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一·寻隐者不遇

  -   鱼龙舞立在溪畔,水影微澜,映着一个与往日迥异的倒影,顾盼流连,恍若隔世。   她的臂弯间挎着一只小竹篮,一半放着落流星的外袍,一半放着她亲手做的米糍,两百文要还的钱则被认真串好,放在最上面。   那件竹青色的外袍叠得方正,棱角分明,仿佛还残留着主人衣襟拂过山风的气息,又或是她指尖反复摩挲留下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味道;另一侧的盖布下,红糖豆沙米糍透出暖融融的甜香,那是她忙活了一天一夜泡米、磨浆、发酵、调糊才好不容易做成的。   一种奇异的郑重,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鱼龙舞望着溪水,羞怯地照了又照,水镜里映出的,依旧是那张未经粉黛的脸庞。   她总觉得自己不够美。   实际上,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是,洗净尘灰与疲累,她不是顽石,而是璞玉。对上那双秋水澄明的眼睛,颇有清水出芙蓉的素美。   那乌檀木般的长发,今日挣脱了素日的随意。青丝被小心地归拢,编成主辫,如溪流蜿蜒,却又在辫身中段被宝蓝色的丝带系结、点缀,最终松松垂落于肩后,在晨风里,丝带末梢无声飘拂,如静水深流下暗涌的少女心事。   知道了前因后果的大家都默契地没说话,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鱼龙舞——   她从小便开始跟着大师姐白良水操持着宗门内外事务,是个多么辛苦也不说的乖孩子,她如何不值得这样一天的美丽与快乐呢?   萧湘雨放下锄头,自小园中走来,轻轻在鱼龙舞发髻上簪了一朵带露水的木香花。   花衬人,人似花,于无人处悄然绽放,其色皎皎,其质清绝,那份被粗粝生活与谦卑姿态长久遮掩的、近乎神性的纯净之美,便在晨光与水汽的氤氲里,无声地撼动了周遭流动的空气。   前厅里,游平生正懒洋洋地靠在破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草梗逗弄着趴在他脚边打盹的郝能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鱼龙舞,愣了一瞬,桃花眼里随即泛起了然的笑意。   “好妹妹,真漂亮!落流星怎么这么大的脸面,让你如此打扮,真是费心了——准备好出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潇洒利落,“啧啧,人靠衣装马靠鞍,好妹妹稍一打扮,这濣滜峰的云雾都显得有仙气儿了!”   鱼龙舞怪不好意思的,小小声道:“......别说了,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一白衣,一竹篮,一绿袍,一竹杖,踏上了下山的小径。   山路蜿蜒,林木葱郁,晨露未晞。   因为相遇不到两天,交集不深,所以游平生很有风度地走在鱼龙舞后面约两步远处,一路上没说什么话,而是自己哼着小调看风景。   翻过濢滜峰,拾级而上进入另一座山头时,游平生走着走着,想起什么,忽然笑了,问:   “鱼姑娘,你知道落流星的酒坊所在的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吗?”   鱼龙舞被游平生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回过身来,眼睛忽闪忽闪的,乖乖摇头。   “那座山,叫‘不见山’。很怪吧?”   游平生虽然看起来还是吊儿郎当、笑眯眯的样子,但是望着鱼龙舞的眼睛,似乎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他继续道:   “还不止呢。他的酒坊,叫‘不见水’。”   “不见山也不见水,亦不见旁人。他离群索居,独自闷在酒坊里,种稻、酿酒,前几年,根本不卖,自己喝。喝不掉的,就倒进溪里,流进长江,叫天下人喝。我曾问他,这酒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有缘人’。你说好笑不好笑?居于山水之间,却偏要说‘山水不相逢’;不近人情的落流星,却偏要把酒取名叫‘有缘人’。等稻熟的过程,他称作‘静待有缘人’——明明从小一起长大,我却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游平生说着说着,说到后来,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鱼龙舞静静听着。   之后,谁也没再说话。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愁绪,闷闷的拢在眉头。   天边流星,落地为石。于不见山栖居,用不见水酿酒,以不见人消愁。   不太好的预感,悄然爬上鱼龙舞的心口。   -   当他们走到梨林深处,那座熟悉的松木小屋映入眼帘时,鱼龙舞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小屋静悄悄的。   门,紧闭着。屋顶也没有蒸腾的白雾。   苔阶前,花影下,有一张用石块压着的纸,纸上有两行字。   “他皆携酒寻芳去,我独关门好静眠”。   一切似乎都维持着原样,却唯独少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和那缕独特的、混合着酒香与冷冽花香的气息。   此时,只有山风拂过梨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旷远的鸟鸣。   游平生见了诗,气笑了,捡起来,揉吧揉吧几下捏成团,尚不解气,抡起胳膊把纸团扔得远远的,大骂道:   “他就是故意的!日上三竿,老子都醒了,他还睡个屁!有这么不尊重女人的吗?!鱼姑娘,你等我去把这破门踹开,看他是醒是睡!”   鱼龙舞却一把拉住了他——游平生这时候才发现,鱼龙舞的力气很大,拽得他胳膊生疼。