鱼龙舞再次见到白良水已是五日之后。
她不再是那个如白练般清冷利落的女侠,衣衫褴褛,满身泥泞,浑身被雨水淋透、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她几乎是撞开宗门,还未说出一句话,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师姐!!”
鱼龙舞和郝宝宝惊呼着冲上前扶住她。触手之处,一片滚烫!
白良水病了。
为了追查乌泥冲屠村真相,为了给扶寒刀洗刷冤屈,她风餐露宿,不眠不休,踏遍了庐山周边可能遗留线索的每一个角落。她遭遇过不明势力的暗中阻挠,经历过数次凶险的搏杀,心力交瘁,急火攻心,加上天寒侵体,铁打的身子也终于支撑不住,染上了极重的风寒,高烧不退。
鱼龙舞守在床边,用浸湿白酒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白良水滚烫的额头。
没有钱,没有药,没有用。
大师姐这般拼命,为了一个“信”字,为了一个“义”字。
可这世道,何曾善待过这些秉持信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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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明没有再继续摆弄没再卖掉的火铳,而是用刻刀刻了一个小小的木头山神像。郝不穿见了,把竹筐拆了,用竹篾给小山神像编了一个小佛龛,挂在墙上。萧湘雨见了,因为没有鲜花,便把兰花都搬到小佛龛下,权当给小山神的清供。落流星则摆了三碗最好的酒。
鱼龙舞拿大家的旧衣服缝了两个蒲团,里面垫上稻草,跪着膝盖不疼。于是大家每天只要有空就去跪一会,郝宝宝跪的次数尤其多,口中念念有词。
“保佑大师姐早点好起来......保佑大家平平安安......保佑......保佑山神你自己也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每天处理这么多的愿望,你辛苦了。”
窗外,依旧是北风卷地白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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