于是游平生不得不停住动作,回头看鱼龙舞,他觉得她肯定会哭。   但是她没有。   鱼龙舞确实有点儿伤心,还有点儿遗憾。但是她没有哭,她在思考。   落流星也许真的在睡觉。   不过,也有可能他是真的不想见人。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鱼龙舞并没有感觉吃了闭门羹。   每个人都有需要独处的时刻,不是吗?她的确认真打扮了,的确花了很多心思做米糍,的确为了见面而雀跃欣喜,但这并不代表落流星一定得见她。   她想起之前看师父的《世说新语》,想起“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于是,鱼龙舞把装有衣服和米糍的小竹篮放在门前,把那块原先压着纸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收好,便转身准备回去了。   “欸,你怎么就走了?”游平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出乎意料。   鱼龙舞转过身,还是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望着他,诚实地答道:   “既然想送的东西送到了,我便走呗。你还不走吗?”   游平生被问住了,噎了一下,随即搪塞过去:   “呃......我......我在这儿等落流星醒吧。因为......叨扰你们宗门两天,怪不好意思的,我这几天便借宿在他这儿了。好妹妹,你先回吧,不过记得替我向你师兄萧湘雨问好,有劳了~”   鱼龙舞点头,乖乖地“哦”了一声,应允下来。   虽然没能再次见到落流星,但好在终于了却心头一桩大事,鱼龙舞也不过多强求,便脚步轻快地沿着原路回去了。   多年看话本的经验让她想的很通透:   嗐,我本来就是一个路人甲嘛,还奢望跟男主角有后续不成?   日日是好日。今天,仍然是值得感到快乐的一天!   她发辫上扎的宝蓝色丝带随着走动而飞舞,如碧水粼粼;她洗的干干净净但有点褪色的薄青色衣裙被暖风鼓起,如春山淡淡。   还有云鬓间插的那朵木香花,依然那么洁白而纯美,在阳光下,和少女白皙的脖颈相照,颇具神性。   但是这幅场景在游平生看起来就截然相反了。   在他眼里,刚刚的画面是:   鱼龙舞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山径,强忍着着眼泪,快步离去。她的丝带被山风吹得凌乱,素色的衣裙在山林间划过一道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心里一定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   唉,可怜的鱼龙舞!   呸,可恨的落流星!   游平生耸耸肩,走到小屋旁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随手摘了片梨树叶在指尖把玩,目光却飘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自言自语,语气有些复杂:“落流星,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游平生坐了一会,自觉无趣,便对着紧闭的木门提高了声音,喊道:   “喂,落流星!人家鱼龙舞都走了,你总该醒了吧?”   “我没睡。”   声音自酒坊的屋顶传来。   原来,落流星方才一直坐在屋顶看着一切,他们竟没有发现。   游平生无语,指着他大叫:   “我就知道你没睡,只是不想见人罢了,还偏偏要找借口说自己睡了。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落流星淡淡答道:   “何必再见?我们萍水相逢,本来无缘;而今投桃报李,两不相欠。这样就够了。”   游平生翻了个白眼,也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在大石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被梨树枝丫分割的蓝天白云,嘴里嘟囔着:   “两不相欠?呸,落流星,依本大爷来看,你这是欠大了......”   -   鱼龙舞一回来,就发现俺不宗大大小小五双眼睛,不,加上郝能吃,一共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   她觉得有点好笑。   果然,自古以来,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猫也不例外。   于是不等众人问询,她便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主动答道:   “落流星在睡觉,我没见到,于是放下东西就走了。至于游平生,他决定留在那夜宿,暂时不回宗门了。”   于是大家很识趣地跟鱼龙舞说“节哀节哀”,又很识趣地转头跟萧湘雨说“恭喜恭喜”。   “节哀”是祭奠鱼龙舞短暂如烟火般和美男子落流星的邂逅,“恭喜”是恭贺萧湘雨不用再半夜爬起来,大骂游平生再敢偷摸自己就砍死他。   互相揶揄闹完一通后,鱼龙舞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惊起满枝鸟雀。   她明白,这是大家不想让她伤心,所以特意在陪她玩。   其实,她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顶多有一种空落落后的释然。就像溪水流过,带走了落叶,河床依旧在那里。   师父那歪打正着的“厕所箴言”适时地在脑海中回响:“与其窝窝囊囊琢磨自己是不是块料,不如撒丫子跑起来......”   身为女人,与其窝窝囊囊琢磨是自己哪里不好让男人不够爱,还不如撒丫子走自己的路。   路走不通时,换个屁股想想......或许,落流星的选择,对他而言,就是那条最清净的路。而她,也该走好自己的路。   鱼龙舞拆下发辫上的丝带,又摘下发髻上的木香花,最后换上了自己平时干活穿的朴素短打。接着,理了理头发,又快快乐乐地喂鸡去了。   就算一辈子是溪底的石头也没什么不好。即便是石头,她也是俺不宗离不开的基石。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就这么过了约莫一旬,清明过去,谷雨到来。   但是,和谷雨一起到来的,还有事端。   -   俺不宗的山门前面,挂着一口小青铜钟。   钟应该是挂在钟楼里的,但是俺不宗没有余钱修钟楼,就直接挂门口风吹雨淋了。   钟原本的意义是用于观时、集众、通神的,但是俺不宗的大家没什么时间概念、也没有集众的需求、更不会通神,所以钟也就一直作为象征意义荒废在那里,从未响起。   但是这日,却猛听钟声大震,方圆十里,无可不闻!   正在满山遍野寻找被风吹走袜子的鱼龙舞、正挑水从山下往山上走的白良水、正在小园中重建豆角架的萧湘雨、正在你打我我打你的郝宝宝和张小明、以及正在茅坑朗读如厕读物的郝不穿,听闻此声,纷纷心道不好,大家赶忙从四面八方往俺不宗的山门方向汇聚。   定睛一看,敲钟人不是香客,而是一群愁眉苦脸、衣衫破旧的村民。   为首的正是之前交了五十文“福钱”的王铁匠。他身后,还跟着三十几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的男女老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虑和绝望气息。   “郝大师!郝大师救命啊!”王铁匠一看见郝不穿,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郝不穿一手拿着草纸,一手扶起王铁匠,十分茫然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呃......王善信?你们这是......组团来续交福钱?”他眼睛一亮。   “续什么福钱啊!”李寡妇叉着腰,嗓子尖利,带着哭音,“郝胖子!你之前是不是拍着胸脯说,收了俺们的‘福钱’,俺们有事,你们俺不宗就得出头?!”   “啊?啊......是,是有这么回事......”郝不穿看着众人悲愤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那好!”李寡妇把手里的破包袱往地上一扔,里面滚出几张皱巴巴、盖着红印的纸,“你看看!这是‘览众宗’给我们打的欠条!他们欠我们的钱,不还了!”   “览众宗?欠条?”   郝不穿懵了,捡起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欠王铁匠纹银五两,腊月前归还,还利息本金共计八两”,落款是“览众宗外事管事赵三”,还按了个模糊的手印。   他又拿起另一张,是欠李寡妇“粟米三石,还利息本金共计粟米五石”。   再翻看其他的,有欠孙老汉“耕牛一头”的,有欠村西头张木匠“工钱八百文”的......零零总总,数额不等。   “这......这......”郝不穿小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   “自古以来,只有穷人欠富人钱的,哪有富人欠穷人钱的道理?他们......他们怎么会欠你们钱?而且,还是以这么高的利息借的钱,他们不怕还不起吗?”   “他们那是借吗?那是抢!”王铁匠悲愤地捶着地,“说是借,拿着刀枪棍棒堵在门口‘借’!谁敢不‘借’?不借就是一顿毒打!这不,又换了一拨人来收钱,我们说已经给赵三太爷交过了,那人说,赵三是赵三,他是他,得交!我们实在没办法,派人去他们宗门找赵三讨钱,不要利息,只要还回我们的本金,结果呢?连门都进不去,还被看门的恶奴打了出来!”   他指着身后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喏,我儿子,就是去讨债被打的!”   “是啊郝大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说,“去年收成不好,虫灾旱灾轮着来,地里刨不出几粒粮食。眼瞅着一家老小就要断顿,就指着这点活命钱啊!览众宗不还钱,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郝大师,您可是收了我们的‘福钱’,答应保我们平安的!”李寡妇抹着眼泪,“您得给我们做主啊!把钱要回来!不然......不然我们今年冬天,真得饿死冻死在屋里了!求求您了!”说着,她带头跪了下去,后面呼啦啦跪倒一片。   “求郝大师做主!”   “求仙师救救我们!”   悲切的哀求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空旷的山顶。   郝不穿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再看看手里那一沓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欠条”,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之前收“福钱”时,为了多捞几家的铜板,确实拍着胸脯吹嘘过“俺不宗神通广大,什么任务都承办,保一方平安”!   可是,那时的他哪想到真会摊上这种要命的破事?   览众宗!那可是连醉仙楼老板都谈之色变、横行霸道、动辄打砸抢的无良大宗门!他们这群老弱病残(在他眼里),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去要债?怕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看着眼前这些绝望的、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村民......   郝不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地上那些厚压压又轻飘飘的“欠条”,哗啦啦飞舞起来,像大雪,又像纸钱——   明明清明时节早已过了,庐山也不会再下雪,看到这一幕,却还是让人浑身冰凉。   谷雨,谷雨,也为这穷山破宗,引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狂风骤雨。